1992年的日历翻到了最后两天,世界的喧嚣被隔绝在机舱之外。12月30日,法兰克福的冬雾尚未散尽,跑道的指示灯在灰白的天光下拉出长长的光晕。孙农站在舷梯旁,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刚刚停留两日的城市。行程太紧了,紧到连让小小谭倒个时差的时间都显得吝啬。好在儿子随他,小小的身体里像是装着一颗不知疲倦的引擎,几天前还在北京穿着棉袄,现在又能在法兰克福的寒风中追着自己的影子跑。
湾流IV型的舱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地面地勤人员挥舞的指挥棒和远处航站楼模糊的人影。引擎的轰鸣由低吟转为尖啸,机身微微一颤,挣脱了法兰克福最后一丝引力,直冲云霄。穿过低垂的云层,阳光瞬间倾泻进来,暖融融地铺在米白色的真皮座椅上。小小谭扒着窗,看着下方逐渐缩成积木的城市。
驾驶舱里,飞行仪表上的数据静静跳动。法兰克福到布宜诺斯艾利斯,直线距离公里,而湾流IV型的极限航程是7800公里。这道简单的减法题,早在北京起飞前就已经有了答案,必须在中间落地一次,给这头钢铁飞鱼补充血液。选哪儿?西班牙的大加那利岛偏离航线最少,但孙农还是让机组选择了更靠南的佛得角萨尔岛。
这个决定基于一个生意人直觉:把最艰难的路段留给最有把握的时刻。从法兰克福到萨尔岛,约4500公里,飞机满油出发,稳稳当当。而从萨尔岛再跨过大西洋直插南美,剩下的7000公里出头,正好卡在湾流IV型最舒适的航程区间内,燃油效率最高,安全余量最足。至于偏离航线绕的那点路,相比在大西洋上空顶着未知气流多扛一个小时,不值一提。这叫经济性,不单是油钱的经济,是整趟行程的从容。
两天前,机组已经通过高频电台,把一长串需求发向了那个位于非洲西海岸外的火山岛:落地许可、Jet A-1燃油预留、地面电源车和气源车待命,还有客舱清洁。萨尔岛机场不大,跑道几乎要被大西洋的海浪声淹没,但它每年要迎接无数横跨大洋的过客,早已习惯这种精确到分钟的忙碌。
机身轻轻颠簸了一下,遇到一小股切变风。小小谭从窗边缩回来,靠在椅背上,眼皮开始打架。孙农把毯子给他盖上,望向窗外。云层渐渐稀薄,下方隐约出现深蓝色的海面,那是比斯开湾的尽头,再往南,就是葡萄牙的海岸线,然后是加那利寒流滋养的非洲西海岸。
午夜之前,他们将在那个被大西洋环抱的火山岛上落地,感受赤道附近咸湿的热风。飞机补充的不只是油,人也需要片刻的脚踏实地。然后,再次起飞,追着1993年的脚步,跃入南半球的夜空。
从法兰克福到萨尔岛,四千五百公里的航程,大半时间都悬在海面上。机舱里安静得只剩气流滑过蒙皮的细响。
虞大侠几乎不言语,他就坐在靠舱门的位置,那是整个机舱最窄逼、最颠簸的角落。孙农让他去坐靠窗的沙发,他只是摇摇头,说了一句“这儿方便”。之后就像一块沉默的礁石,把自己安放在那里。
一路上,他所有的存在感都体现在那些恰到好处的动作里。
飞机刚穿过一片 turbulence,机身还微微晃着,他已经解开安全带站起身,去倒了一杯温水,无声地放在孙农手边的杯托里。小小谭趴在窗上看云看累了,脑袋往旁边一歪,眼皮刚打架,虞大侠已经起身走过来,轻轻把孩子从座椅上抱起来,调整好姿势,让他枕在自己臂弯里睡。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小小谭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在法兰克福转机的那两天也是这样。孙农忙这忙那、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小小谭的手里永远有温热的牛奶,外套永远挂在触手可及的衣帽钩上,而她甚至不记得虞大侠是什么时候出去买的、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最有眼力见的是,他从不凑到跟前问“还需要什么”。他永远在三步之外,不远不近,像一道影子。你有需要,他就在;你忙的时候,他就像消失在背景里。
孙农有时会忍不住想:七哥是怎么培养出这样一个人的?
她见过太多助手了。有的太油,眼里只有利益;有的太木,眼里没有活。像虞大侠这样,话少到近乎透明,手脚却比谁都利索,心思比谁都细密的,她头一回见。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那团疑云就越浓,七哥在电话里说,想让虞大侠接任潘帕斯高原那个华人小镇的镇长。那种地方,需要的不是影子,是一个能站在所有人面前、能拍板、能扛事、甚至能吵架的人。
在她的认知里,助手和主官从来不是一类人。助手可以沉默,主官必须说话。助手可以躲在人后,主官必须站在台前。助手只需要对一个人负责,主官要对几百户人家的生计、纠纷、甚至生死负责。
孙农看着窗外渐渐逼近的非洲海岸线,又看了一眼角落里抱着小小谭、纹丝不动的虞大侠。
他的侧脸轮廓很深,眼神垂着,不知在想什么。这个人,到底是被七哥刻意磨练一年,还是根本就是一块只适合当影子的料?
萨尔岛快到了。飞机开始下降高度,机身轻轻颠簸。
虞大侠睁开眼,把怀里的小小谭轻轻放回座椅,替他把毯子掖好。然后起身,从行李舱里取出孙农的大衣,搭在自己臂弯上,又坐回那个角落,等着落地的那一刻随时递过去。
整个过程,依旧没有一句话。孙农收回目光,在心里叹了口气,也许,她得重新想想“助手”和“主官”这两个词的意思了。
当地时间1992年12月30日,午夜十一时。
萨尔岛从夜海里浮起来的时候,最先看见的是跑道灯,一串冷白色的光串在绒毯一样的黑暗里,没有城市的辉映,孤零零地躺在火山岩的荒原上。湾流IV型的机翼轻轻一偏,机身侧过,下方漆黑的大西洋翻着细碎的浪沫,被月光勾出一道银边。
起落架放下的震动从脚底传来。轮胎亲吻跑道那一下,在寂静的机舱里显得格外清晰,随后是反推的咆哮,短暂而有力,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打了个鼻息。飞机滑过那些低矮的棕榈树和仙人掌丛,最终停在一座两层高的航站楼前。
航站楼灯火通明,却静得出奇。候机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穿制服的地勤人员站在廊桥下,影子被灯光拉得细长。远处,停机坪上零星停着几架小型客机,机翼上的标识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舱门打开,一股温热的风涌进来,带着盐的腥气,还有一丝非洲大陆飘来的干燥尘土味。虞大侠第一个站起身,冲孙农点了点头,没说话,径直下了舷梯。几步之外,地勤车已经停稳,几个穿着荧光背心的当地工人正等着。他要去确认燃油、电源车、气源车,那些孙农在起飞前就嘱咐过的事。
孙农抱着小小谭,慢慢走下舷梯。午夜的海岛没有想象中凉,风软软的,拂在脸上像温毛巾。小小谭揉了揉眼睛,刚才在飞机上睡了一觉,这会儿被热风一吹,反倒精神了,好奇地四处张望:“妈,这是哪儿?”
“这是非洲外面的一座小岛。”孙农蹲下来,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佛得角”,她知道儿子尚不具备地理常识,但是她一定要认真告诉孩子。
航站楼不大,一层是候机室、到达大厅,还有几间亮着灯的商店和一家银行。落地窗擦得很干净,从外面能看见里面摆满的货架。两个穿着鲜艳长裙的当地女人正在柜台后闲聊,看见有人进来,露出白得发亮的牙齿,热情地招手。
商店里卖的东西杂得很。靠墙的架子上摆着手工编织的篮子和草席,棕榈叶编的,染着红黄两色的图案,带着浓烈的非洲气息。中间柜台里是各式各样的贝壳首饰,项链、手链、耳环,海螺磨得光滑发亮,用细皮绳串起来。角落里居然还有几瓶当地酿的朗姆酒,酒标上手绘着火山和棕榈树,标签上印着“grogue”几个字母。
小小谭一进去就被那些贝壳吸引了,趴在柜台上,眼睛亮晶晶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孙农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些编织品上。她想起布宜诺斯艾利斯那边的办公室,墙上空空的,缺一点装饰。挑了一个红黄相间的挂毯,手感粗糙却结实,像是能挂很多年的那种。
“妈,这个!”小小谭举起一串贝壳项链,海螺壳磨得圆润,在灯光下泛着珍珠一样的光。孙农接过来看了看,替他戴上,项链太长,垂到胸口。小小谭低头摆弄着,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孙农又挑了一对贝壳耳环,简单朴素,像本地渔家姑娘戴的那种。付钱的时候,柜台后的女人用蹩脚的英语问:“给女儿?”孙农摇摇头,笑了笑:“给我自己。”女人竖起大拇指,又额外塞给她一小包晒干的海盐,用棕榈叶包着,说是礼物。
走出商店,停机坪那边,虞大侠正站在机翼下,和地勤人员比划着什么。电源车已经接上,粗大的电缆像黑色的蛇从车底伸向飞机腹部,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稳定而有节奏。气源车也停在旁边,地勤正检查压力表。另一个人拎着油管,正往机翼油箱里注入Jet A-1燃油,数字在加油车的仪表上跳动。
小小谭跑过去,仰着头看那些大车。虞大侠低头看他,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指了指油管:“飞机在吃饭。”小小谭问:“它吃什么?”虞大侠答:“煤油。”小小谭皱起眉头:“好难吃。”虞大侠没忍住,嘴角又弯了弯。
孙农站在航站楼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远处,大西洋的浪一遍遍拍打着礁石,声音低沉而悠远。跑道尽头,引导灯在夜色里一字排开,指向南美洲的方向。
三十分钟后,燃油加满,电源和气源车撤离,地勤人员最后一次检查舱门。小小谭趴在候机室的玻璃上,看着这架刚刚休息过的飞机。虞大侠从洗手间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递给孙农,在热带午夜闷了半小时,额头已经沁出薄汗。
孙农接过毛巾,擦了一把,忽然说:“那个贝壳耳环,还挺好看的。”虞大侠看了一眼她耳垂上晃动的海螺壳,点点头,依旧没说话。
午夜十一时四十分,湾流IV型的引擎再次轰鸣,推着这架银白色的飞机滑向跑道,短暂停留后,机身一仰,重新扎进南大西洋沉沉的夜色里。舷窗外,萨尔岛的灯火迅速缩小,变成海面上最后一粒发光的沙子。
然后,只剩下星空和海洋,无边无际。
引擎的轰鸣在这一刻变得纯粹起来。没有了起飞的吃力和爬升的紧绷,只剩下稳定的、催眠一样的低吟,像一只巨大的金属飞蛾,把自己交给夜色。
舷窗外,萨尔岛的灯火只挣扎了几秒,就彻底被黑暗吞没。飞机转向西南,机翼下方只剩大西洋的黑色绒毯,偶尔能看见云层的轮廓,比夜空更黑,像海面上浮动的岛屿。月亮在左舷挂着,不是满月,却足够把云顶照亮,铺出一层银灰色的、软绵绵的光。
舱内灯光调暗了,只有阅读灯还亮着几盏。小小谭蜷在座椅上,贝壳项链还挂在脖子上,呼吸均匀,睡得毫无防备。虞大侠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孩子座椅的扶手上,像是怕飞机颠簸时他会滑下来。他自己却没睡,眼睛半阖着,不知在想什么。
孙农裹着一条毛毯,靠着舷窗,看着外面一成不变的夜色。7100公里。听起来很长,飞起来却像一种悬浮,时间失去了刻度,只剩引擎的嗡鸣一下一下数着。她想起萨尔岛商店里那个女人的笑容,想起虞大侠看着小小谭时嘴角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想起七哥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他可以的”。
虞大侠。
她偏过头,隔着昏暗的机舱,看着那张沉默的脸。从法兰克福到萨尔岛,两千多公里,他几乎没说话。从萨尔岛到布宜诺斯艾利斯,这七千公里,他大概也不会说。但他坐在那里,就像船舱里压舱的货物,沉甸甸的,让人觉得稳。
可是,镇长不是压舱石。镇长是舵。
她收回目光,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引擎声继续数着剩下的公里数。六千,五千五。
凌晨的布宜诺斯艾利斯还没有醒来,但埃塞萨国际机场已经灯火通明。湾流IV型从西北方向进入,穿过最后一片薄云时,舷窗外出现了拉普拉塔河的银灰色绸带,蜿蜒在城市的边缘。城市本身还沉在夜色里,只有零零星星的灯火,像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但机场的跑道灯已经排成两行明亮的直线,等着它。
“准备下降。”驾驶舱传来飞行员的声音,平静,例行公事。
虞大侠睁开眼,先看了一眼小小谭,孩子还在睡。他轻轻起身,从行李舱里取出孙农的大衣和儿子的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坐回去,系好安全带。
飞机开始下降。高度表上的数字一圈一圈往回缩,两万英尺,一万五,一万。穿过云层那一下,机身轻轻颠了颠,窗外瞬间变得清晰——城市的轮廓浮现出来,公路的路灯连成发光的河流,加油站、仓库、工厂的屋顶,一闪而过。然后是大片的田野,接着是跑道尽头的进近灯,一排一排地迎面扑来。
起落架放下的声音,沉闷而厚实,像是飞机在伸展筋骨。最后一百英尺,引擎声微微收小,机头轻轻一仰——主轮触碰跑道那一下,极其轻柔,几乎没有感觉,只有轮胎摩擦地面的“滋——”一声,随后是反推的咆哮,推着人往座椅靠背上轻轻一压。
滑行。引导车亮着黄灯在前面带路,穿过连接通道,经过几架还在沉睡的波音客机,最终停在一座两层高的航站楼前。
当地时间1992年12月31日,凌晨四点二十分。舱门打开,一股凉意涌了进来,带着草原的气息——青草、泥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牛群的味道。南半球的夏天,凌晨是这个温度,凉爽,但不冷。虞大侠第一个走下舷梯,站在地面上,四处看了看。地面服务车已经等在旁边,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廊桥下。
孙农抱着小小谭走下飞机。孩子迷迷糊糊睁开眼,被南半球的风一吹,又往孙农怀里缩了缩。孙农站在舷梯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十二月的布宜诺斯艾利斯。一万两千公里外,北京正是隆冬。而这里,草是绿的,风是软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飞机,银白色的机身在凌晨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机翼上还残留着跨洋飞行的露水。
“到了。”她轻声说,不知是对儿子,对虞大侠,还是对自己说的。
小小谭在她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地问:“妈妈,我们回南美洲了吗?”一年前,他出生在这里。
“到了。”
停机坪上,虞大侠已经和地勤人员交接完毕,正站在几步外等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道影子。
孙农看着他,忽然想:也许七哥是对的。也许当镇长,不一定要站在最前面,挥着手讲话。
一台车,四个人,慢慢驶出停机坪,驶向灯火通明的到达大厅,驶进1992年最后一天的布宜诺斯艾利斯。
孙农不知道的是,直到湾流四型的主轮亲吻上埃塞萨国际机场的跑道,直到机身从轻微的颠簸中平稳下来,虞大侠那颗悬了上万公里的心,才算真正落回腔子里。
从北京出发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是绷着的。
不,更早。早到那个他奉命“了结”的任务完成之后,他亲眼“目睹”了钱景尧的死亡。虽然不是他动的手,但那条命,终究是记在他账上的。钱老倒下去的那个画面,像一帧被定格的底片,烧灼在他的视网膜上,怎么都褪不掉。
他没杀过人。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得亲自把这段往事,一路带过半个地球,带到七哥面前去复命。
所以从北京到法兰克福那八千公里,他几乎没有合眼。机舱里任何一点异样的响动——气流颠簸时杯碟的轻颤、引擎转速的细微变化、甚至空乘走动时裙摆摩擦的声音——都会让他的脊背瞬间绷直,手指下意识地贴向身侧,那里本该有刀,现在只有缝在夹克内衬里的护照。
法兰克福那两天,更难熬。
酒店房间选在走廊尽头,窗户对着停车场而不是大街,这是他“习惯”的房型。孙农只当他做事稳妥,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选择背后是什么。他抱着小小谭下楼买牛奶的时候,眼睛的余光一直在扫视街角停着的每一辆车,数清楚每扇窗户后面有没有人,每个人手里有没有东西。有一次,一个穿风衣的男人在酒店大堂多站了几秒,他的呼吸停了一拍,手已经摸向小小谭的后背,那姿势在外人看来是在护着孩子别摔着,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随时可以把孩子按进怀里、同时扑向侧方掩体的起手式。
小小谭在他怀里咯咯笑,什么都不知道。
萨尔岛那三十分钟,反而是全程最危险也最清醒的时刻。午夜的热风,亮着灯的商店,两个穿鲜艳长裙的当地女人——这一切在他眼里被拆解成无数个细节:商店柜台的高度能不能做掩体,落地窗玻璃会不会被子弹击穿,从航站楼到停机坪那四十七步距离,每一步有没有视觉死角。
孙农牵着小男孩在挑贝壳耳环的时候,他站在机翼下,看似在和地勤确认燃油和电源车,实际上,他的背始终对着飞机蒙皮,那是整个停机坪上唯一的实心掩体。他的眼睛扫过跑道尽头的地勤楼楼顶,扫过航站楼二层那几扇黑着的窗户,扫过远处停机坪上每一辆车的底盘。
一个小小谭那么大的孩子从航站楼里跑出来,举着贝壳项链朝他笑。虞大侠扯了扯嘴角,算是笑回去。那一刻他忽然想:如果这时候有一发子弹飞过来,他会怎么做?答案是先扑倒那个孩子。
这个答案让他自己愣了一下。不是因为答案本身,而是因为他竟然想了一下才得出这个答案。在以往,这种事根本不需要想。
飞机再次起飞后,他的神经也没有真正松弛。七千公里,七个小时。他依旧坐在靠舱门那个位置,依旧在所有人睡着之后睁着眼睛。引擎声在夜里听起来像心跳,一下,一下,稳稳当当。但他知道,真正的心跳,直到飞机落地那一刻,才能恢复正常。
凌晨四点二十分,主轮触地,那一下轻微的震动传遍整个机身的时候,虞大侠坐在座椅上,纹丝没动。但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了。
他阖上眼皮,在黑暗中静静待了三秒。然后睁开眼,起身,从行李舱里取出孙农的大衣和孩子的外套,搭在椅背上,等着舱门打开。
地面服务车等在舷梯下面。机场的灯光照得停机坪一片通亮。远处,潘帕斯草原的风穿过跑道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虞大侠第一个走下去。双脚踩在阿根廷的土地上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脚下的水泥地面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是南半球的风。这是任务完成的地方。
身后,孙农抱着孩子走下舷梯,孩子还在半梦半醒间嘟囔着什么。虞大侠没有回头,只是往前迈了一步,接过孙农手里的行李。
他的脸上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在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融化。
他跟着孙农走向到达大厅,走进1992年最后一天的布宜诺斯艾利斯。身后的湾流IV型静静停在停机坪上,机身上的露水在凌晨的灯光里闪闪发亮。
一万两千公里。从北半球到南半球。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趟旅程中改变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变。
但他忽然发现,当他接过那串行李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不自觉地停在了孙农的手边——不是随时准备拔刀的那个位置。
而是一个,可以接住什么东西的位置。
阿根廷当地时间1992年12月31日晚上11:00,对应的北京时间是1993年1月1日上午10:00。阿根廷在12月正处于夏令时期间。虞大侠拨响了北京谭笑七的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笑,很轻,像烟灰弹落在烟缸里。
“到了?”
虞大侠的喉结动了一下。“到了。”
“路上怎么样?”
“顺利。”
又是两秒沉默。谭笑七在那头应该是在抽烟,虞大侠能听见极细微的吸气声,然后是呼出的气流掠过话筒的杂音。
“说吧。”谭笑七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虞大侠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看见钱景尧倒下去的那个画面——不是他动的手,但他就在边上,就那么看着那张脸一点一点失去颜色,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掉。
“钱景尧死了,但不是我的杀的。”虞大侠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突发疾病。心脏病,还是什么别的,我不知道。他就那么……死在我面前。”
他顿了顿,等着电话那头的反应。
然后,谭笑七笑了,笑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不急不缓,像是在听一个有意思的故事。虞大侠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靠在椅背上,烟夹在指间,眯着眼睛,嘴角勾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虞大侠啊虞大侠,”谭笑七的声音里带着笑音,“你怎么不说就是你杀的?”
虞大侠没有说话。
“你往我这儿打电话,”谭笑七慢悠悠地说,“我人在北京,你在布宜诺斯艾利斯,隔着两万里。钱景尧死的时候边上就你一个人。你说他病死的,谁能证明?你说你杀的,谁又能否认?”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弹烟灰的声音。
“可你偏要说,不是你杀的。”谭笑七的声音里笑意更浓了,但那种笑让人听不出深浅,像冬天的河,看着结着冰,不知道底下水流有多急。
“你就不怕——我撤回对你、对你全家的奖励?”
虞大侠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窗外,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夜空开始泛起极淡的灰白色。远处有一只狗在叫,叫几声,停一停,又叫几声。他忽然想起小小谭睡着时脖子上挂着的那串贝壳项链,想起孙农站在萨尔岛商店柜台前挑耳环时的侧脸,想起他自己在法兰克福酒店走廊尽头选的那个房间——窗户对着停车场,而不是大街。
他开口了。
“怕。”这一个字说得很轻,但很稳,“但是七哥,”他说,“你教过我,做事要对得起自己这一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比之前都长。长得虞大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胸腔里撞。
然后谭笑七又笑了。这次的笑不一样。短促,轻轻一叹,像是烟灰终于落进了烟缸。
“行了。”就两个字。然后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大概是谭笑七站起来了。
“人死了就行,怎么死的,不重要。”谭笑七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你到了阿根廷,就别再想这事了。那边当镇长的事,孙农会跟你交代。”
虞大侠握着听筒,说:“好。”
“对了。”谭笑七的声音忽然又飘过来,“你说你怕——怕就对了。好好做你的镇长,用几年时间把咱们小镇建起来。”
电话挂断了。
虞大侠把听筒放回去,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点,能看见对面楼房的轮廓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着布宜诺斯艾利斯慢慢醒过来的样子。
他住在孙农家里,孙农的房间在楼上,应该还在睡。小小谭也在睡,脖子上挂着那串贝壳项链。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松开窗帘,转身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那张脸,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和昨天不一样了。
1993年的头两天,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天空蓝得不像话。那种蓝是北半球没有的,像是有人把整个大西洋的水汽都拧干了,只剩下颜料本身,厚厚地涂在天上。虞大侠站在酒店窗前,看着那片蓝,看了很久。
元月二号,清晨七点。孙农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有几个词飘过来——“湾流”、“北京”、“海市”。虞大侠听出来了,她在安排自己的行程。明天,她就要飞回去了。飞回那个现在正飘着雪的城市,然后带着家人,再飞向南方,去海边过春节,他知道妹妹虞和弦应该在谭总身边,毕竟已经怀孕半年有余。
而他,今天就要出发。去潘帕斯草原深处,那个七哥让他当镇长的华人小镇。
客厅里的电话挂了。孙农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虞大侠已经穿戴整齐,微微愣了一下。
“这么早?”
“习惯了。”虞大侠说。
孙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把咖啡递给他。虞大侠接过来,没有喝,就那么端着。
小小谭从卧室里冲出来,光着脚,头发乱成一团,手里还攥着那串贝壳项链。他跑到虞大侠跟前,仰着头问:“你要走了吗?”
虞大侠低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去哪里?”
“一个……很远的地方。”
“有海吗?”
“没有。”虞大侠想了想,“有草。很多的草。”
小小谭歪着脑袋,似乎不太能理解“很多的草”是什么概念。但他很快就不想了,举起手里的贝壳项链:“那你带着这个吧,让它陪着你。”
虞大侠愣了一下。
孙农刚要开口说什么,小小谭已经踮起脚,把项链往虞大侠手里塞。虞大侠低头看着那串贝壳——在萨尔岛买的,几块钱的东西,磨得光光的,泛着珍珠一样的颜色。
他握住了。
“好。”他说。
小小谭笑得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虎牙。
上午九点,车来了。
是一辆全新的丰田皮卡,开车的是个阿根廷当地人,四十多岁,皮肤晒成深褐色,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他叫卡洛斯,是这个小镇派来的“向导”,其实也就是个跑腿的,负责把新任镇长从首都接回去。
孙农把虞大侠送到门口。早晨的风很轻,吹起她大衣的下摆。
“到了那边,有什么事,打这个电话。”她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号码,下面是一个名字,“这是我一个朋友,在布宜诺斯艾利斯领事馆工作。如果……”她没有说下去。
虞大侠把纸条收好,点点头。
孙农看着他,忽然问:“你,行吗?”
虞大侠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行。”
孙农没再问。
“保重。”
“保重。”
虞大侠转身上了车。小小谭趴在门后面,朝他挥手,小手贴在玻璃上,压出一个淡淡的掌印。贝壳项链塞在虞大侠的外套口袋里,硌着他的肋骨。
车子发动了。
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孙农站在那里,消失在布宜诺斯艾利斯。
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到潘帕斯小镇,六百公里。前两百公里是柏油路,虽然老旧,但好歹平整。卡洛斯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西班牙语的探戈,一个女人在唱,声音沙哑,像在哭,又像在笑。虞大侠听不懂她在唱什么,但他不需要听懂。那种调子本身,就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两百公里后,柏油路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石子路,然后是土路,最后连土路都快没了,只剩两道车辙,歪歪扭扭地伸向看不见尽头的草原。
潘帕斯,虞大侠看着窗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这三个字的意思,没有山。没有树。没有任何东西能挡住视线。天像一个巨大的锅盖扣下来,地平线是圆的,你往任何一个方向看,都能看见草,看见云,看见自己的目光一直滚到天边,然后掉下去。
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草籽的味道,还有牛粪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空旷的味道。
卡洛斯点了根烟,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说:“你,镇长?”虞大侠点点头。卡洛斯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小镇,很小。中国人,很多。你,第一个,你是中国人。你第一个,从中国来的镇长。”
虞大侠没说话。
卡洛斯也不在意,继续絮絮叨叨:“以前镇长,姓陈。陈,你认识吗?去年走了。回中国了。说是儿子在北京,要回去带孙子。然后你们的人,又派了一个。就是你。”
虞大侠看着窗外,忽然问:“还有多远?”
卡洛斯看了看仪表盘,又看了看天:“天黑之前,能到。”
天黑之前,确实到了。
虞大侠看见那个小镇的时候,太阳正好落在草原的尽头,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
小镇没有名字。或者说,它有一个名字,但没有人叫。来这儿的人只管它叫“小镇”,就像它天生就该叫这个。
一条土路是主街,两边稀稀拉拉排着二十几座房子——铁皮顶的,木板墙的,还有几座是用土坯垒的,看着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主街尽头有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五星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杆下面,蹲着几条狗,看见车来了,懒洋洋地抬起头,又低下去。
街上没有人。所有的房子里都亮着灯,灯光从窗户里漏出来,落在土路上,黄黄的,暖暖的。
卡洛斯把车停在小广场边上,熄了火,拍拍方向盘:“到了。”
虞大侠下了车,站在土路上,四处看了看。风很大,吹得他衣领翻飞。他闻到炒菜的味道,闻到牛粪燃烧的味道,闻到远处草原吹来的青草的味道。
旗杆上的红旗啪啪地响。
卡洛斯从车窗里探出头:“你住的地方,在那边。”他指了指广场边上的一座房子,也是铁皮顶,但比别的房子大一些,“以前陈住的。钥匙在门框上面。”
虞大侠点点头。
卡洛斯挥挥手,把车倒了个头,开着走了。尾灯在黑暗中闪了几下,然后就彻底不见了。
虞大侠一个人站在广场上,站在那面猎猎作响的红旗下。
他忽然想起小小谭问的那句话,“在哪里?”
他抬起头,看着满天正在亮起来的星星。这里的星星比任何地方都多,都亮,密得像是有人往天上撒了一把盐。他记得七哥说过的南十字星,但是此刻他无暇抬头。
第二天,元月三号。孙农的飞机从布宜诺斯艾利斯起飞的时候,虞大侠刚刚从小镇的第一场睡眠中醒来。
他睡得很沉。十个小时,没有梦,没有惊醒,没有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数呼吸。这是他离开北京之后,睡得最沉的一觉。
醒来的时候,阳光从铁皮屋顶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一道一道的,像手指。他躺着没动,就那么看着那些光,听外面的动静,有狗叫,有人说话,说的还是中文,带着福建口音,在议论什么“新来的镇长”。
他起身,推开门。广场上已经有人了。十几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看见他,一下子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虞大侠站在那里,看着他们。风还在吹,红旗还在响。他往前走了一步。
与此同时,三万英尺高空。
孙农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的大西洋。云层很厚,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她想起萨尔岛那个午夜,想起商店里那两个穿鲜艳长裙的女人,想起虞大侠站在机翼下和地勤比划的样子。
小小谭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个贝壳——不是那串项链,是另一个,单只的,在萨尔岛买的。他问:“妈妈,爸爸现在干什么?”
孙农想了想,说:“可能在吃晚饭呢。”
“他吃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涮羊肉吧。”
小小谭点点头,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低头继续玩那个贝壳,把它贴在舷窗上,让它和云朵一起飞。
孙农看着儿子,忽然笑了笑。
北京,车拐进一条胡同,停在一座四合院门口。院门开着,谭笑七站在门口,看见车来了,“回来啦!累不累?饿不饿?饺子刚包好,就等你们呢!”
小小谭跳下车,扑进男人怀里:“爸爸!”
孙农下了车,站在胡同里,深吸一口气。
这是北京的味道。煤烟的味道,炖肉的味道,冬天特有的那种干冷、凛冽的味道。
元月五号,下午六点。
首都机场公务机候机楼,另一架湾流IV型已经等在停机坪上,银白色的机身被朝阳染成淡淡的金色。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电源车和气源车刚刚撤离,燃油已经加满。
孙农的父亲已经到了,正坐在候机楼里喝茶。父亲穿着一件新买的夹克,母亲系着一条红围巾,是那种过年才舍得戴的颜色。小小谭跑来跑去,拿着那个贝壳,给每一个愿意看的人展示。
孙农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飞机。
湾流IV型。和那架飞阿根廷的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萨尔岛那个午夜,想起那架飞机在黑暗中加油的样子,父亲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想什么呢?”
孙农摇摇头:“没什么。”
晚七点整,湾流IV型从首都机场起飞。
舷窗外,北京的冬天迅速缩小,变成一张灰色的地图,变成一片模糊的轮廓,然后被云层遮住。
小小谭趴在窗边,数着云朵。孙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引擎声在耳边低低地响,像催眠曲。她想起布宜诺斯艾利斯凌晨四点的机场跑道,想起那一阵带着草原气息的风。
她忽然想,那个小镇现在是什么样子?虞大侠现在在干什么?他有没有适应那个没有海的地方?他有没有想起那串贝壳项链?
海市,晚上十点二十,湾流IV型在细雨中降落。南方的冬天和北方完全不一样。树是绿的,草是青的,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像给整个世界蒙上一层纱。
小小谭冲下舷梯,站在雨里,仰起脸,让雨丝落在脸上。他张开嘴,伸出舌头,接了几滴,然后咯咯笑起来。
孙农最后一个下来。她站在舷梯上,看着停机坪尽头的海。
海是灰蓝色的,和天空连在一起。远处有几艘渔船,小小的,像是漂在水面上的叶子。更远处,有一个小岛,隐隐约约的,看不太清楚。
来接他们的车已经等在边上。司机是个本地人,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孙女士是吧?我是老陈,你姑姑让我来的。行李我来拿,你们先上车,别淋着雨。”
孙农上了车,靠在座椅上。小小谭趴在她腿上,指着窗外:“妈妈,那是海吗?”
“是海。”
“好大的海啊。”
“比萨尔岛那个海还大。”
孙农看着窗外灰蓝色的海,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也许会。但他有他的事要做。”
小小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把贝壳贴在车窗上,让贝壳和他一起看海。
车驶出机场,驶进海市的大街小巷。路边有卖花的,卖水果的,卖春联的。红灯笼已经挂起来了,一串一串的,在细雨中微微摇晃。
孙农看着那些灯笼,忽然觉得很累,又忽然觉得很踏实。
一万两千公里,从北京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又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回北京,再从北京到海市。
她终于可以停下来,歇一口气了。
那天晚上,孙农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那架湾流IV型上,窗外是无边无际的夜空。小小谭在旁边睡觉,虞大侠坐在靠舱门的位置,一言不发。
飞机一直在飞,飞了很久很久。
忽然,她看见窗外有一个小镇。很小的镇子,只有一条土路,一个广场,一面红旗。
广场上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她的飞机,一动不动。
她想看清楚那张脸,但飞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那张脸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
她醒了。
窗外,海市的夜很静,远远能听见海浪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这一夜,无梦。
海市的街上挤满了人。买年货的,贴春联的,给孩子买新衣服的,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太阳出来了,把整个城市晒得暖洋洋的。
孙农和谭笑七带着小小谭在白沙海边散步。小小谭脱了鞋,光着脚踩在沙滩上,留下两行歪歪扭扭的脚印。海浪涌上来,把脚印冲掉,他又踩出一串新的。
1993年的大年初一是1月23号,星期六。
孙农觉得儿子似乎不喜欢新建成的谭家大院的热闹,其实每个人都非常友好,她和小小谭分到一套巨大的三室一厅,她久别的父亲的和她住在一起。
对于七哥把父亲从密云接来,孙农非常感激,这也了了她的心事。所以即使住在大院里开始感到有点不适。她以后还会国内国外来回飞,海市气候宜人,没有寒冬,非常适合老年人养老。她没有当面感谢七哥,就冲着七哥从小把她带大的恩情,正所谓大恩不言谢。她期待着过一个热闹的新春。
她准备去趟看守所看看王英,七哥忙,有些事还需要她来筹谋,或者王英的下场会在春节前吧。孙农知道这得等远在欧洲的王小虎和灵芸回来才能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