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城邦的黎明没有阳光。
在六百米深的海底，时间只能通过发光苔藓的明暗节律来判断——此刻是苔藓最暗淡的时刻，人造穹顶外的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中央广场上，六个身影在昏蓝的照明灯下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卓玛把战术匕首插进腿侧的鞘，动作流畅得像呼吸。她穿着特制的深海作战服，黑色哑光材质覆盖全身，关节处有银紫色的加固纹路——这是物质权能微粒与海族技术结合的产物，能在两千两百米水压下保持灵活。面罩内侧显示着实时数据：体温、心率、氧含量、外部压强、能量护盾强度。
“所有人，报数。”她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出，冷静得听不出情绪。
“二号，索兰。”海族副舰长调整着肩部的推进器，“潜水服状态良好，信标印记稳定。”
“三号，艾莉娜。”索兰的妹妹已经能借助外骨骼站立行走，“生物扫描模块校准完成。”
“四号，塔尔金。”一个粗壮的海族男性，曾是深海矿工，“爆破设备检查完毕。先说好，如果必须炸什么东西，我来决定当量。”
“五号，陈峰。”人类，前海洋地质学家，戴着厚厚的眼镜，“地质分析仪和声呐阵列正常。我再说一次，园丁观测站周围的地质结构非常不稳定，任何剧烈震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坍塌。”
“六号，小雨点。”三号据点那个说话轻声细语的女孩，此刻眼神却异常坚定，“医疗包、应急维生剂、神经稳定针剂全部就位。我能……我能照顾好大家。”
卓玛点头。这支六人小队是她精心挑选的：索兰有深海经验和园丁文明知识，艾莉娜有技术专长，塔尔金是爆破专家，陈峰了解地质，小雨点是最年轻的医疗兵——卓玛选择她不是因为经验，是因为在昨天的记录里，这个女孩展示出了超越年龄的坚韧。
“最后一次简报。”卓玛调出全息投影，显示着从平台传送过来的观测站结构图——基于索兰的初步扫描和帕拉斯从可能性之书中提取的片段信息拼凑而成，很多区域还是空白。
“目标：园丁文明深海观测站‘深渊之眼’，深度2200米，距离城邦17公里。我们乘坐改进型侦察艇到达外围，然后步行进入。”她指着结构图入口处的红色标记，“这里有三层防护：物理屏障、能量过滤、概念验证。莉娜和扳机已经破解了前两层，第三层……”
她看向索兰。
索兰接话：“概念验证系统会随机提问。问题类型未知，答案标准未知。帕拉斯推测，这可能不是智力测试，而是……价值观或存在意义的验证。园丁文明可能想确认来访者‘是什么样的人’，而不是‘知道什么’。”
小雨点轻声问：“那如果我们答错了……”
“会被强制传送回起点，并永久标记为‘无权限’。”索兰平静地说，“所以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广场陷入短暂的沉默。远处传来深海城邦日常的声响：水流循环系统的嗡鸣，巡逻队的脚步声，幼儿区传来孩子学唱海族古歌的稚嫩声音——那是海族在末世后恢复的第一批传统之一。
“准备好了吗？”卓玛问。
五人点头。
“那就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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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平台实验室。
小雨和小林墨站在莉娜面前，两个孩子都穿着特制的小号防护服——不是去深海，是为了进行“安全的能力描述记录”。
“记住，”莉娜蹲下身，平视着他们，“只描述，不动用能力。小雨，你看到什么线，就用语言说出来。小林墨，你听到什么时间的声音，就形容它的节奏、音高、感觉。绝对不要尝试固定光线或改变时间流速，明白吗？”
两个孩子认真点头。上次训练室的意外还让他们心有余悸。
扳机在控制台前调试设备：“这次加了双重保险。一是情绪稳定剂微量释放系统，如果你们的情感波动超过阈值，会自动释放镇静成分。二是能量波动抑制场，一旦检测到能力激活迹象，会立即形成隔离屏障。”
“还有这个。”莉娜给小雨戴上一条银紫色的项链，给小林墨戴上手环，“物质权能微粒的‘学习记录器’。它们会记录你们描述时周围环境的细微变化，帮助帕拉斯分析你们的能力如何与物质世界互动。”
小雨摸了摸项链，触感温润：“它会说话吗？”
“不会。但它会学习。”莉娜站起身，“好了，我们去观察室。苏婉和帕拉斯已经在那边等了。”
观察室是个透明的半球形房间，位于实验室隔壁，通过单向玻璃可以看到实验室内部。这是为了安全——万一发生意外，观察室有独立的防护系统。
苏婉和帕拉斯已经坐在里面了。苏婉的轮椅停在玻璃前，帕拉斯面前悬浮着可能性之书和多块数据屏幕。
“孩子们准备好了。”莉娜走进来，关上门。
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小雨和小林墨坐在实验室中央的两个软垫上。他们面前各有一个录音设备，天花板上分布着多个传感器。
“开始吧。”苏婉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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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里，小雨深吸一口气，按下录音键。
“我叫小雨，七岁。我现在要描述我看到的……线。”她闭上眼睛，然后睁开，彩虹色的眼眸映出常人看不见的世界，“实验室里有很多线。莉娜阿姨身上有一条很粗的‘创造线’，是金色的，像太阳光，连着所有的机器和图纸。这条线有很多分叉，每个分叉都在微微颤抖，像在思考。”
帕拉斯快速记录。可能性之书上同步浮现出小雨的描述，旁边自动生成视觉模拟图——一团金色的光球，延伸出无数细丝。
小林墨接着描述：“我叫小林墨，五岁。我听到的时间声音……莉娜阿姨周围的时间是‘嗡——’的长音，很稳定，但每隔几秒会有一个小小的‘咔哒’声，像齿轮转动。那是她在思考时的脑波变化引起的时间涟漪。”
“描述得很好。”莉娜通过内部通讯鼓励，“继续。”
小雨看向单向玻璃的方向——虽然她看不见里面的人，但能看见线。“苏婉阿姨身上有一条银色的线，很细很长，连向很远很远的地方。线的另一端是……是彩虹色的。帕拉斯老师说那是记忆锚线，连接着林墨哥哥。”
观察室里，苏婉的身体微微一震。
帕拉斯轻声说：“记忆锚线是强烈思念形成的情感连接。小雨能看见，说明你的情感足够强烈，足以在非实体维度留下痕迹。”
苏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玻璃那头的小雨。孩子正努力寻找词汇描述那条线：“它不像其他线那样直，是弯曲的，有时候还会打结。打结的地方颜色会变深，像……像哭过之后眼睛的红色。”
小林墨补充：“那条线的时间声音很特别。不是连续的，是一段一段的，像老式唱片有时候会跳针。每一段都是不同的节奏，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没有声音，只有沉默。”
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逐渐构建出一个由线和声音组成的实验室图景。扳机身上的“修补线”像蜘蛛网一样复杂；李静身上的“守护线”坚韧而温暖；物质权能微粒本身没有线，但它们经过的地方，所有的线都会变得更清晰、更稳定。
“等等。”小雨忽然停下，“我看到了一个新东西。不是线，是……光点。在实验室东南角，天花板上，有一个银紫色的光点在闪烁。”
小林墨侧耳倾听：“那里有时间涡流！很微弱，但确实有，像个小漩涡。”
莉娜立刻调取那个位置的监控。画面上只有普通的天花板，没有任何异常。但她相信孩子们的感知。
“能描述得更详细吗？”帕拉斯通过通讯问。
小雨眯起眼睛：“光点很小，像芝麻。但它内部有东西在转……像旋涡，又像眼睛。它在看我。”
这句话让观察室里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物质权能微粒的聚合体？”苏婉猜测。
“不像。”帕拉斯调出微粒分布图，“那个区域的微粒浓度正常。而且小雨描述的是‘眼睛’，微粒不会形成那种结构。”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天花板上，那个位置真的开始发光。
不是银紫色，是纯粹的白色。光芒很柔和，但确实存在。光芒中心，缓缓睁开了一只眼睛——不是生物的眼睛，是由光构成的几何图案，瞳孔是复杂的多边体，内部有数据流在旋转。
眼睛眨了眨。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所有人大脑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是意识层面的直接通讯。声音中性，平静，带着某种非人的质感：
【观测到神话编织者与时间感知者的协同描述。学习样本质量：优。】
【检测到园丁文明遗产继承者（小林墨）。检测到权能共鸣环境（物质权能微粒场）。】
【条件满足，激活‘引导协议’。】
声音停顿了一下。那只眼睛转向观察室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单向玻璃。
【苏婉，时间权能代行者。帕拉斯，神话编织者传承者。】
【你们在寻找答案。关于园丁文明的最后指令。关于渊民唤醒协议。关于三个倒计时的真相。】
【答案在观测站。但你们需要先通过测试。】
【测试内容：回答一个问题。】
【问题：当文明面临毁灭时，应该保存火种，还是与文明共存亡？】
问题在所有人脑海中回荡。
帕拉斯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园丁文明的概念验证系统！它通过某种方式投射到了平台！”
那只眼睛静静地悬浮着，等待着回答。
苏婉推动轮椅，靠近玻璃。她看着那只眼睛，声音平静但清晰：“为什么问我们这个问题？”
【因为三十万年前，园丁文明面临同样的选择。他们的答案，决定了今天的一切。】
【你们的答案，将决定你们是否有资格知道那个答案，以及……是否有资格改变即将发生的事。】
【你们有十分钟。请给出文明层级的回答，而非个人观点。】
眼睛闭合。倒计时在所有人意识中浮现：9分59秒，9分58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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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侦察艇内。
六人小队正沿着海底峡谷下潜。深度计显示：1800米。窗外是永恒的黑暗，只有探照灯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偶尔有深海生物游过，它们的发光器官在黑暗中划出诡异的轨迹。
“距离目标还有四公里。”陈峰盯着声呐屏幕，“地质活动开始增强，观测站周围的岩层在……共振？不，不是自然共振，是有规律的脉冲。”
塔尔金检查爆破背包：“要不要提前准备？万一入口被堵了——”
话音未落，整个侦察艇剧烈震动。
不是撞击，是空间本身的扭曲。艇内的光线疯狂闪烁，所有仪器同时报警。卓玛死死抓住操纵杆：“发生了什么？！”
索兰看着手臂上的信标印记——此刻正发出刺目的金光。“是园丁文明的能量信号！但不是观测站发出来的，是……是平台方向？！”
艾莉娜调出远程扫描：“平台出现高维能量波动！强度等级……超过我们之前记录的任何数据！但生命信号全部正常，似乎不是攻击。”
震动持续了十几秒后停止。仪器逐渐恢复正常。
但每个人都感到一阵眩晕——不是生理上的，是意识层面的，像有什么庞大的信息流刚刚扫过他们的思维。
小雨点扶着舱壁，脸色苍白：“我……我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问了一个问题……”
“我也听到了。”陈峰按着太阳穴，“关于文明毁灭时的选择……”
索兰和卓玛对视一眼。他们都听到了同样的问题。
“概念验证系统。”索兰喃喃道，“它不仅出现在观测站，还能远程投射。它同时在测试平台和我们。”
塔尔金骂了一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继续前进还是回去？”
卓玛看着深度计：1850米。离目标还有350米深度和四公里距离。
“继续。”她做出决定，“如果平台那边正在回答问题，那我们就做好进入的准备。无论答案是什么，我们都需要进入观测站。”
侦察艇继续下潜。在探照灯光束的边缘，海底的泥沙开始出现奇怪的纹路——不是自然沉积的层理，是某种人工雕刻的图案，在灯光下一闪而过。
陈峰放大图像：“这是……园丁文明的文字？不，是更古老的东西。像是文字和几何图形的混合体。”
图案在海底延伸，像一条路，指向黑暗深处。
指向观测站。
索兰看着那些图案，手臂上的信标印记越来越烫。三十万年前的文明，在海底留下了指引。而他们，正在沿着这条指引，走向一个可能决定所有人生死的答案。
侦察艇内，只剩下推进器低沉的嗡鸣，和六个人的呼吸声。
以及那个在所有人脑海中，依然回荡的问题：
当文明面临毁灭时，应该保存火种，还是与文明共存亡？
平台那边，会怎么回答？
而他们自己，心里又有着怎样的答案？
深海在沉默。
倒计时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