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丹气!”
陈阳大惊失色。
那丹气从她丹田深处喷涌而出,以她的身体为中心,向山洞四面席卷。
轰!
池水被震得剧烈波动,洞壁上的矿石纷纷闪烁,连水帘瀑布的水流都为之停滞了一刹。
陈阳在天地宗做丹师,眼界和当年早就不同了,自然能分辨出境界的强弱。
他见过的结丹修士数都数不过来,其中也不乏大宗核心弟子。
可那仅仅是强弱的区别罢了。
而这一刻,陈阳感受到的,是一种威严。
丹气浩浩荡荡,雄浑磅礴,似大浪浮沉。
陈阳从未见过这般金丹,一时之间竟矗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心神都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良久,赵嫣然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站起身来,水珠从身上滑落,带着残余的金光在空气中,划过一道一道细小的弧线。
她走到池边,拿起衣衫,随意地往身上拢了拢。
陈阳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看见赵嫣然胸口的衣襟没有系拢,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大片苍白的肌肤。
不过这一次,陈阳没有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他的目光被另外的景象吸引了过去……
那些金沙,一部分渗入了赵嫣然体内,还有一部分残留在衣衫表面。
此刻,正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
碎金贴附在布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箔覆了上去。
从袖口到衣摆,从领口到裙边,原本破旧的水青色衣裙渐渐地变了颜色。
整件衣衫,在陈阳的眼皮底下,变成了一件金灿灿的衣袍。
赵嫣然转身走回石碑之下,重新盘膝坐了下来。
她的身后是那座漆黑的石碑,身前是漫天的水雾……
而她自己便坐在正中,整个人笼罩在那层金光里,从头顶的发丝到脚下,每一寸都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摄人心魄!
陈阳过去觉得破旧的衣衫,此刻仿佛也跟着贵气了起来。
那一瞬间,陈阳脑海里浮现出了一句话。
那是前些日子在一叶岛的藏书阁中,花大富讲述结丹路子的时候曾经说过的话……
结丹三个路子。
守财奴,铸钱匠,梁上君。
如今陈阳却发现,还有这般在与世隔绝之地,直取金丹的法子。
“这是……淘金客。”陈阳低声喃喃。
“果然,花大富说得没有错……金者,贵也!”
“这世上什么东西沾上个金字,那身价便大不相同。”
“泥菩萨镀层金箔,那也是金菩萨呀!”
陈阳心中一阵感慨。
当初花大富的话,指点了陈阳修行的前路,让他对结丹之法有了了解,可并不透彻。
直到此刻,他看着眼前浑身金华流转的赵嫣然,才真正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赵嫣然的衣衫分明还是那件破旧的衣衫,袖口上的豁口还在,裙摆上的磨损也在。
可那些破旧和磨损一旦镀上了一层金,便不再有半点的寒酸。
贵气至极。
陈阳目光看久了,竟然有些站不住了。
一股无形的重量压在肩头,他的双腿不由自主地想要弯下去。
这种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却又实实在在。
他的身子一阵阵地发软,骨头缝里都渗出颤抖来,膝盖不受控制地打颤,腰背也一寸一寸地往下塌。
“怎会如此?”他心里猛地一惊,连忙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洞壁。
“我怎么会……怎么会这般?”
陈阳用力撑住自己,手掌抵在冰冷的石壁上。
他一边喘息,一边抬头死死盯着赵嫣然。
眼前的赵嫣然通体金华流转,盘膝坐在石碑之下,双目闭合,周身散发着那种摄人心魄的暗金色光芒。
在这片光芒面前,站着似乎都成了一种僭越。
陈阳咬紧了牙关。
他可不能跪。
跪谁都不能跪赵嫣然。
他死死绷住膝弯,硬生生抵抗那股下坠的力道。
终于,赵嫣然开始收敛。
那些弥漫在她周身的金光,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回收拢,从四肢往躯干汇聚,从皮肤表面往经脉深处渗透。
最后,衣袍边缘的金光,慢慢地褪去。
这个过程格外的平静。
赵嫣然从头到尾,没有刻意运转什么功法,全程安安静静地盘膝坐在那里,任由那些金光,自觉地钻进她的身体里。
从容而熟练。
仿佛她已经将这套修行法门,重复了无数次,熟练到不需要思考,化为了本能。
金光尽数收敛之后,赵嫣然又恢复了那副模样。
水青色的衣裙,脸颊苍白,长发垂落。
方才那浑身金华贵气逼人的光景,仿佛只是陈阳眼前的一场幻觉。
陈阳靠在洞壁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股压在肩头的重量终于消散了,双腿也重新恢复了力气。
他站直了身子,看着石碑之下的赵嫣然,心里却翻涌着更加复杂的念头。
他靠着拔禁之法,悄悄从那些杨家子弟的金丹上剥离碎末,存入丹田,打算用玄黄丹火炼化融合。
而这赵嫣然,将这些金沙吸入体内,以自身为炉炼化,和他这几天琢磨出来的法子何其相似。
可是那数量……
陈阳走到池边,低头望向那汪清澈见底的池水。
此刻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金光散尽,只剩下一汪透彻的清水。
可他知道,在外面瀑布的下方,还有数不清的金沙沉在那里。
不可计数!
“这里,应当每过一段时间,瀑布便会倒悬,将下面的金沙反上来!”陈阳心中了然。
只要赵嫣然等在此处,届时这些金沙便会卷上来,为她所用。
八百粒摊在这般巨数之下,连零头都算不上。
陈阳心里涌起一股酸涩的滋味。
他好不容易攒出来的那点儿家底,在赵嫣然面前,竟然渺小到了可笑的地步。
“哈哈,这一定是我明日便要结丹,所以做了这般的梦魇!”
他正想着,目光无意间扫过赵嫣然的脸,忽然又皱起了眉头。
方才吸收了那么多金沙,好不容易红润起来的脸色,此刻竟然又白了几分。
那白不是她平日里那种天生的白皙……
赵嫣然原本的皮肤确实是白的,可那是透着生机的白。
而眼下这种白,是病态的枯白。
和他前几天,看到的那张脸色一模一样。
“怎么了?”陈阳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凑近了看她的脸。
“怎么脸色又白了?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
赵嫣然眉头紧蹙,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上下唇瓣微微发抖,脸颊上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这分明……不对劲!
“你去池水里再泡一下?”陈阳说道,回头指了指那汪池水。
他记得赵嫣然前几日不适,就是泡了一会儿池水便恢复了。
赵嫣然没有动。
她盘膝坐在石碑之下,双目闭合,纹丝不动。
陈阳正要再说,忽然看见从赵嫣然的嘴角处,慢慢地溢出了一道细线。
鲜红刺目。
沿着她的下巴,滴落在水青色的衣襟上。
是血。
陈阳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你怎么了?!”他蹲下身去,伸手想去擦那道血痕,可手指穿过她的脸颊,只捞到一把空荡荡的水雾。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微微发着抖。
“你这到底是!”陈阳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是不是修行出了什么差错?你不看看你,资质不行就不要硬来!修行本就要循序渐进,非要把自己往死里逼吗?啊?!”
他斥责着,声音严厉,像是在骂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好疼。”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缕烟尘。
简单两个字,却带着沉重的喘息。
陈阳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赵嫣然的声音,是他这段时间,第一次在这个梦里听见她开口说话。
那声音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哪里疼?”陈阳回过神来,连忙追问。
可赵嫣然却没有回答他的意思,只是依旧在打坐。
陈阳自然不敢移开视线,一直盯着赵嫣然看。
过了许久,终于又等到了赵嫣然开口:
“……这毒……好烈……”
“毒?”陈阳脱口而出,“你中了毒?什么毒?谁给你下的毒?”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那双眼睛依旧闭着,像是刚才那两句话,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陈阳蹲在她面前,死死地盯着她的脸。
他的手习惯性地往腰间探去,那是他平日里摸储物袋的动作。
他的储物袋里装着解毒丹,清火丹,百草去毒散……
大大小小数百种丹药,解什么毒的都有。
甚至还有他师尊风轻雪,炼制的十阶大丹,回春百转丹。
“你……你当年给我了丹药,我现在可以还你……”
只不过摸到一半,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这是在梦里,他没有储物袋,什么都没有。
摸了半天,只摸到一团空气。
陈阳将手收了回来,攥成了拳头。
他盯着赵嫣然看了许久,发现她这一次并没有像上次那样,去到池水里泡着。
她只是微微抬起眼,朝那汪池水的方向瞥了一下。
那一眼很快,可陈阳还是察觉到了……那眼神里有一种……
厌恶!
她在提防那池水。
这个念头在陈阳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早前她在池水里恢复了气色,后面更是借助池水,吸收了那么多金沙。
可此刻她看那池水的眼神,分明是在提防着什么。
陈阳还没来得及细想,赵嫣然便又动了。
她双手掐了一个陈阳从未见过的手诀。
十指交叠,掌心向上,搁在了膝盖上。
一股玄妙的波动从她身上缓缓散发出来。
那是一种陈阳无法形容的感觉。
他没有感知到任何灵力的流动,但赵嫣然的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转,带着浑然天成的韵律。
像是天地之间,本就存在着的某种秩序,此刻流经了她的身体。
她的脸色便在这股韵律中,渐渐地恢复了红润。
不像是之前进入池水,那样迅速的恢复,这红润来得很慢,从内而外生发血色,从眉心开始……
一点点,向着四周流转。
那道挂在嘴角的血痕,也跟着干涸了。
陈阳这才松了口气。
他靠在石壁上,看着赵嫣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毒,赵嫣然说她中了毒,这毒和她吸收的金沙有关吗?那些金沙难道有毒不成?”
陈阳摇了摇头。
他想不明白。
赵嫣然从头到尾只说了那两句话,再多一个字都没有。
虽然知晓这是梦,可陈阳还是有些在意。
“我关心的不是赵嫣然,是梦里的这人!”陈阳想了想,很快为自己的行径找到了说法,微微一笑。
他索性直接又盘膝坐下,坐到了赵嫣然跟前,然后便默默等待。
一直看到赵嫣然脸色恢复红润,气息平稳,至少在这梦里没有大碍。
终于,四周开始破碎,水雾散尽。
刺眼的亮光照了过来。
陈阳睁开眼,看见头顶那顶熟悉的床帐。
又是新的一天。
一股困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死死压着他的眼皮,脑袋晕晕乎乎的,像是被人灌了一壶隔夜的浊酒。
可他此刻已经没有心思,去管身体困不困了,他的脑子里全被昨夜的梦占满了。
赵嫣然结丹的样子,嘴角溢血的画面,还有说的那两句只言片语。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望着床帐,皱着眉头,心中喃喃自语。
“她怎么会出现在我梦里?我为什么会反复梦见她?还有她中了毒,那毒又是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一个人反复梦到同一个人,连续十天不停,这不像是偶然。
他这些天分明没有刻意想起赵嫣然,可梦里的她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鲜活。
就好像赵嫣然在通过梦告诉他什么。
这念头太过荒诞,陈阳甩了甩头,把它按了下去。
“楚宴。”娇滴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阳偏过头去,对上了杨素的眼睛。
她和平日里一样,早早地便醒了,就这么侧着身子,目不转睛地看他。
晨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一片金灿灿的。
可不知为何,陈阳脑海中却浮现出赵嫣然全身金华流转的画面。
“怎么了?”陈阳问道。
“我看着你……”杨素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欢好一夜后的沙哑,“我觉得心里面欢喜。”
陈阳笑了笑,伸过手去,将杨素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杨素顺势把脸贴在他胸口,像一只找到了暖炉的猫,拿脸颊蹭了蹭他的皮肤。
“今天,我记得……不用再去解禁制了吧?”她抬起脸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嗯,都解完了。”陈阳点了点头。
“那便好,今天时间多。”杨素说完,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
她伸出手臂圈住陈阳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不肯松手,嘴唇在他下颌上蹭了一下,又亲了亲,暗示显而易见。
陈阳被她缠得没有办法,便也没有急着起身。
两个人搂抱着纠缠在一起,这一纠缠便到了日上三竿。
等到陈阳终于从床铺上坐起身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洒满了房间。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只觉得脑袋沉得像是块铁。
“好困呐。”他眯着眼睛,声音还有些沙哑,“好乏。”
“你看看你。”杨素坐在他身后,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后腰。
“自己不知道节制,大清早的便喊困喊乏,怪谁?”
陈阳的脸色微微一僵。
他张了张嘴,想辩驳什么,却又觉得没什么好辩驳的,杨素说得也不算全错。
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可心里却悄悄转了另一个念头。
难道真的是因为夜夜都和杨素缠绵,才把身子掏空了?
可内视的时候,体内的血气分明是充盈的,淬血脉路也运转得好好的。
不应该啊。
“也许吧。”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将这个问题暂且搁下了。
毕竟,今天还有重要的事情要筹备。
陈阳穿了衣衫,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的阳光。
如今已然入夏,院中老树枝繁叶茂。
他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按照昨天的打算,今天应当闭关炼化丹田中那些金丹碎末,试着冲击结丹期。
玄黄丹火的掌握已经差不多了,昨天也成功地融化了一粒碎末化成了丹液,接下来的步骤无非就是大量炼化。
可一想到昨夜的梦,他的脚步便迟疑了。
赵嫣然用同样的法子吸收金沙,然后嘴角溢血。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那些金沙里面有什么毒素?
陈阳心中自然警惕起来。
这些杨家子弟的金丹,会不会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凶险?
陈阳想了想,觉得还是要准备妥当一些。
结丹不是儿戏。
好比造楼阁,若是从半空中塌下来,那就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他打算先去炼制一些辅助丹药。
护脉丹,凝神丹,稳心丹……
结丹过程中可能出现的一切问题,都要提前备好应对的手段。
这些丹药的药材他手头倒是有几味,但有些特殊的主药,得去找严若谷借一借。
“我出门一趟。”陈阳整了整衣襟,对杨素说道。
“你去哪里?”杨素从床铺上坐起来,头发还散着,眉眼之间尚且带着几分未褪尽的春意。
“去找严若谷。”陈阳回应道。
听到这个名字,杨素的脸色便沉了几分。
她的嘴唇微微一抿,眉头也拧了起来,像是忽然吞了一只苍蝇。
“严若谷。”她冷冷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你找他做什么?”
陈阳看她这副模样,也知道她对严若谷没什么好感,加上严若谷前几日,那番提醒的话……
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简单问了一句:
“去借几味药材,你去不去?”
“我才不去。”杨素摇了摇头,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整个人缩了进去,只露出一颗脑袋枕在枕头上,声音闷闷的。
“我在院里等你,你早些回来,陪我便是。”
杨素说完,又觉得口干舌燥,嘀咕道:“楚宴,为我倒一杯茶来润润嗓子。”
她一边说话,一边伸舌头舔了舔嘴唇。
陈阳看了一眼,心里透亮。
刚才两个人亲吻数次,杨素一个劲地吐唾沫,嗓子哪能不干?
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便默默转身去桌上,提起茶壶斟茶。
不过刚刚拿起来,却发现里面空荡荡的。
“这茶壶……怎么空的?”陈阳愣了一下。
“空的吗?”杨素皱了皱眉。
“对啊。”陈阳点了点头,“不过……昨夜我记得,这壶里面应当还有半壶茶才对啊。”
陈阳揉了揉太阳穴,怎么今早起来这茶壶竟然空了。
倒是一旁的杨素像是反应了过来,连忙说:
“算了算了,楚宴不用倒茶了,我让玉兰送茶水上来,她还在院里没走呢。”
杨素神识扫了一下,便见到了还在院中的杨玉兰。
这些天都在外面奔波探察禁制,但也不能每天如此,偶尔也会休息一日,如同今日。
杨素一道传音送过去。
“好嘞,族姐。”杨玉兰应声而动,忙去沏茶。
下一刻,灵气托着茶盏,轻飘飘落到了窗边。
杨素也没让陈阳倒茶,披着被褥起身坐到桌前,自己倒茶喝。
不过她的目光还是看着陈阳,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话锋一转:
“对了楚宴,你不会是要去严若谷那里幽会什么人吧?”
陈阳一愣:“幽会?幽什么会?”
杨素嘴角一勾,语调拉得长长的,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调侃:
“那严若谷身边我可是见过的,有一对双胞胎女丹童,有点姿色啊。”
“你说的是云溪和云岚?”陈阳愣了一下。
“对对对,就是那两个。”杨素挑了挑眉,眼睛里掠过一道冷光。
“怎么?你还叫得出名字来?”
陈阳的脸色当即僵住了,苦笑着摆手:
“你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和她们不过是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而已。”
“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那名字便记得这般牢了?”杨素不依不饶,脸上挂着笑,那笑意却冷得很。
“我可告诉你……”
“哎呀,你就别胡说了。”陈阳打断了她。
杨素看他急了,反倒笑出了声。
她正要再说,目光忽然扫到了院子里……
杨玉兰方才沏完茶,正抱着一只猫儿坐在那里玩耍。
忽然,心中念头一起。
“玉兰!”杨素对着窗下喊了一声。
杨玉兰抬起头来往二楼看了一眼:“族姐?还有什么事吗?”
“你上来。”
杨玉兰应了一声,便噔噔噔地上了楼。
推开卧房的门,她便看见杨素身上披着被褥,明显没穿衣衫。
陈阳也是一愣,显然有些尴尬,没想到杨素在自己妹妹面前,完全没有半点避讳的意思。
“怎么了,族姐?”
杨素朝陈阳努了努嘴,脸上挂着玩味的笑意:
“这楚宴要去严若谷,那里幽会双胞胎姐妹,我心中不畅快,想着楚宴会不会每天看着我一个人觉得腻味了。”
“所以玉兰,你来陪陪他,觉得如何?”
这话一出,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陈阳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瞪着杨素,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
“杨素,你……你莫要胡说了!”
杨玉兰也愣住了。
她站在门口,脸颊泛起一片淡淡的红晕,低着头嗔怪地看了杨素一眼:
“哎呀,族姐……你又戏弄我啊。”
杨素看着他们两个窘迫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那笑声清脆而放肆,在清晨的卧房里回荡着。
陈阳实在待不下去了。
他干咳了两声,整了整衣襟,对杨玉兰匆匆交代了一句:
“玉兰,你帮着看一下这边,我先走了。”
杨玉兰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他脸上,忽然顿住了。
“哎,丹师大哥……”她忽然叫住了陈阳,“你……”
“我怎么了?”陈阳回过头。
杨玉兰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你这几日……”她刚要说话,便感觉到一道目光如同刀子一般,落在了自己身上。
是杨素。
杨素披着被褥,坐在桌前,冷冷地看着她。
杨玉兰的话便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看了看陈阳,又看了看自己的族姐,最终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没,没什么。”她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你走吧,早些回来。”
陈阳一脸狐疑地盯着两人。
姐妹俩之间的眉眼往来,他看不太懂,但也知道这是她们之间的事,他不便多问。
“那我走了。”他点了点头,转身下了楼。
……
走出丹师小院,沿着小路往丹堂的方向走去。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来,落在石板路上,斑斑驳驳的。
路边的夏花已经开了,几株不知名的灵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摆着叶子。
可陈阳没有心思看这些,这一路上只觉得眼皮格外沉重,像是挂了两块秤砣。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
那股困乏如影随形,从醒来便一直跟着他……
从骨髓里往外渗的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偷偷抽走他的精气神。
他心里叹了口气。
等去完严若谷,回来得好好再内视一番,看看丹田里那些金丹碎末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陈阳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严若谷的小院前,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云溪和云岚姐妹。
两姐妹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衣裙,站在一起像一对照着镜子映出来的倒影。
“原来是楚大师。”云溪先开了口,脸上挂着客气的笑,“有什么事吗?”
陈阳轻轻点头:
“叨扰了,我来找严大师,有几味药材想跟他借一借。”
“严大师呀……”云岚接过话头,“他今天出门去了……”
话还没说完,姐妹俩忽然同时停住了。
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齐齐地盯着陈阳的脸,一动不动。
陈阳被她们盯得有些发毛,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么了?你们看着我做什么?严大师出门,去哪儿了?”
云溪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的脸,眉头越皱越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说道:“楚大师,你脸色好……”
“好什么啊?”陈阳不解地问道。
云溪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有点……苍白啊。”
“你说什么?”陈阳愣住了,“苍白?”
云岚也凑近了一步,歪着头上下打量着他:“嗯?你自己瞧不见吗?”
陈阳还没来得及反应,云溪已经从袖中摸出一面铜镜,递到了他面前:“喏,你照照。”
陈阳接过镜子,低头看去。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
惑神面覆在脸上,和真实皮肤几乎融为一体,平日里看不出什么破绽。
可既是伪饰,为求逼真,陈阳也会透出底子里流转的血气。
平日里这张面具的脸色,是精悍而血气充盈的,带着一股子生龙活虎的精神劲儿。
可此刻,镜子里的那张脸一片惨白。
白得没有半分血色,白得像是一张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纸。
嘴唇也没有了红润,灰白一片。
陈阳捧着铜镜,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了那里。
只因为……
这张苍白如纸的脸色,和他昨天在梦里见到的赵嫣然的脸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