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她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沈婉清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了。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是不是中毒还没好。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个念头太大了,她的脑子装不下,溢出来了,流得满身都是。
“沈婉清,你疯了吗?”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你忘记前世被关起来的痛苦了吗?你不记得他把你关在那个院子里,不让你出门,不让你见外人,连你娘最后一面都不让你见?你不记得那根锁链了?你不记得那个花匠了?你不记得你哭了一整夜,他第二天只是冷冷地说‘你还要哭多久’?”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像是在念一篇写好的稿子,每个字都背得滚瓜烂熟。她把这些话说给自己听,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春桃端着药进来,看见沈婉清坐在桌边自言自语,脸色不太好,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您跟谁说话呢?”
“跟一个傻子说话。”沈婉清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药苦得她皱了皱眉,但没要蜜饯。
春桃不敢再问,收拾了空碗退出去了。
沈婉清一个人坐在偏殿里,天色慢慢暗下来,她没有点灯。黑暗从窗户外面爬进来,先爬上了地板,然后爬上了桌子,最后爬上了她的膝盖,把她整个人裹在了一层灰色的、闷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里面。
她坐在黑暗里,脑子里有两个人在打架。
一个人说:你后悔了。你听到那个奶娘的事,你不高兴了。你嫉妒了。你觉得那个位置是你的,你被抢了,你不服气。
另一个人说:不是,我没有后悔。我离开他是对的。他是偏执狂,他是疯子,他把我关起来不让我出门,那是囚禁,那不是爱。我不可能想要回去。
第一个人又说:那你为什么打听他的消息?你为什么听到那个奶娘的事心里就不舒服?你为什么梦见他?你昨天晚上梦见他了,你梦见他给你端了一碗燕窝粥,你梦见他用手替你擦眼泪,你梦见他把你按在墙上说“你哪儿也不许去”。你醒来的时候脸上是笑的,你自己不知道吗?
第二个人哑了。她没话说了。因为第一个人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沈婉清把脸埋进了手心里。她的手心是凉的,脸也是凉的,凉碰凉,不冷也不暖,像是在跟一面冰墙说话。她的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按着头皮,像是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挤出去。
她不应该打听镇南王府的事。她不应该在意那个奶娘。她不应该觉得不甘心,不应该觉得酸涩,更不应该觉得那个位置本来是她的。
那个位置从来就不是她的。是她不要的。是她亲手扔掉的。她扔掉了以后,被别人捡走了,别人当宝贝一样捧着,她有什么资格不甘心?
沈婉清抬起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见桌椅的轮廓,能看见窗户纸上的破洞,能看见墙上那块水渍的形状。那块水渍还是像一个笼子,但今晚她觉得那个笼子不像王府的雕花窗了,像她现在的处境。一个她自己走进去的、比任何笼子都更可怕的牢笼。
她站起来,摸索着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外面的月亮只有一半,不像前几天那么圆了。月光照在院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杂草上,杂草长得更高了,已经过了膝盖,有几棵狗尾巴草探出了墙头,在夜风里摇来摇去。她看着那些杂草,想起前世王府里她院子中的花。那些花有人打理,每天浇水,定期施肥,开出来的花朵又大又艳,连路过的蝴蝶都要多停一会儿。
现在她的院子里只有杂草。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连她自己都顾不上打理。它们爱怎么长就怎么长,长了也没人看,枯了也没人管。
沈婉清把窗户关上了。
她转身走回床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还是那床薄被子,入冬以后越来越不顶用了,夜里经常被冻醒。她缩在被子里,把腿蜷起来,用手臂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在想一件事。
如果她当初没有逃跑,没有选秀,没有进宫,而是老老实实待在王府里,待在那个被顾景琛砌了高墙的院子里,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她的脸大概还是白里透红的,不会像现在这样蜡黄。她的手大概还是白白嫩嫩的,不会像现在这样长了冻疮。她的眼睛底下大概不会有青影,她的嘴唇大概不会干裂,她的指甲盖上大概不会有那些吓人的竖纹。
她大概每天穿着好衣裳,吃着好东西,看着院子里那些被人精心伺候的花。她大概会恨顾景琛,恨他关着她,恨他不让她出门,恨他剥夺了她的自由。但她大概不会冷,不会饿,不会被人下毒,不会吐血,不会在半夜缩成一团还睡不着。
沈婉清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药味,苦的,还有点潮,怎么都晾不干。她把脸埋在药味和潮气里面,用力地、无声地咬着嘴唇。
她不能想这些。想这些没用。她已经选了,路已经走了,回头不是岸,回头是悬崖。
但她控制不住。每当她闭上眼睛,眼前就会出现那个画面。顾景琛站在屏风后面,隔着那道画着山水的屏风看她,眼睛里有一种她当时没有读懂的光。她现在读懂了,但那道光已经照在了别人身上。
沈婉清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的白灰又掉了一些,露出来的青砖更多了,斑斑驳驳的,像一张长满了癣的脸。她伸手摸了摸那些露出来的青砖,冰凉冰凉的,从指尖一直凉到心里。
“那个奶娘。”她低声说了一个词,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她本来想说“那个奶娘真幸运”,但话到嘴边觉得不对,又想说“那个奶娘真可怜”,但说出来更不对。最后什么也没说,把那个词咽了回去,咽的时候喉咙有点堵,像是吞了一块没嚼碎的馒头,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夜风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进来,吹得灯盏里最后一豆火苗晃了两下,灭了。
屋里彻底黑了。
沈婉清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有力,比她刚中毒的时候有力多了。身体在恢复,在变好,在把她从死亡线上往回拉。
但心里的那个伤口,不但没有愈合,反而被她自己越撕越大。每次听到镇南王府的消息,她就撕一下。每次想到顾景琛的脸,她就撕一下。每次梦见前世的事,她就撕一下。她不知道自己还要撕多久,也不知道撕到最后里面会露出什么。
是骨头,还是血,还是一个她不敢面对的答案。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了天边,天快亮了。
沈婉清还是没有睡着。她侧躺着,一只手放在枕头下面,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她摸出来一看,是那块白色的帕子,上面绣着红色的梅花,就是让她被降位禁足的那块帕子。她以为扔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春桃捡回来放在了枕头底下。
她把帕子展开,看着上面那朵红梅。梅花绣得不算好,花瓣有大有小,颜色有深有浅,但看久了觉得也挺好看的。她用手指摸着那朵梅花,一瓣一瓣地摸,摸到最后一瓣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在王府的时候,她也绣过花。绣了一对鸳鸯,打算送给顾景琛做荷包。但她还没绣完,就被他看见了。他看了一眼那对鸳鸯,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不许绣这种东西”,然后就把绣样拿走了,再也没有还给她。
她当时觉得他管得太宽了,连她绣什么都不许。现在想想,他大概是不想让她把绣了鸳鸯的荷包送给别人,也不想让她送给他的东西被别人看见。他把那对鸳鸯拿走了,藏在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就像他把她这个人也藏了起来,藏在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地方。
沈婉清把梅花帕子叠好,塞回了枕头底下。她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再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她梦见了荔枝。青色的壳,白色的肉,咬一口汁水四溢,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梦里的荔枝,是她前世吃过的最后一颗。之后她就开始计划逃跑,再也没有吃过一颗。
沈婉清在梦里笑了一下,眼角滑出了一滴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了头发里,凉凉的,很快就干了。
……
阿佑开口叫“娘”的那天,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
太阳懒洋洋地挂在东边的天上,把院子里的青竹照得翠绿翠绿的。张嬷嬷在屋里擦桌子,夏音禾坐在廊下,阿佑坐在她腿上,两个人在晒太阳。
阿佑最近话多。
以前他只会哭和哼哼,现在他会发出“啊啊”“哦哦”“呜呜”的声音,有时候对着自己的手说半天,有时候对着头顶的天说半天,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但说得很认真,小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发表什么重要的演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