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将尽,年关将近。经过一个多月紧锣密鼓的兴建,城北坡地上的新酿酒坊终于基本落成。
其规模形制,在此时的北地堪称独树一帜。
整个工坊以夯土围墙环绕,内部依据功能严格分区。
最外侧是宽敞的原料场,设有专用的水渠与清洗池,晾晒场地平整开阔。
向内,是一排排整齐的砖木结构厂房:粉碎研磨房内,巨大的石磨和木碓安置妥当。
相邻的制曲房单独隔出,墙壁厚实以保温,地面铺设青砖便于清扫,门窗设计精巧,可调节通风。
最大的建筑是发酵区,里面并非传统的地坑,而是用青砖砌成大小不一、深浅各异的窖池。
池壁涂抹了特制的防渗泥膏,池上设有木制盖板,一些关键的窖池旁还预留了铺设陶管的位置,似乎考虑未来引入控温手段。
蒸馏区则矗立着数个经过改良、体型更大的陶甑与配套的冷凝装置,连接着打磨光滑的竹制或铜制导流管。
最里侧是半地下的储酒窖,阴凉避光,一排排新制的陶瓮列队其中。
各区之间以夯实的道路相连,排水沟渠纵横,整体布局紧凑而有序,既考虑了工艺流程的顺畅,也兼顾了卫生与安全。
坊内还专门设有管事房、工匠休憩处,甚至留出了一小片空地,栽了几株耐寒的松柏。
这座凝结了凌云现代思维与甘梅传统经验,并由能工巧匠付诸实现的新坊,静静矗立在冬日的阳光下,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只待投入生产,便要吞吐五谷,酝酿琼浆。
在这一个多月的建设期间,凌云几乎日日泡在工地上。
从地基定位到屋架搭设,从窖池砌垒到器具安装,他事必躬亲,与工匠们同甘共苦。甘梅更是全程跟随,从工艺细节到物料查验,一丝不苟。
两人朝夕相处,共同面对并解决层出不穷的问题,讨论往往从技术细节延伸到管理理念,默契日增。
甘梅本就是沉静细致的性子,眼见凌云不仅胸怀大略,更能在这些“匠作小事”上如此投入、见解独到且务实。
那份原本深藏于心的感激与敬佩,不知不觉间发酵成了更为复杂难言的情愫。
她的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追随那个在工地上忙碌的身影:
看他挥汗如雨地与工匠一起调整甑桶的角度,看他蹲在窖池边仔细检查砖缝,看他蹙眉思索时用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土地上画着图形,看他解决问题后展露的爽朗笑容……。
有时,当凌云专注地讲解某个改进原理时,甘梅会望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和明亮的眼睛微微出神,直到被呼唤才恍然惊醒,耳根发热。
她亲手为凌云准备的茶水点心越发精心,留意着他何时疲惫、何时受寒,这些细微的关切,或许连她自己都未能完全察觉其深意,却瞒不过旁人的眼睛。
工地上那些淳朴的工匠们私下议论:“甘管事对使君可真上心呐。”
“那是,使君这般人物,又待咱们这些匠人如此平易,甘管事有眼光!”
几位时常往来工地的夫人,如甄姜、糜贞、来莺儿等,更是将甘梅的变化看在眼里。
她们聚在一起时,偶尔也会交换一个了然又带着善意的微笑。
凌云并非木头,有时也能感受到那道时常落在自己身上、又迅速移开的温柔目光,以及甘梅偶尔面对自己时那不同于常的细微局促与脸颊微红。
他心中有些许异样,但眼下工坊建设正到紧要关头,千头万绪,实在无暇细思。
这日,工坊主体已毕,只剩些内部整理与器具最终调试。甄姜亲自来工地察看,顺便带了些慰劳的糕点。
她寻了个由头,将甘梅叫到暂时空置的管事房内。
屋内只剩二人,炭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甄姜拉着甘梅的手坐下,看着她略显清减却神采奕奕的面容,柔声开口:
“梅儿妹妹,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甘梅连忙道:“夫人言重了,这是民女分内之事。”
甄姜微笑着,目光温和却洞彻:“分内之事,也需尽心之人。不止是这工坊,你对使君……亦是尽心得很。”
甘梅心头一跳,脸颊倏地飞红,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不知该如何应答。
见她如此,甄姜心中了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妹妹不必害羞。咱们女儿家的心思,同为女子,我又岂会看不出?使君为人,英睿仁厚,待下至诚,更难得的是有济世安民之志。
妹妹你兰心蕙质,又与他志趣相投,共同经营这利国利民的事业,日久生情,实属自然。”
甘梅被说中心事,又是羞怯,又隐隐有一丝被理解的释然,抬起头,眼中已微有泪光,声音哽咽:
“夫人……民女自知身份低微,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是……只是使君恩德,如山如海,民女……民女实在……” 她说不下去,泪水滚落。
“快别这么说。” 甄姜掏出手绢为她拭泪。
“什么身份低微?你与秀娘妹妹,凭着自己的本事,将这造纸、酿酒之事做得风生水起,惠及无数人,这便是最大的尊贵。
咱们府中,不讲那些虚的。
若论出身,宁儿妹妹(张宁)曾是黄巾圣女,琰儿妹妹(蔡琰)也曾飘零,慕儿(刘慕)更是当朝公主,如今不都是一家人?使君看重的是人品才德,而非门第。”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我今日找你,并非兴师问罪,而是想问问你的心意。你若果真有意于使君,我愿为你做主。”
甘梅泪眼朦胧地看着甄姜,见其神色真挚,绝无作伪,心中感动至极。她咬了咬下唇,忽然起身,向甄姜郑重下拜:
“夫人大恩,民女没齿难忘!民女……确对使君心怀仰慕,若能得侍左右,此生无憾!只是……”
“只是什么?” 甄姜扶起她。
甘梅脸上红晕未退,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勇气,低声道:“民女不敢独占夫人垂怜。其实……秀娘姐姐她,与民女心意一般。”
“秀娘?” 甄姜微微一怔。
甘梅点头,眼中闪过回忆与坚定之色:
“当年我与秀娘姐姐,皆是孤苦流离之人,因见使君张榜求造纸之才,于榜前相遇,结伴应募。
“蒙使君不弃,委以重任,授以技艺,更给我等安身立命之所。”
此恩此德,堪比再生。那时,我二人便曾私下盟誓……”
她声音渐低,却字字清晰,“此身既为凌使君所救,所学报于凌使君之业。若论婚嫁,非凌使君不嫁;”
“若不能,便终身不嫁,将这一腔心血、这一辈子,尽数付与使君托付的工坊事业。”
甄姜听完,心中大为震动。她早知杜秀娘与甘梅皆是踏实肯干、知恩图报之人,却未曾想到她们背后竟有这样一番深沉决绝的心意。
这份情意,已超越了寻常的男女慕艾,更包含了知遇之恩、理想寄托与终身相许的誓言。
“好,好……” 甄姜连声道,眼中亦有些湿润,“都是至情至性的好女子。我明白了。”
她当即派人,也将杜秀娘唤来。杜秀娘来时,尚不知何事,见甘梅眼眶微红,甄姜神色郑重,心中不免忐忑。
甄姜将方才甘梅所言,温言转述,末了问道:“秀娘,梅儿所言,可是实情?你心中,是否也作此想?”
杜秀娘先是一愣,随即看向甘梅,见对方轻轻点头,眼中满是鼓励。
她性子比甘梅更爽利些,此刻既被点破,便也不再遮掩,深吸一口气,向着甄姜盈盈拜倒,朗声道:
“夫人明鉴,梅儿妹妹所言,句句是实。民女杜秀娘,此生唯愿追随使君左右,或为妻妾,或为管事,但求不离不弃,以报深恩,以尽绵力。若不能……便如誓言,终身不嫁,以工坊为家。”
甄姜再次亲手扶起她,看着眼前这两位各有千秋、却同样坚韧真诚的女子,心中感佩欢喜交织。
“快起来。你们的心意,我都知道了,也替使君领受了。此事,我既为内宅之主,便由我来安排。”
她目光扫过两人,微笑道:“待这新酒坊第一批‘五谷新酿’成功酿出,便是个双喜临门的好日子。届时,我便为你们操办,正式迎入府中,与诸位姐妹相伴。你们看可好?”
甘梅与杜秀娘闻言,俱是娇躯一震,随即巨大的喜悦与羞涩涌上心头,两人相视一眼,再次齐齐下拜,声音带着激动与哽咽:“多谢夫人成全!”
“好了,快起来吧。” 甄姜笑道,“此事暂且莫要让使君知晓,他近日忙于公务与这酒坊,且让他专心。待新酒飘香之时,再给他一个惊喜。”
想到凌云得知此事后可能的表情,甄姜嘴角忍不住上扬。
自家这位夫君,平日里杀伐果断、运筹帷幄,但在某些方面,着实有些“迟钝”。这份“惊喜”,想必他会……嗯,暗爽在心吧?
甘梅与杜秀娘红着脸应下,心中仿佛灌了蜜,又像是揣了小鹿,对即将到来的新酒成功之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甜蜜期待。
而这座崭新的酒坊,在她们眼中,更成了联结彼此命运与幸福的特殊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