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时,守卫拦住了马车。
打头的守卫约莫三十来岁,脸上有道旧刀疤,上下打量着这辆沾满尘土的旧马车和车上几人。
他刚要开口盘问,贺萧逸已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递了过去:
“军爷辛苦。我们是南边逃难过来的,带着几个孩子,投奔城里的亲戚。”
守卫掂了掂铜钱的分量,又看了看车上三个面黄肌瘦的孩童,脸色蜡黄尚未完全褪去,一看便知是刚从饥荒里熬过来的。
他摆摆手,让开了路,嘴里嘟囔了一句“进去吧”。
贺萧逸道了声谢,赶着马车进了城。
贺萧逸如此低调进城,自然是对此地不熟悉,担心城中有高阶修仙者坐镇,不想多惹是非。
入城后,他先寻了街边一处小摊,用手中仅有的几枚铜钱给三个孩子买了几个热腾腾的包子和三碗粟米粥。
囊中羞涩,灵石又不能在凡人间使用,现在的第一任务自然是搞着凡人间通用的货币来。
对此,贺萧逸早有打算。
等三个孩子吃的差不多了,他向小摊老板问道:“店家,可知这商城中哪一家药铺门面最大,最有名气?”
摊主是个圆脸胖妇,这摊子长年搭在坊市口,城里哪家药铺坐堂的大夫什么脾性,她掰着手指头也能数出个一二。
她一边揉面一边抬手指了城东:“门面最大的铺子自然是“百草堂”,牌坊下头走几步就到。”
百草堂坐落在城东最繁华的一条街上,门面足有三间宽,屋檐下挂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药香从门里一直飘到街面上。
“恩公,”石望安开口,声音有些哑,“这里……很贵。”
贺萧逸回过神,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百草堂的门槛。
那是上好的楠木,磨得发亮,门槛内外仿佛隔着两个世界。
他明白石望安的意思——这种地方,不是乞丐该来的。
“无妨,”他迈步跨过门槛,“跟我进来。”
铺子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三面墙都是药柜,密密麻麻的抽屉上贴着红纸标签,当归、黄芪、党参、茯苓……都是凡药。
正中央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须发半白,正低头拨弄算盘。
柜台旁边,一个年轻伙计正往药碾里添药材,嘎吱嘎吱的声音就是从那来的。
听见脚步声,老者抬起头。
那是一双见过世面的眼睛。
视线在贺萧逸身上停了一瞬,又扫过他身后的三个孩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舒展开,换上一副温和的笑意。
“客官是问诊还是抓药?”
贺萧逸走到柜台前,从袖中摸出一只瓷瓶。
瓷瓶不大,素面无纹,是最寻常不过的材质。他拔开塞子,往柜面上倾倒了一滴。
一滴透明的液体落在木纹上,瞬间渗了进去,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紧接着,一股极淡的清香弥散开来。
那气味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但铺子里原本苦涩的药味却仿佛被某种力量推开了一瞬,空气忽然变得清冽起来。
算盘声停了。
老者的手指悬在算珠上方,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那块湿痕上,瞳孔微缩。
贺萧逸将瓷瓶推向前。
“祖传秘方,专治疑难杂症。寻常伤病,一滴兑水内服便可见效。若是病重体虚,三滴化入温水,连服三日。”
其实,这瓶药液只是贺萧逸在水中融入了一些低阶丹药粉末而已,当然比之前在柳沟镇救治病人时融入了更多。
老者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盯着瓷瓶看了几个呼吸,然后才缓缓将它拿起,凑到鼻端轻轻一嗅。
贺萧逸注意到他嗅闻时,鼻翼微微扇动了几下,脸上的皱纹似乎都绷紧了。
许久,老者放下瓷瓶。
“老朽行医四十余年,未曾见过此等药液。”
他抬眼看向贺萧逸,“敢问客官,此药何名?”
贺萧逸语气平淡:“无名的偏方罢了,家里传了几代人,不知叫什么。”
“哦?”老者目光微闪,“那客官祖上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氏。”
“北方来的,做些小买卖。”
“北方……”老者点了点头,话锋一转,“此药有多少?”
“只此一瓶。”
“一瓶……”
老者沉吟着,手指在算盘上无意识地拨动了两下。
“客官想卖多少银子?”
“掌柜开价便是。”
老者又沉默了片刻。
“五十两。”
铺子里的碾药声停了。
年轻伙计抬起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讶。
五十两银子,足够这城里一户寻常人家吃用两年。
石望安站在贺萧逸身后,攥着衣角的手指节发白。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贺萧逸的背影,什么都没说。
东升和柳梅还不懂五十两意味着什么,只是被铺子里浓重的药味熏得有些难受,柳梅轻轻打了个喷嚏。
“成交。”
贺萧逸说。
老者点了点头,起身转入后堂。
片刻后,他捧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柜台上。
袋口敞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锭,成色很足。
“客官点点?”
贺萧逸将钱袋收入袖中,看都没看。
“不必。告辞。”
他转身走出百草堂,三个孩子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夕阳已经沉到屋脊以下,街面上暗了大半,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
药铺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孙伯……”年轻伙计犹豫着开口,“那瓶药……”
“刘三。”
老者打断他,“你跟上去。别靠太近,看他住在哪里,和什么人接触。”
刘三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解下围裙快步出了门。
铺子里只剩下孙伯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只瓷瓶,拔开塞子,又嗅了嗅。
那股清淡的香气与方才毫无二致,闻之令人精神微振。
这不是凡人能调配出的药。
二十年前,他曾在胶城总铺见过一次类似的灵液。
那是城主府一位重要人物,生了一场怪病,奄奄一息。
掌柜亲自取出一瓶药液,滴入病者口中,不到半个时辰,那人气色便逐渐好转。
那瓶药液的气味,与眼前这只瓷瓶中的液体,如出一辙。
孙伯将瓷瓶小心地揣入怀中,脸上的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刻。
他走到门口,合上了铺子的门板。
今夜,他得出一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