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高大的身影,将贾兰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
“本王告诉你,那不叫诚心,那叫愚蠢。”
李修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跪在那里,把自己的命交到了本王手上。本王要是心情不好,你现在就是一具冻僵的尸体。你的命,在你自己手里的时候,你都不知道珍惜,还指望别人来珍惜吗?”
贾兰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他,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可是在燕王这里,他引以为傲的坚持,竟然被说成了“愚蠢”。
“我……我没有别的办法……”
贾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
“没有别的办法?”李修冷笑一声,
“那些欺负你的小子,你为什么不打回去?你只会抱着你的圣贤书,跟他们讲道理?你爷爷贾政,在宗人府门前,给本王下跪,他讲的道理有用吗?你家被抄的时候,你母亲李纨哭着求情,她讲的道理有用吗?”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靠道理说话的!”
李修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在贾兰耳边炸响。
“你想赢回尊严,想让你母亲不再受人白眼,想让那些欺负你的人跪在你面前求饶,唯一的办法,就是变强!”
“变得比所有人都强!变得比所有人都狠!”
“这样你才能在这个世道上活下去,才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懂吗?”
贾兰彻底被震撼了。
他突然明白了。
燕王,不是在羞辱他,而是在教他!
“扑通”一声。
贾兰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李修,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他的额头,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爷……”他抬起头,眼中不再是迷茫和委屈,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请您……教我!”
“教我怎么变强!教我怎么吃人!”
“只要能变强,贾兰不怕死,不怕苦!求王爷成全!”
李修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是血,眼神却亮得吓人的孩子,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是块好料子。
孺子可教。
“本王不养废物。”李修站起身,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想留在这里,就拿出你的本事来。”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典韦说道:“恶来。”
“末将在!”典韦上前一步,声如洪钟。
“这小子,交给你了。”李修淡淡地说道,“讲武堂的特训,让他先尝尝。”
“是!”典韦应道。
他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贾兰,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得格外狰狞。
“小子,听见了吗?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教头。”
“别想着什么读书写字了,先跟着我练三天。三天之后,你要是还没死,就算你命大,王爷就留下你了。”
贾兰看着典韦那魔神一般的身躯,和他脸上那不怀好意的笑容,非但没有感到恐惧,反而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死?
他连死都不怕,还怕训练吗?
他挺直了腰杆,用尽力气喊道:“是!学生贾兰,听从教头安排!”
那股子狠劲,让书房内侍立的几个玄龙卫,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有点意思。
.....
贾宅。
李纨的院子里,更是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她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合眼了,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脸色蜡黄。
兰儿已经走了三天了。
三天,音讯全无。
她派人去燕王府门前打探过,可那些下人根本连王府的大门都靠近不了,就被那些煞神一样的军爷给瞪回来了。
她不知道儿子是死是活,不知道他有没有被燕王收留,更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每当夜深人静,她眼前就会浮现出贾兰离家前的那一幕。
那孩子,额头上磕出的血印,那双绝望又倔强的眼睛,那一声声“母亲,儿子不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剜着她的心。
她后悔了。
她不该打他,不该逼他。
她只是……只是想让他走一条安稳的路。
读书,科举,光宗耀祖。
这是她作为一个寡母,能为儿子规划的最好的人生。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贾家倒了,功名利禄都成了泡影。
兰儿选择了一条她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路。
那条路,通向的是燕王府,那个全京城都闻之色变的活阎王。
院门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打断了李纨的思绪。
是贾环。
他身后还跟着赵姨娘,母子俩脸上都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哟,珠大奶奶这是怎么了?几天不见,怎么憔悴成这样了?”赵姨娘一进门,就阴阳怪气地说道,“是不是想我们兰哥儿了?”
李纨不想理他们,只是冷冷地说道:“你们来做什么?”
“我们当然是来恭喜珠大奶奶的呀!”贾环怪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珠大奶奶你看,这是我从外面茶馆里抄来的,新鲜出炉的‘京城邸报’!”
他将那张纸在李纨面前晃了晃,一字一顿地念道:
“贾府之后贾兰,于大雪之中,长跪燕王府前,其心可悯,其志可嘉,燕王感其诚,已破格收入讲武堂,以为表率!”
“珠大奶奶,你听听,你听听!‘以为表率’呢!咱们兰哥儿,现在可是燕王爷跟前的红人了!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兰哥儿攀上了燕王这棵高枝,以后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就是!”贾环在一旁附和道,“你看我爹,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到头来呢?官丢了,爵位也没了,还不是得夹着尾巴做人?宝玉那个蠢货,就更别提了,现在手断了,整天在屋里半死不活的,连个屁都不敢放!”
“要我说啊,兰哥儿这才是走对了路!跟着燕王爷,有肉吃!珠大奶奶你就等着享福吧!”
......
数日后,京郊西山。
这里原本是一片皇家废弃的猎场,如今却被夷为平地,建起了一座规模宏大的营地。
营地门口,一块巨大的黑色牌匾高高挂起,上面是三个龙飞凤舞、杀气腾腾的大字——讲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