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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袁天罡从御医院走了出来。

没用人扶,没用担架,自己走的。十根手指上的纱布拆了,新长出来的皮肉粉红泛亮,比原来薄了一层,但活动自如。

他出门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御书房复命,而是拐进了工部的库房。

鲁班正在里头教几个工匠改良攻城弩的弹簧片。看见袁天罡进来,愣了一下。

“道长找我?”

“借东西。”袁天罡蹲在库房角落翻了半天,翻出一只铁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套精钢刻刀,十二把,大小不一。

鲁班走过来瞅了一眼。“这是我给工部刻模子用的,一套就这么一套。”

“借半个月。”

“你拿刻刀干什么?”

袁天罡没答他,把铁匣子夹在腋下就走了。鲁班追到门口,喊了一嗓子。

“喂!用坏了你赔不起!”

袁天罡头也不回,摆了摆手。

当天下午,御书房。

朱平安正在听萧何汇报莽牛山三县的赈济进度。粮食已经调到位了,徐光启也从南边赶回来了,正在三县实地勘察土壤和水源。王景的水利方案初稿交上来了,需要调拨一笔银子修渠。

事情一桩一桩地推着走,琐碎但必要。

萧何退下之后,袁天罡进来了。

朱平安打量了他两眼。半个月前那个躺担架上跟半死人一样的老道,现在精神头恢复了七八成,眼睛亮,步子稳,就是脸上多了几道纹路,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手好了?”

袁天罡把十根手指伸出来活动了一下。“好了。比以前灵活。”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帛布,在龙案上展开。

帛布上画的是莽牛山的山脉走势图,跟御书房墙上挂着的舆图不同,这张图标注的不是地名和关隘,是地底龙脉的走向。

一条粗线从北到南贯穿整座山脉,是主脉。四条细线从主脉上分出,向四个方向延伸,是支脉。主脉和支脉的交汇处,用红点标了五个位置。

“这五个点,是龙脉最脆弱的地方。”袁天罡用新长好的手指点在图上,“上次他们动手脚的四处祭坛,就在其中四个点上。第五个点是猫儿岭铜炉的位置。”

朱平安看着那五个红点,没出声。

“贫道要在这五个点上,各埋一座镇脉阵。阵法不复杂,但材料讲究。需要五块未经开采的天然磁石,每块不小于三尺见方。还需要精钢刻刀在磁石上刻阵纹。”

“鲁班的刻刀就是干这个用的?”

“对。”

朱平安拿起朱笔,在帛布边缘写了几个字。“磁石的事交给沈万三,让他从矿商那边调。要多大的,你列个单子给他。”

“还有一样。”袁天罡从怀里掏出那张画着眼睛图案的纸。

朱平安一看就认出来了,那是陆柄从青阳副统领嘴里挖出来的图案。

“你看出什么了?”

袁天罡把纸放在龙案上,用手指沿着那只眼睛的轮廓描了一圈。

“贫道用了三天推演这个图案。它不是标记,不是印章。它是一个阵眼的简图。”

贾诩的茶杯放下了。

诸葛亮的扇子停了。

“贫道在铜炉内壁看到的第三层纹路,核心结构跟这只眼睛一模一样。整座铜炉的运转原理,就是围绕这个阵眼构建的。换句话说,谁画了这只眼睛,谁就是造铜炉的人。”

朱平安盯着那张纸。“你能通过这个图案,反推出画它的人在哪?”

袁天罡摇头。“推不出来。这人的术法路数太偏了,不在贫道熟悉的任何一个体系里。但贫道能做另一件事。”

“什么?”

“钓鱼。”

贾诩的眼皮跳了一下。

袁天罡把帛布卷起来,塞回袖子。

“铜炉被贫道反转之后,那个一定感觉到了。龙气回灌的动静不小,但凡对地脉有感知的人,隔着千里都能察觉。他会知道计划失败了,但他不会知道具体的细节。”

“贫道在莽牛山埋镇脉阵的时候,故意留一个破绽。不大,但足够内行人看出来。那位如果还想对泰昌龙脉动手,一定会冲着那个破绽来。”

“来了,贫道就知道他是谁。”

朱平安靠在椅背上,看了袁天罡半天。

“你拿朕的龙脉当饵?”

袁天罡没回避。“破绽是假的。真正的镇脉阵在更深处,他摸不到。贫道只是在表面上露个缝,让他以为有机可乘。”

贾诩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妙。但风险不小。万一那人手段超出你的预料呢?”

“所以贫道要一个人帮忙。”

“谁?”

“墨翟。”

朱平安没想到他会点这个名字。墨子一直在工部搞机关术研究,跟龙脉风水八竿子打不着。

袁天罡解释得很简短。“贫道的镇脉阵需要一个触发机关。对方碰破绽的瞬间,机关启动,把他的气息锁住。术法管锁气,机关管触发。两条线,缺一不可。”

“贫道的术法不差,但机关这东西,术士不如工匠。墨翟的机关术天下无双,他造的触发装置比贫道用符文做的可靠十倍。”

朱平安沉默了几息。

“准了。墨翟那边朕去说。磁石、刻刀、人手,你要什么开什么单子,走内库的账。”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袁天罡,朕的龙脉交给你。办好了,朕不亏待你。办砸了……”

“贫道用命赔。”袁天罡接得干脆。

朱平安没再说什么,摆手让他退下。

袁天罡走到殿门口,停了一步,回头。

“陛下。”

“嗯?”

“贫道在御医院养伤的时候,推算过一卦。”

“什么卦?”

“今年入冬之前,泰昌西北方向会有变。不是天灾,是人祸。”

朱平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西北。鸿煊的方向。

“具体呢?”

“卦象模糊,推不出细节。但贫道确定一件事。”袁天罡拍了拍袖子里那卷帛布,“那位的下一步棋,已经落子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道袍下摆扫过门槛,没发出声音。

御书房里,三个人安静了一阵。

朱平安拿起朱笔,在舆图上鸿煊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让霍去病的骠骑营往西北方向前推三十里扎营。不打,不挑衅,就摆在那。”

“再让戚继光把西北边军的防务重新过一遍,该补的补,该换的换。入冬之前,朕要西北沿线的每一座烽火台都有人盯着。”

他把笔搁下,看着舆图上那个新画的红圈。

三国掘龙脉是序章,后头还有棋等着他走。

那位“先生”想让天下乱,他偏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