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卿鸢被宁星愿拉着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
榻上铺着杏色撒花软垫,靠着一只半旧不新的大迎枕,处处透着主人随性自在的性子。
“凝月!快,把前日我娘送来的玫瑰酥拿来,还有那碟子核桃酪,还有、还有前儿个庄子上送来的新枣,也让厨房洗一盘送来!”
宁星愿吩咐着,又起身从多宝格上抱下一只雕花漆盒,献宝似的打开。
“你看你看,这是我哥上回从南边带回来的小玩意儿,说是叫什么‘九连环’,我琢磨了好几天都没解开,你帮我看看?”
盒子里躺着几样精巧的物件。
一柄象牙裁纸刀,一枚羊脂玉的小印,还有一只银制的九连环,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楚卿鸢看了一眼,却提不起多少兴致。
她接过那九连环,随手拨弄了两下,便又放了回去。
宁星愿何等敏锐?
从楚卿鸢一进门,她便觉得有些不对。
此刻见楚卿鸢这般心不在焉,连往日最爱的精巧物件都懒得细看,心中更是笃定。
卿鸢有心事。
宁星愿挥挥手让凝月下去,自己挪了挪身子,挨着楚卿鸢坐下,伸手拉住她的手,歪着头看她。
“卿鸢,你怎么了?从方才进门就瞧着不对劲,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楚卿鸢对上宁星愿那双满是关切的眼睛,心中微微一暖。
她知道这丫头看着大大咧咧,实则心思细腻,最是能察觉她的情绪变化。
本想随便寻个由头搪塞过去,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对着宁星愿,她不想说谎。
沉默了片刻,楚卿鸢轻轻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窗外那丛摇曳的绿竹,声音有些低。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心里有些烦。”
“烦什么?跟我说说!”
宁星愿握紧楚卿鸢的手,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虽然笨,但听听总会的。”
楚卿鸢被宁星愿这话逗得唇角微弯,斟酌了一下,缓缓道。
“你还记得,宫宴过后,我同你说过,君玄澈说会安排我入宫拜见娴妃娘娘的事么?”
宁星愿点点头。
“记得啊,你说等消息来着。怎么,还没消息?”
“没有。”
楚卿鸢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
“宫宴结束都半个月了,他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让谷雨去问过两次,回回都说他在忙,让再等等。可具体忙什么,却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楚卿鸢顿了顿,眉心微微蹙起。
“他向来不是这样的人。答应我的事,从不会无故拖延。这次拖了这么久,又不肯说明缘由......我总觉着,他有什么事瞒着我。”
宁星愿听着,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那个......”
宁星愿小心翼翼地开口。
“卿鸢,你说三皇子殿下这半个月都没见你,也没给你准信儿?”
楚卿鸢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他这半个月在忙什么?”
楚卿鸢抬眸看向宁星愿,眸中带着一丝疑惑。
“你知道?”
宁星愿张了张嘴,忽然意识到什么,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她下意识想收回手,却被楚卿鸢反握住。
“星愿。”
楚卿鸢盯着宁星愿的眼睛,声音轻缓却不容回避。
“你知道什么,告诉我。”
宁星愿咬了咬下唇,心里那个懊悔啊。
她这张嘴,怎么就这么快!
方才光顾着献宝,话赶话的,差点把不该说的说出来了!
可对上楚卿鸢那双沉静中带着隐隐焦虑的眼睛,她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卿鸢待她如何,她心里清清楚楚。
如今卿鸢为这事烦成这样,她若还瞒着,那还是人么?
只是……这事卿鸢不知道,明显是三殿下有意瞒着。她这么捅破了,会不会坏事儿啊?
宁星愿纠结得眉毛都快拧成一团了。
“星愿。”
楚卿鸢又唤了一声,语气比方才更郑重了几分。
宁星愿一咬牙,罢了罢了,说就说!
反正三皇子殿下也没说不让说。
再说了,卿鸢是他心上人,他瞒着才是错的!
“那个......”
宁星愿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
“江南漕运出了点问题,十日前,三殿下和我哥一起去江南了。”
楚卿鸢眉心倏地一紧。
江南漕运?
十日前?
那就是宫宴结束后的第五日......
君玄澈就离京了?
她派谷雨去问的时候,谷雨回来说他在忙,可从未提过“离京”二字!
楚卿鸢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呼吸都滞了滞。
她忽然明白了为何君玄澈迟迟不给准信,为何影七什么都不肯说......
他不想让她担心。
江南漕运出事,能让堂堂皇子亲自前往处理的,绝不会是小事。
漕运涉及钱粮、涉及沿河各府的官员、涉及数不清的利益纠葛,一旦出了岔子,轻则罢官流放,重则......
掉脑袋的都不在少数......
君玄澈亲自去,说明此事极为棘手。
他瞒着她,是怕她知道了胡思乱想,日夜悬心。
可越是这样,她越担心。
宁星愿看着楚卿鸢瞬间凝重的脸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卿、卿鸢......”
宁星愿试探着唤了一声,“你、你不知道这事儿啊?”
楚卿鸢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涩。
“不知道。他......没告诉我。”
“那、那殿下肯定是怕你担心嘛!”
宁星愿连忙补救,握住楚卿鸢的手,。
“我哥走之前我也问来着,他跟我爹说的时候我偷听到的,他说估摸着十来天就回来了,让我和我娘不用担心。你看,这都过去十天了,说不定他们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呢!”
楚卿鸢没有说话,只是眉心依旧紧锁。
江南漕运......
能让君玄澈亲自出马,绝不是“估摸着十来天”就能解决的小事。
宁星泽那么说,八成是为了安抚家人,不愿让父母妹妹跟着悬心。
就如同君玄澈瞒着她,是一样的道理。
可这恰恰说明,事情恐怕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你哥走之前,还说了什么没有?”
楚卿鸢抬眸看向宁星愿,目光认真。
“有没有提具体是什么事?漕运哪一环节出了岔子?是河道淤塞,还是漕粮亏空?或是......有人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