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在阳台给花浇水的时候,从花架底层摸出一个旧洒水壶。铁皮的,绿漆已经斑驳了大半,壶嘴有些歪了,壶底的边沿也锈出了几个细小的孔洞,一掂量,里面还残留着一点干结的泥土。电子猫蹲在花盆边上,看她把洒水壶拿到水龙头下灌了半壶水,歪着的壶嘴喷出来的水柱散了,洒在花叶上不太均匀,像是一场歪斜的小雨。程自在从客厅走出来,说这洒水壶比我年纪还大吧。云昭说是的,这是你奶奶以前浇花用的,用了好几十年了。
电子猫凑过去闻了闻,铁锈和泥土的气味混在一起,还有一点点旧水管里的凉水味道,像是每一次浇花都被记录在了铁皮的气孔里。它伸出爪子碰了碰壶嘴歪斜的地方,铁皮在爪尖上微微凉了一下,歪的角度像是被人为拗过又固定下来的。沈知白从书房出来,接过洒水壶看了看,说这种铁皮洒水壶是手工焊接的,焊点还在,现在都是塑料的了。程自在说奶奶以前每天傍晚都提着这个壶浇花,浇完挂在花架上,壶嘴朝下控水。
下午的时候,云昭用这把旧洒水壶把阳台上的几盆花都浇了一遍。水从歪着的壶嘴里洒出来,有的落在叶子上,有的落在土里,有的落在花盆边沿,溅出细小的水花。电子猫蹲在花架旁边,看着水珠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又落下去,像是在空中停了一瞬。程自在说这壶虽然洒得不太匀,但用着顺手,奶奶那时候也是这么歪着浇的。云昭说习惯了就不觉得歪了。
沈知白说铁皮洒水壶用久了会生锈,但只要不锈穿就能继续用。电子猫听不懂这些,它只是看着那只旧洒水壶挂在花架边,壶嘴微微垂着,像是一个正准备说话的人刚把话咽了回去。水珠从壶嘴边缘慢慢滴落,在地面上留下一排细小的深色圆点,像是刚刚落完一场很短很轻的雨。
傍晚的时候,云昭把那本旧相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她把洒水壶挂在花架上的照片贴了上去,绿漆斑驳的铁皮在夕阳里泛着暗沉的光,歪斜的壶嘴正对着镜头,像是还在等下一批需要浇水的花。她在下面写了“旧洒水壶”三个字。程自在看了一会儿,说这张拍得好,把水滴的方向拍出来了。沈知白说也把浇了多少年的傍晚拍出来了。电子猫跳上茶几,看着照片里那只旧洒水壶,又转头看了看阳台花架上那只真实的洒水壶,壶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很慢,像是还在继续浇着看不见的那一盆。
夜深了,月光从阳台门斜照进来,落在花架上的洒水壶上。绿漆斑驳的铁皮在月光里变成了深灰色,歪斜的壶嘴在暗处几乎看不清了,只有水滴落下的声音还能偶尔听见,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电子猫没有睡,它从屋里走到阳台,在花架下面蹲下来,仰头望着那只洒水壶,没有碰到它,只是听着水滴落下的声音。夜风从阳台门钻进来,洒水壶微微晃动了一下,又停下来,水滴的声音也停了一拍,然后继续。
远处海洋馆的灯光还亮着,和洒水壶壶嘴那道最细的歪斜弧度一样,在夜色里,静静地亮着。它想起程自在说过的话,奶奶以前每天傍晚都提着这个壶浇花。一个人,在傍晚的时候提着这把洒水壶,沿着花架一排浇过去,水从歪了的壶嘴里洒出来,落在花叶上,在夕阳里闪着光。后来人不浇了,洒水壶被挂在花架上,被重新灌过水,又被浇了几盆花,被一只猫看着,等着下一批花,也许明天就有,也许永远没有。电子猫把下巴搁在阳台地面上,听着水滴从歪斜的壶嘴边缘落下来,滴在花盆的土面上,渗进去,像是一段话被拆成了很多个单字,一句一句地落进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