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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听着江凡的话,没有作声,目光悄悄扫过身侧的苏绯桃。

她眼帘低垂,面上瞧着平静,可陈阳却分明看见,她紧抿的唇角正微微上扬,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陈阳心头微凛。

菩提教这笼络人心的手段……

当真厉害!

四周此起彼伏的恭维声,已如潮水般漫过整片沙滩。

“这位便是张显……张大师吧?地黄一脉的无材炼丹法,在你手中可谓出神入化,炼出的丹药颗颗上品,弟子仰慕已久!”

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紧跟在张显身侧,亦步亦趋,语气恭敬至极。

他殷勤地替张显捶背,又掏出洁净的帕子,小心拭去对方额角沾着的细沙。

张显背着手,下巴高抬,挺着肚子迈着方步,脸上得意之色难掩,口中却故作谦逊:

“哪里哪里,些许微末之技,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

“这位是许杏林,许大师?”

另一头发花白的老丹童颤巍巍走到许杏林面前,深施一礼,恭敬道:

“当年许大师以山门第二之资,直入丹师之列,这段佳话,东土丹道至今犹在传颂。”

“人人皆言……”

“许大师乃天地宗百年来最具天资的丹师之一。”

许杏林闻言哈哈大笑,悠悠颔首,伸手轻拍老丹童肩头,一副前辈提点后辈的从容气度。

……

陈阳目光又转向不远处的严若谷。

两名相貌一模一样的少女,正一左一右立在他身畔。

二人皆着粉色丹袍,梳着双丫髻,连说话声气,语速语调都分毫不差,宛如镜像。

“这位便是严若谷,严大师吧?”左首少女软声笑道,音如出谷黄莺。

严若谷犹在为方才摔令之事恼火,板着铁青的脸,猛地扭身背对,双臂抱胸,拒不理会。

右首少女见严若谷没有立刻回应,微微偏过头,眸光清亮,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严大师可是天玄一脉,下一位主炉最有望的人选呢。”

“整个天地宗,丹师之中,也寻不出第二位丹道造诣能媲美严大师之人。”

“料想不出三年,必成天地宗第四十七位主炉大师。”

严若谷身形蓦地一顿。

他缓缓转回头,略带讶异地看向二女,眼眸微睁:

“第四十七位……主炉?”

……

“是呀!”

二女同时点头,异口同声:

“我们都听说了……”

“人人皆言,不出三年,大师定登主炉之位,我姐妹二人早已备下贺仪,只待他日亲呈道喜。”

“只是没成想,今日竟能于岛上亲迎大师驾临。”

严若谷紧绷许久的面色,至此终是柔和了一分。

他轻哼一声,捋了捋花白长须,虽仍板着脸,眼中怒意却已散了大半,转而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矜傲。

他清了清嗓子,摆手道:

“罢了罢了,主炉……仅是虚名而已,老夫并不挂心!”

类似情景,在沙滩各处同时上演。

这些丹童不仅早将众丹师画像名讳牢记于心,便是各人性情喜好,平生所愿,乃至最在意的一句赞语,或最遗憾的一桩旧事……

皆被摸得一清二楚!

然后对症下药,投其所好。

不过三言两语,便让许多原本满心抗拒,视死如归的丹师,神色渐缓。

已有数个性子软的丹师,开始同身边丹童谈论起丹道心得。

陈阳静观此景,轻轻一叹,眼中添了几分凝重。

这不过……才是第一日!

这些丹师一生困守丹房,心思单纯,于炼丹之外诸事所知甚少。

若时日久了,菩提教再以高位厚禄,天材地宝相诱,又有几人能抵得住这般蚕食?

只怕不出半年,大半人的心便要彻底留在这座岛上,心甘情愿为菩提教炼丹了。

“杜仲此人,当真煞费苦心。”陈阳语带几分讥诮。

江凡一愣,随即挠头憨笑:

“楚大师说笑了。”

“杜行者为此番筹谋数年,向来思虑周详,算无遗策。”

“此次能顺利请来诸位大师,全赖杜行者运筹得当。”

陈阳挑眉,晃了晃手中令牌。

其上楚字刻得工整深峻,显是专门为他所制。

……

“杜仲事事周详,为何独独漏了绯桃的令牌?”

陈阳随口问道:

“制一枚令牌不过举手之劳,他既料定绯桃会同来,理当早备下才是。”

苏绯桃闻言,亦抬眸望向江凡,眼中带着疑惑。

江凡脸上掠过一丝笑意。

他左右瞧瞧,确认无人留意,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

“苏仙子的令牌……非是遗漏,是不能制。”

“不能制?”陈阳微诧。

他环目四顾,目光迅速扫过在场众丹师。

片刻后,面色微变。

……

“不……不止绯桃。”

陈阳缓声道,语气凝重:

“在场所有苏姓丹师,皆未得令牌。”

天地宗在册丹师三千有余,陈阳虽不能个个都结识,但每个人的姓名,所属脉系,他都了然于心。

方才暗中一数,在场苏姓丹师恰有三位,果然人人手中空空如也。

苏绯桃亦随他目光望去,跟着点头,眸中透着同样的疑惑:“确是如此……可这又是为何?”

……

江凡佩服地竖起拇指,笑意真切:

“楚大师好眼力。”

他随即略作停顿,语气转为提醒:

“只是楚大师乃东土人士,对西洲规矩,所知尚浅。”

……

“西洲规矩?”

陈阳眉头微皱,察觉到其中的不同寻常:

“莫非苏姓在西洲,有何忌讳?”

一旁的苏绯桃闻言,也眨了眨眼,满脸都是好奇。

“正是。”

江凡点了点头,神色忽而变得肃然,甚至带上了一丝谨慎:

“在西洲,苏姓乃头等大忌,几无人敢用此姓。”

“为何?”陈阳不解。

……

“因西洲……有一位在世真佛。”

江凡的声音缓了下来,话语间萦绕着一种发自深心的敬畏:

“红尘教教主,苏无烬。”

“红尘教?”陈阳微怔。

此名他已听过数回。

而苏无烬此人……

陈阳忽想起,昔年在地狱道时,曾自青木祖师口中闻得此名,语中似带不屑。

可如今江凡却称其为……在世真佛。

陈阳心中生疑。

江凡已继续开口,声线压得更低:

“这位苏教主神通广大,传闻已存世数千载。”

“西洲人皆信,天道降劫时,不敢直指苏教主,便会先寻同姓同名者替劫。”

“若有人与苏教主同姓,天劫落下时,或会错判,将那本该落于教主头上的劫数,转降其身。”

“替劫?”陈阳眸光微动,“这般说法,未免玄虚。”

苏绯桃亦露讶色,不自觉向陈阳身侧稍靠,伸手轻轻握住了他手掌。

她掌心微凉,隐隐有一丝紧绷。

……

“苏仙子若觉荒谬,姑且听之便是。”

江凡笑了笑,并不争辩:

“这不过是西洲流传了几千年的传说。”

“据说三千年前,有一次天降五雷,本欲劈向苏教主,结果一日之内,西洲各地共有七十二名同姓苏的凡人遭劫。”

“自那以后,西洲便再无人敢姓苏,凡有此姓者,皆连夜改换,唯恐天雷加身。”

苏绯桃闻言微怔,喃喃道:

“一个姓氏……竟会招来这般灾祸。”

……

“莫信这些无稽之谈。”

陈阳轻拍她手背,温声道:

“西洲古怪传闻甚多,若件件当真,日子便没法过了,即便真有其事,有我在,也不会让你有事。”

他语声温和。

苏绯桃抬眼望着他沉静的目光,心头微暖,点了点头,神色稍缓。

“早知如此,当初取名便不用这苏字了。”

她下意识喃喃自语道:

“省得来了西洲,还要忧心天雷。”

此言一出,陈阳动作微顿。

他直直看向苏绯桃,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苏绯桃也霎时反应过来,脸上笑意凝住。

“楚宴,怎么了?”她强作镇定,目光却微微闪躲,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

“苏仙子此言欠妥。”

一旁的江凡忍不住插话,面露不解:

“名字或可自取,姓氏乃承自父母,如何能自己挑选?从未听说有人能自定姓氏。”

苏绯桃脸颊骤然飞红,直漫耳根。

她张口欲言,却半晌未能出声,只怔怔望着陈阳,心跳如擂。

她慌忙摆手,舌根有些发紧:

“我……我方才是口误。”

“我是想说,若早知西洲有此忌讳,我便改个名字,不用苏字……”

“也免却这些无谓烦忧。”

陈阳闻言恍然大悟,轻轻点头,未再多想,随口道: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这姓氏是照话本子起的,随意挑选的呢。”

说罢,他转身继续望向正在整队的人群。

苏绯桃僵立片刻,才缓缓舒了口气,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她抬手轻按心口,心有余悸地瞥了眼陈阳背影。

“绯桃,为何呆立不动?”陈阳察觉她未跟上,回头问道。

“无……无事。”苏绯桃连忙摇头,快步走至他身侧,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只是那笑意略显生硬。

便在此时,杜仲的声音再度响彻沙滩:

“诸位丹师,今日恰逢新岁首日,依我教旧例,当往祖仙庙敬香一炷,祈愿新岁平安,丹途顺遂。请诸位列队,随我前行。”

……

“上香?老夫不去!”

严若谷第一个踏出,脖颈一梗,高声道:

“我只拜天地宗历代宗主,绝不拜尔等外道伪神!”

……

“正是!我等不去!”

另有数名性情刚烈的丹师随之高呼:

“要拜你们自去!我等生为天地宗人,死亦不拜外道!”

话音未落,一道青影自林深处缓步而出。

正是那位方姓青袍老者。

他面色冷峻,目光如刀,周身元婴威压如寒潮漫卷,笼罩全场。

……

“其余诸事,尚可商量。”

他缓缓开口,声虽不高,却字字沉凝,带着浑厚的威严:

“唯有此事……不可推脱!”

他抬手一挥,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气卷起众人,浩浩荡荡地向着岛屿中心走去。

陈阳也被灵气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前。

他压低了声音,向江凡问道:

“这祖仙庙,拜的到底是什么仙神?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

江凡将声音压低了些,神色认真:

“拜的是黎民祖仙。”

见陈阳面露疑惑,他又细致地解释道:

“楚大师不要误会,此祖仙并非某一位具体的先祖,而是意指这世间所有黎民的共祖源头。”

“我们祭祀他……”

“是为感念苍生孕育之恩,不敢或忘根本。”

陈阳听罢,仍摇了摇头,坦诚道:

“这祖仙之说……我倒未曾听闻。”

一旁的苏绯桃闻言,眸光轻轻一转,便接口道:

“这传说我早年游历远东时,也曾听人提起过。”

“大意与江凡所言相仿,皆指向万民起源,感念生恩之说。”

“只是彼时未曾深究,倒不知具体的祭祀仪轨为何。”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在了青衫老者的背影上。

这位老者的修为,比先前那灰袍老者更强数分。

一叶岛的守备,当真如铜墙铁壁。

方才那等阵仗,莫说这些受磁煞压制的丹师,便是百草真君亲至,恐怕也难讨到便宜。

想从此地脱身,难如登天。

他正思忖间,忽留意到江凡一直在旁偷偷发笑,肩膀微耸,满脸掩不住的喜色。

“你笑什么?”陈阳问道,“有何可笑之事?”

江凡连忙敛了笑意,摸了摸脸,有些不好意思:

“没……没什么。”

“嗯?”陈阳挑眉看他,目光带着审视。

江凡被他看得发怵,只好老实道:

“我先前看楚大师的画像,还以为大师是个性情孤僻,模样凶厉之人。”

“杜行者也再三叮嘱……”

“说大师不喜交际,脾气不佳,让我少说话多做事,切莫惹大师不快。”

陈阳闻言,默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五虫之相他早已习惯,旁人有此看法,倒也不奇。

苏绯桃却忍不住摇头轻笑:

“那你如今觉得呢?”

……

“如今觉得,楚大师一点不凶,反而格外平易近人。”

江凡挠头笑道:

“而且还这般厉害,我总觉得……与你一见如故,楚大师这般人物,定已对我教心生向往了吧?”

“少胡说,住口。”陈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

“嘿嘿。”

江凡不恼反笑:

“大师这是口是心非,我看大师与我教,实在有缘。”

陈阳白他一眼,懒得再接话。

江凡也不在意,自顾自欢喜着。

他欢喜的,不止是陈阳性情随和。

更因他终于不必再回东土了。

自数十年前奉命潜入东土潜伏,颠沛流离无数岁月,日日提心吊胆,唯恐身份败露。

如今能回一叶岛,还能跟随一位前途无量的丹师,只要好生表现,将来不仅结丹有望,甚或有机会前往西洲总坛,成为真正的核心行者。

想到此处,江凡脸上浮起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一行人默然前行,穿过茂密雨林,脚下青石板路渐趋平整。

不多时,一座庙宇现于眼前。

这庙宇建得朴素,无雕梁画栋,亦无鎏金铜瓦,仅以寻常青石砌成,墙身爬满绿藤,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看来与凡间土地庙相类。

庙前有一方小广场,青石板铺地,打扫得洁净无尘,连片落叶也无。

“诸位大师,请接信香。”

青袍老者开口,挥手间,无数支清香自他掌中飞出,稳稳悬于每人面前。

香身洁白,散发淡淡檀香。

“我不接!我绝不信西洲教派!”严若谷一把挥开面前信香,声如斩铁。

青袍老者面色一沉,一步已至严若谷身前。

他伸手,不由分说地将一支信香塞入严若谷手中。

严若谷想要挣扎,老者却反手扣住了他腕脉。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节摩擦声响起。

严若谷脸色骤然煞白,额角渗出豆大汗珠。

他想挣脱,却觉浑身僵滞,动弹不得。

一股磅礴的元婴威压如万钧山峦压下,令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四周丹师霎时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至此……

他们终于彻底清醒!

菩提教先前的以礼相待,不过是虚与委蛇。

他们此刻,绝非座上宾,而是阶下囚。

若真触怒对方,生死只在顷刻。

陈阳见状轻轻皱起眉头,开口道:

“严大师,暂且忍耐吧。”

严若谷抬眼,双目通红地看向陈阳,眼中尽是不甘与愤懑。

“杨师兄临行前,最挂念的便是诸位。”

陈阳缓声道,目光平静地投向那位青袍真君:

“他盼我等皆能平安,不过是一炷香而已,忍过便罢,何必为此小事,伤了自身,徒添无谓损伤。”

严若谷怔怔望着陈阳,又看向面冷如冰,随时可能出手的青袍老者。

半晌,他终于颓然泄气,冷哼一声,不再挣扎,只死死攥住手中信香。

青袍老者见状,方松开手,收回威压。

其余丹师哪敢再有半句怨言,纷纷默默取过面前信香。

众人列队,十人一批,依次步入大殿。

陈阳尝试放出神识探查殿内,却有一股无形壁障如铜墙铁壁,将神识牢牢阻隔,无法渗透分毫。

他只得按下心中疑惑,静候轮次。

不多时,便轮到陈阳一行。

江凡持香先行入内。

陈阳与苏绯桃随后步入。

一进大殿,陈阳便微微一怔。

正面石壁上,刻着四个苍劲雄浑,深镌入石的大字:

苍生为天。

字迹笔锋凌厉,隐带睥睨之势,似以刀剑凿刻而成。

日光自殿顶天窗洒落,映在那四字之上,流转着一股庄严肃穆之气。

陈阳顺势环顾四周。

青灰石砖铺就的地面,纤尘不染。

殿内无雕梁画栋,无鎏金彩绘,两侧皆是素白石墙。

头顶是简朴的木梁结构,悬着数盏昏黄油灯,灯芯跃动微弱火光,将殿内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中檀香淡淡,混着石质建筑特有的潮润气息,静得可闻自身呼吸。

殿内再无多余陈设,无蒲团,无供桌,唯正前方孤零零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青石祭坛。

祭坛亦是素面朝天,无纹无饰,边角隐见风蚀之痕。

坛上只供一块寻常木牌。

没有上漆,也没有刻字……

仅以朱砂简简单单写了二字:

祖仙。

陈阳又是一怔。

他见过无数凡俗庙宇,却从未见过如此简陋的祭坛,更未见过这般不留名讳的牌位。

这般祭祀……着实古怪!

“楚大师,苏仙子。”

杜仲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知何时他已走到近前,脸上仍是那副温和笑意。

“二位只需将信香点燃,插于坛前香炉便可。”他指了指祭坛脚下那座小小铜炉,轻声道。

陈阳点头,指尖灵力微吐,点燃手中信香。

袅袅青烟升起,携着淡淡檀香。

他一边将香插入炉中,一边随口问道:

“杜仲,恕我冒昧一问,这位祖仙究竟是何人?为何连名讳都未留下?”

苏绯桃亦抬眸望向杜仲,眼中带着好奇,她手中信香亦已点燃,青烟缭绕颊边,衬得眉眼愈发柔和。

杜仲笑了笑,缓声解释:

“百家之姓,皆源于天道。”

“祖仙,便是天道所成就的第一位仙人。”

“他于金丹境时,立世间修行仙山,至元婴境,方开我菩提一教。”

……

“开宗立教?”

陈阳手中动作微顿,有些诧异:

“你是说,这位祖仙……便是贵教开山祖师?”

……

“正是。”

杜仲微微颔首,神色转为虔诚:

“我菩提教百家行者……所承姓氏,皆源于祖仙。”

“此话何解?”陈阳更觉疑惑。

……

“这便是姓氏之重。”

杜仲语气郑重:

“名字乃后天所取,如水上浮萍,不过是个称谓,唯姓氏乃先天所赋,是刻于魂魄深处的天道印记,是你我本源之性。”

他见陈阳凝神思索,眼中微光一闪,继续说道:

“譬如山野精怪,天生无名无姓。”

“它们只是天地间一缕灵气,一块顽石,一株老木……”

“纵然历经岁月而生灵智,若无姓氏,便永是精怪,成不了人,更成不了仙。”

“如此,他们方要虔信祖仙,求得一姓,方可踏上仙途。”

陈阳若有所思。

他至此方才明白,为何菩提教弟子从不用名字,皆以姓氏相称。

原来在其教义之中,姓氏竟有这般神圣位份。

他未再多问,只对那块简陋木牌微一躬身。

苏绯桃亦随之行礼,姿态轻柔,神色恭敬。

整个过程无半分异象,甚至连一丝灵气涟漪也未泛起。

宛如在凡间最寻常的土地庙中,敬了一炷最平常的香。

“好了,二位可请出殿。”杜仲笑道,“下一批丹师该进来了。”

陈阳与苏绯桃点头,转身向殿外行去。

江凡连忙跟上,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绯桃,方才可有何特别感应?”出得大殿,陈阳压低声音问道。

苏绯桃摇头,轻声道:“未有……只觉心中安宁。”

……

“那是自然!”

江凡立刻凑上前,兴奋道:

“此乃难得机缘!我已数十载未回岛上,未敬此香了!今日能与楚大师,苏仙子同敬,实是大幸!”

他手舞足蹈,眼中有光,恍若得了天大的珍宝。

陈阳见他这般模样,有些无奈,却又从江凡那无比认真的神色中看出,此人并非说笑。

他是真将这炷香,视作天大机缘。

“金丹立山,元婴开教……”

陈阳喃喃低语,心下却不以为然:

“莫不是这菩提教……又在为自己脸上贴金?”

他摇了摇头,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然而下一瞬,他却是目光一凝。

不止江凡一人……

所有自大殿中走出的丹童,脸上皆洋溢着前所未有的欣悦与满足。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兴奋低语着方才敬香的感受,个个神采飞扬,恍若脱胎换骨。

陈阳见状,忍不住心中暗道:

“便真是数十年未敬香……

“也不至欣喜至此!”

“可那香我也闻过,并未掺入任何令人致幻之物。”

他回望一眼那座朴素的祖仙庙,眼中添了几分凝重。

恐怕……

这才是菩提教真正的信念根基!

陈阳收回视线,拍了拍江凡的肩:

“好了,莫再笑了,江行者。”

江凡连忙收敛笑容,不好意思地挠头:

“对不住,楚大师,是我忘形了,实在是离岛太久,心中激动难抑。”

陈阳一笑,未加责怪。

他环视四周,确认近处无人,方压低声音问道:

“江行者,你我既已相识,可否告知,这一叶岛究竟位于无尽海何处?”

此言一出,苏绯桃亦立刻望来,眼中带着期冀。

这也是她此刻最关切之事。

江凡闻言,脸上笑意顿时消散。

他苦笑着摇头:

“楚大师莫再打听了。”

“且不说你即便知道方位,也难横渡这无尽海。”

“此岛确切所在……也不是我这小小的三叶行者,所能知晓的。”

陈阳心下了然。

果然!

他先前所料不差。

这一叶岛恐怕……并无固定方位,乃是随波逐流的浮岛。

他忙向苏绯桃递去一个眼神,示意她接话,再探些其他消息。

苏绯桃对上他目光,却微微一僵。

她眨了眨眼,满面茫然,全然不解其意。

陈阳神色骤然一顿。

他在心中暗叹……

看来自己与苏绯桃之间,尚未到仅凭眼神便能心意相通的地步。

不知为何。

陈阳脑海中忽地闪过一道总是执扇浅笑,神情散漫的身影。

往昔与林师兄一处时,往往只需一个眼神,对方便能立时明了他所想,甚或提前一步,将他欲行之事妥帖办妥。

陈阳摇头,将杂念驱散。

此时并非思量这些的时候。

他轻咳一声,主动问道:

“也罢,方位我不再问。”

“那你总该告知,此番掳走我宗数百丹师的大手笔,究竟是何人谋划?”

“总不会真是杜仲一人所为吧?”

江凡闻此,当即挺直腰背,面现傲色:

“那还用说!自是掌教风皇陛下亲为!”

他扬声道:

“遮蔽天机,引动罡风,皆是风皇施为,否则,怎能这般不着痕迹,将诸位大师尽数接来?”

陈阳轻轻颔首。

这一点他早有猜测。

当年他被岳苍擒至搬山宗时,岳苍便终日在他耳边絮叨,说风皇如何神通广大,欲收他为座下亲传弟子。

只是他对菩提教心存忌惮,从未应允。

虽未见过那位传说中的风皇,但陈阳亦知,能行此通天手段者,也唯有西洲妖皇!

“如此说来,是杜仲在天地宗潜伏,与风皇陛下里应外合?”陈阳顺势询问。

“不……不止如此!”

江凡立刻摇头,声调又高了几分,似在刻意宣扬什么:

“此番行动,另有一位大人物在暗中襄助!”

“还有人相助?”陈阳故作疑惑。

苏绯桃亦好奇望向江凡:“那是何人?”

二人同看向江凡,静静等候他的回答。

江凡深吸一口气,面上浮起无比崇敬的神色,一字一句道:

“自然是我教圣子……陈阳大人!”

话音落下,苏绯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难怪。

“这陈阳确有些手段。”

“杨家出动那般多战船,遍搜东土,竟未寻得他半点踪迹,此等本事,确非寻常人可有。”

她曾粗略计算过,杨家那些战船,仅在东土航行一日,便需耗去十数亿上品灵石。

在五百亿灵石的天价悬赏之下,他竟能安然至今,实令人惊叹!

便在此时,江凡忽地疑惑看向陈阳。

“咦?楚大师,你怎么了?”

他睁大眼,满面担忧:

“你脸色怎如此难看?可是身上不适?”

只见陈阳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五官几欲拧在一处,似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江凡吓了一跳,只道陈阳突发急症,忙要上前搀扶。

“胡言!”

陈阳蓦地开口,声线都有些变了调。他死死盯住江凡,切齿道:

“你们胡说什么!什么陈阳协助?此消息你从何处听得?”

江凡被他吓得后退一步,委屈道:

“本就是如此啊。”

“此乃杜仲行者亲口所言。”

“他说此番行动能这般顺利,全赖陈圣子大人在东土牵制天地宗视线。”

……

“杜仲?”陈阳重复念叨,目光茫然。

江凡见陈阳对这话题好奇,便又凑近些,略带得意道:

“其实大师别看我如今这般,早年我也曾立过些微功。”

“我早年便是追随陈圣子大人!”

“当年在东土,曾亲眼得见圣子荣光,只是后来……”

“我终究只是寻常三叶行者,便与圣子大人断了联络。”

“如今圣子大人立此大功,我真是为他欢喜!”

江凡说到此处,脸上又绽开兴奋的笑容。

陈阳立在原地,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

这菩提教,现在做什么事都要打着他陈阳的旗号。

这已成了菩提教的惯用手段。

他们便是要死死缠住陈阳这个名字,将他塑为教中核心,立作一面永不倒下的旗帜。

甚至于,许多他全然不知的事,他都是从旁人口中,方知自己曾做过。

陈阳隐隐感到,这菩提教,是彻底不打算放过他了。

“这混账菩提教……”

他心下暗叹:

“行事怎如风月场立花魁一般,专寻一人来撑场面?”

此刻他心中已从最初的愤怒,转为一片无奈的荒唐。

他下意识抬首,望向高悬中天的日头,目光有些空茫,喃喃道:

“天亮了这般久……东土那边,怕是已彻底乱了吧!”

此番菩提教扣在他头上的黑锅,实在太重。

与此同时。

东土,天地宗,第二山门。

今日是新岁首日,正是一年之中求丹最盛之时。

山门外,挤满了自四方赶来的修士。

个个手中攥着沉甸甸的灵石袋,翘首以盼,只等天地宗丹师开阁售丹。

“怎么回事?这都快午时了,丹阁怎还不开门?”

一着粗布衣衫的修士忍不住抱怨:

“往年此时,早该开售了!”

“正是!”旁侧有人附和:

“往日这天地宗狗丹师最爱在岁末炼上一大批丹,新岁首日便充作陈年灵丹高价出售,今年怎半点动静也无?”

“我可是攒了半载灵石,就为今日买瓶筑基丹!”

“若买不到,下半年修行都要耽搁了!”

众人七嘴八舌,一个个面上显露焦躁之色。

便在此时,一道恢弘剑光破空而至,落于山门前。

剑光散尽,现出一位素衣老者。

他面容刚毅,气势沉凝,腰间悬一长剑。

场中修士见状,顿时安静下来。

“是斤车真君?”有人低声道,“他怎来了?”

“这还用说,自是来求丹的。”

“斤车真君乃杨屹川杨大师的护丹剑修,每年新岁首日皆来拜年兼求丹,人家自然无需排队。”

众人恍然,面露羡慕之色。

斤车真君未理会周遭目光,径自向山门内行去。

他走入第二山门不久,又一道粉虹长练落下。

一袭粉裙的女子缓步而下,容貌秀丽,气质温婉,乃是云裳宗,荷洛仙子。

“那不是荷洛仙子?”有人轻呼,“她怎么也来了?”

“你这都不知?”

“风轻雪大宗师的衣裳,皆由荷洛仙子亲手缝制,她定是来送新制的新岁衣裳,顺道求丹。”

荷洛仙子向众人微微颔首,亦步入山门。

紧接着,一道厚重土黄光芒坠地。

一身材魁梧的大汉龙行虎步而来。

正是搬山宗岳苍。

“岳苍?他怎也来了?”有修士不满道,“怎的一个个都径直入内?不排队了?”

岳苍闻声,猛地转头,狠狠瞪了那说话的修士一眼。

那修士立时闭嘴,缩了缩脖子,再不敢言。

岳苍冷哼,大步迈入山门。

然此仅是个开端。

下一刻,远方道道身影破空而至,每一人身上皆散发着磅礴真君气息。

一个、两个、三个……

第二山门外,一众修士个个瞠目结舌,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那是九华宗清远真君,传闻他前些日子为追捕陈阳方才出关!”

“还有云裳宗,罗云仙子,她不是长年闭关织造法衣,从不出宗么?怎也来了?”

“远东御气宗的也来了!”

“这是千宝宗的……”

“天爷……这是将半个东土的真君都请来了么?”

一道道强横气息接连降临天地宗第二山门外,毫无滞碍,鱼贯而入。

来者皆是元婴真君!

在场修士多为筑基,结丹……

此刻皆目瞪口呆,僵立原处,大气不敢喘。

良久,才逐渐有修士颤声道:

“这……这究竟怎么回事?”

“怎的来了这般多真君?今日是什么大日子么?”

……

“难不成今年是甲子年?连天君都要来天地宗求丹了?”有人玩笑道。

却无人能笑得出。

所有人都觉出不对。

这般多元婴真君同时降临天地宗,绝不可能只为求丹这般简单。

终于,一身材高大的大汉按捺不住,踏步而出。

“凭什么他们皆可直入!”

他高声喝道,语带不满:

“我等在此苦候数个时辰,他们一来便进?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这大汉,正是赫连洪。

“我兄长亦是真君!”他又补了一句,挺起胸膛,似是为自己壮胆。

然那些路过的真君,连瞥都未瞥他一眼,径直没入山门。

赫连洪面色顿时难看至极。

他咬了咬牙,亦大步向山门走去。

“且慢!”两名守门丹师当即上前,将他拦住。

“来者何人?可曾通传?”一位丹师面无表情问道。

赫连洪扬声道:

“我乃远东赫连洪,我认识你们宗内丹师楚宴,那些人都进去了,我也要进去!”

……

“不行!”

另一位丹师摇了摇头,冷冷地说道:

“非通禀之人,不得入内。”

“那为什么刚才那些人都能进去?”赫连洪气得脸色发青,大声质问道。

两个守门的丹师对视了一眼,神色都有些复杂,却没有解释的意思。

……

“你快退下。”

另一个丹师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威胁:

“若再敢胡闹,我天地宗将来便不再受理你的任何丹药请求。”

赫连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两个丹师,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呵呵了半天,最终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打算离去。

就在这时,远方又一道身影凌空踏步而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童子。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裳,双手插在怀里,晃晃悠悠地向着山门走去,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乡野的顽童。

赫连洪看到这一幕,再也忍不住了。

“等一下!”

他大声喊道:

“这小孩又是谁?凭什么他也能进去?”

他快步走上前,想要拦住那个童子。

然而,就在这时,那个童子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徐徐抬起头,看向了赫连洪,眼神平平淡淡。

“小辈,你有何事?”

童子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点波澜。

然而,这声音落在赫连洪的耳中,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响。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四肢僵硬,动弹不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看着童子那张稚嫩的脸庞,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了无比惊恐的神色。

“这……这张面孔……”赫连洪喃喃自语,声音都在颤抖。

……

“凌天君!”

不知道是谁,失声喊出了这个名字。

下一刻,整个天地宗第二山门外,彻底沸腾了。

“凌天君?真的是凌霄宗的凌天君?化神天君?”

“我的天呐,化神天君竟然亲临天地宗了?”

“刚才谁说天君要来求丹的?这真的应验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化神天君,那是传说中的存在,是站在整个东土修行界顶端的人物。

他们这些普通修士,一辈子都不可能见到一面。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激动不已的时候,却有人反应了过来。

“不对……”

“天君怎么可能会亲自来求丹……这情况,根本不像是求丹啊……”

“难道……天地宗出什么大事了?”

此言一出,喧闹的山门外,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无比惊恐的神色。

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带着一股早春的刺骨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