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图书迷!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顾景琛醒来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手里的东西。软软的,温热的,像一块温过的玉,服服帖帖地贴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指动了动,那东西也跟着动了一下,五根细细的、软软的东西回握了他一下。

他的手猛地一僵。他睁开眼睛。

头顶的帐子是银红色的,不是他书房那张床上的藏青色。帐子外面透进来的光线很柔,像是被什么东西滤过了一遍,照在被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他闻到了一股奶味,混着淡淡的红枣甜香,还有他怀里那块玉佩放在枕边太久才会有的温润气息。

他侧过头,看见夏音禾趴在床沿上。

她趴在那里,脸枕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头发散着,从肩膀上垂下来,有几缕落在了他的手背上。她的呼吸很轻很匀,睫毛微微颤着,像是正在做梦。她的手被他攥着,五根手指头被他死死扣在掌心里,手背上的皮肤被压得发白。

顾景琛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看着她的眉毛,不粗不细,弧度刚好。看着她的睫毛,不算很长,但很密,在眼下落了一片小小的扇形的阴影。看着她的鼻梁,从眉心一路滑下来,到鼻尖的时候微微翘起一点,像是不太服气的样子。看着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唇色是淡淡的粉,没有涂口脂,嘴唇上面有一道细细的干纹,大概是昨晚忙来忙去没顾上喝水。

他看着她的手指,被他攥着的那只手,骨节不大,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蔻丹,干干净净的。他把她的手指翻过来看了看,指腹上有几个细细的针眼,是做针线留下的。

他的手松开了。

不是一下子松开的,是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慢慢松开的。先是大拇指,然后是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像是放下一件很贵重的东西,怕摔了,怕碎了。他把她的手轻轻放在床沿上,然后把自己的手收了回来。

夏音禾的手指在他松开以后蜷了一下,像是失去依靠的小动物,本能地缩了缩。顾景琛看着那几根蜷起来的手指,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动。他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看着银红色的帐子顶。帐子顶上绣着几朵小小的兰草,针脚不算细,但很秀气,一看就是她自己的手笔。他盯着那几朵兰草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些念头。

昨晚的事他记得。记得自己喝了酒,记得自己去了她的房间,记得自己抓住她的手说了那句话。记得她把他的头按在肩膀上,记得她摸他的头发,记得她说了四个字——不走,哪儿也不去。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像是用刀刻在骨头上了。

他慢慢地坐起来。靴子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前,是他平时穿的那双。他看了一眼,觉得哪里不对,低头又看了一眼——不是他平时那双,是她做的那双青色的蜀锦布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到床前了,鞋头朝着他起床的方向,摆得端端正正。

他穿上那双鞋,站起来,走到夏音禾身边。

她还趴在床沿上睡着,姿势没变,呼吸没变。她的手臂被她自己压得泛红了,脸颊上也印了一道衣服褶子的痕迹,红红的,像被人掐了一下。

顾景琛弯下腰,伸出手,像是要去碰她的脸。手指悬在她脸颊上方两寸的地方,停住了。他看着她脸上的那道红印子,看了几秒,把手收了回来。

他直起身,转身走出了东厢房。

李福在院子门口等着,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已经凉了。他昨晚在院门口蹲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才回去眯了一会儿,又爬起来端了醒酒汤过来。看见王爷从东厢房走出来,他一点都不惊讶,恭敬地把醒酒汤递上去。

“王爷,喝碗醒酒汤吧。”

顾景琛接过碗,一口气喝完,把空碗递回去。他的脸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冷冷的,什么表情都没有,看不出昨晚喝过半壶酒,也看不出刚从女人的房间里走出来。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

“李福。”

“在。”

“传话下去,从今天起,夏音禾不许单独出府。”

李福愣了一下:“王爷的意思是……”

“她要出门,必须有本王陪同。”顾景琛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没有例外。”

李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转了几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他说为了保护夏姑娘?王爷没这么吩咐。他说为了什么?王爷说了,他没说。李福只能应了一声“是”,然后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王爷,这个……用不用跟夏姑娘解释一下,为什么?”

顾景琛沉默了片刻。

“为了保护阿佑。”

李福的嘴角抽了一下。为了保护世子?那为什么是夏姑娘不能单独出门?世子又不出门,出门的是夏姑娘,不许夏姑娘单独出门,说是为了保护世子?这个理由,怎么说呢,就好像说为了防止天塌下来所以不许蚂蚁搬家,说不上不对,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李福不敢说。他太了解王爷了,王爷说为了保护阿佑,那就是为了保护阿佑。谁要是敢说“王爷你是不是不想让别人看见夏姑娘”,谁就等着去城门吧。

“是,奴才这就去传话。”李福转身要走。

“等一下。”顾景琛又叫住他。

李福转过身。

顾景琛看着东厢房那扇关着的门,门帘还没有掀起来,里面安安静静的。他看了几秒,说:“等她醒了再告诉她。别吵她睡觉。”

李福应了。顾景琛大步走了,步子又稳又快,跟昨晚那个踉踉跄跄的男人判若两人。李福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表情复杂得像是吃了一碗五味杂陈的面条。

夏音禾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床上。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床沿爬到床上的,大概是张嬷嬷或者哪个丫鬟把她搬上去的。阿佑在她旁边睡得正香,小脸朝着她的方向,小手搭在她胳膊上。

她揉了揉被自己压麻的手臂,坐起来,发现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好像昨晚没有人在这里睡过一样。但枕头旁边放着一块玉佩,青白色的,温润润的,上面系着绛紫色的穗子。她认识这块玉佩,顾景琛天天挂在腰间,从不离身。

她把玉佩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玉是温的,带着他的体温。

张嬷嬷端着早饭进来,看见夏音禾坐在床上发呆,笑着说:“姑娘醒了?王爷走的时候吩咐了,不让吵你,让你多睡会儿。”

夏音禾把玉佩攥在手心里,问:“王爷什么时候走的?”

“卯时就走了,天还没大亮呢。”张嬷嬷把早饭放在桌上,一边摆碗筷一边说,“对了,李管家刚才来过,说王爷有吩咐,从今天起姑娘不许单独出府,要出门得有王爷陪着。说是为了保护世子。”

夏音禾听了这话,把手心里的玉佩又攥紧了一些。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了一道好看的弧线。

“知道了。”她说。

张嬷嬷看着她,觉得姑娘这个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姑娘笑是爽快的、利落的,今天这个笑是慢慢的、软软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化开了,从心口一直甜到了嘴角。

夏音禾低头看了看阿佑。阿佑还在睡,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指头塞进了嘴里,吮得吧唧吧唧响。她把他的手从嘴里拔出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天的早晨很凉,空气里有一股露水的湿气,混着竹叶的清香味。对面的书房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桌上摊着公文,砚台里的墨还没有干。

她靠在窗框上,把顾景琛的玉佩举到眼前,让晨光照在上面。玉佩在光线下透出一种温润的青色,像春天刚冒出来的嫩芽,像山涧里被阳光照透的浅水。她把玉佩贴在脸颊上,凉的,但她心里是热的。

不许单独出府。出门必须由他陪同。理由是保护阿佑。

夏音禾弯起嘴角,笑出了声。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竹叶,但很真,不是装出来的,是从心底里往外冒的。

她想起昨晚他靠在她的肩膀上,像个孩子一样蹭了蹭,说“你不要离开本王”。她想起今天早上他醒来以后,没有叫醒她,没有吵她,只是盯着她看了很久。她想起他走的时候把玉佩留下了。从不离身的玉佩,留下了。

他说不许她单独出府,是为了保护阿佑。但阿佑根本不需要出府。阿佑才十个月大,连爬都爬不利索,能去哪?

需要保护的不是阿佑,是他顾景琛的心。他怕她出门就不回来了,怕她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怕她像昨晚说的那样“不走哪儿也不去”只是一句哄醉鬼的话,怕她清醒以后就会反悔,就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