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袁天罡准时出现在御书房门口。
他瘦了一圈,颧骨比三天前凸出来不少,眼窝也深了。但整个人的气质变了。以前的袁天罡走路总是微微驼背,像个常年伏案的老账房。现在他的步子很慢,每一脚落地的时候都会停顿半拍,像在听什么。
朱平安打量了他两眼。
“能用了?”
袁天罡走到龙案前,没坐,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悬在龙案上方一尺的位置。
“御书房地基下方四丈二尺处,有一块花岗条石,东南角缺了个豁口。条石左侧三尺,有根老木桩,埋的时间超过八十年,已经朽了大半。条石正下方六尺,有一条指头粗的暗水线,流向东偏北七度。”
他收回手。
“这些东西,三天前贫道要架罗盘推半个时辰。现在抬手就看。”
朱平安没问这能力怎么来的。袁天罡也没问。两个人都是明白人,有些事不用掰开揉碎了讲。
“坐。”
袁天罡坐下,朱平安把偏殿的钥匙丢给他。
“桓玄那两箱帛书铜简,你翻了多少?”
“适应期闲不住,第二天就开始翻了。帛书三十七卷过了一遍,铜简还没动。”
“看出什么?”
袁天罡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一幅简图。五条粗线从大陆的五个方向汇聚到中心,中心画了一个圆。
“桓玄的图谱里,五条龙脉的走向全有。但贫道翻到第二十三卷的时候,发现了一样东西。”他手指点在中心那个圆上。“五条龙脉在地底深处有一个交汇点。”
朱平安盯着那个圆。
“在哪?”
“帛书上只标了大致方位。在元至大陆的正中心偏西。”袁天罡顿了顿,“和桓玄落脚的那个凹地,直线距离不超过三百里。”
御书房里安静了两息。
朱平安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的手指在大陆中心偏西的位置画了个圈,又挪到凹地的朱笔标记上。
三百里。桓玄选那个凹地不是巧合,是在往交汇点靠。
“五脉归一。”朱平安念了一声。“他要把五条龙脉的气全引到交汇点?”
“不止引过去。”袁天罡把简图翻过来,背面画了一个更复杂的结构。“帛书第二十三卷到第三十一卷,记载的是一套两千年前的术法,叫归元引脉术。整套术法的目的只有一个:在交汇点建造一个能同时容纳五条龙脉气运的阵核。”
“容器。”
“对。但不是有形的容器。是一个术法结构,由数百件铜器组合而成。铜炉负责抽气,铜环负责传导,最终所有的气都汇入阵核。阵核一旦成型,操控者就能凭一己之力调动五条龙脉的气运。”
朱平安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了。
一个人,操控五条龙脉。
想让哪个王朝国运昌盛就昌盛,想让哪个王朝天灾人祸就天灾人祸。
这他娘的比百万大军还狠。
“铜环。”朱平安转过身。“虎首崖铸的三车铜环,就是阵核的零件?”
袁天罡点头。“贫道现在能确认了。铜炉废了可以重铸,但铜环才是核心。每一枚铜环的纹路都不一样,对应的是龙脉上不同穴眼的气机频率。铸一枚就得针对一个穴眼单独计算。三车铜环,少说四五百枚。”
“够组阵核了?”
“不够。完整的阵核需要一千零八十枚。但有四五百枚,再加上桓玄掌握的术法,已经能做出一个残缺版的阵核。效果打折扣,覆盖不了全部五条龙脉,但对付两三条绰绰有余。”
朱平安把朱笔拿起来,在舆图上虎首崖的位置重重画了个叉。
“那三车铜环运去了哪?”
“贫道不知道。但现在贫道能追。”
袁天罡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把右手掌心贴在舆图上泰昌西南方向那片山区。
他闭上眼。
御书房里安静了约莫十息。朱平安没催他。
袁天罡睁开眼,把手从舆图上拿开。掌心在纸面上留了一个汗印。
“找到了。”
他的手指从虎首崖往西南方向划了一道线,停在一个位置上。
“三车铜环,现在埋在这里。涸水河谷东段一个废弃的铁矿坑里,地下十二丈深。上面盖了三层封土,外面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顿了顿。
“旁边还有两个坑。一个空的,像是等新货。另一个里头埋着更早批次的铜环,数量比三车那批还多。”
朱平安拿朱笔在舆图上把那个位置圈了出来。
“一共多少枚?”
“贫道隔着几百里看,只能估个大概。两个坑加起来,七百到八百枚之间。”
七八百枚。离一千零八十的满额还差两三百。
桓玄被抓了,铸炉也被盯上了。但铜环已经铸了大半,散落在外头。如果桓玄的暗线里还有人能接手,再铸两三百枚补齐缺口,阵核就能组起来。
朱平安把朱笔搁下。
“铜环能毁掉吗?”
“能。但不能蛮干。每枚铜环里都刻了气纹,蛮力砸碎会炸出残余气机,跟炸铜炉一个道理。得一枚一枚地用术法拆解纹路,再熔毁。”
“一枚要多久?”
“以前,半个时辰。现在,”袁天罡伸出一根手指,“一炷香。”
朱平安算了一下。八百枚,一炷香一枚,不眠不休也要小半个月。
“先不急毁,先把东西控住。”朱平安叫了殿外的人。“传陆柄。”
陆柄到得很快。
朱平安把铜环的位置指给他。“带人去涸水河谷东段,找到这两个坑。不动铜环,不挖不搬,把周围三十里封了。暗桩布满,苍蝇飞进去朕都要知道。”
陆柄记下方位,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朱平安又叫住他。
“另外,桓玄今天开审。你准备一下,午后开始。”
陆柄应了。
朱平安看向袁天罡。
“你去旁听。他说的每句话,当场验真伪。”
袁天罡整了整道袍。
“贫道还有一件事要禀。”
“说。”
“适应新能力的第一天晚上,贫道翻来覆去睡不着,顺手往诏狱的方向探了一眼。”
朱平安的眼睛眯了一下。
“桓玄的牢房底下,地基嵌的铜钉确实隔绝了大部分气机传导。但贫道发现了一条非常细的暗路。有人在诏狱修建之前就在地底三十尺处埋了一根铜线,从牢房正下方一直通到皇城外。铜线上没有气纹,平时不激活就是一根死物,任何检测手段都查不出来。”
御书房的空气都凉了半截。
诏狱地底,埋着一条铜线。
修建之前就埋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桓玄的布局远不止十几年。他对泰昌皇城的渗透,从建诏狱的时候就开始了。甚至更早。
“铜线通到哪?”
“皇城西墙外一百二十步,一口枯井的底部。”
朱平安把两只手撑在龙案上,低着头想了半晌。
桓玄在诏狱里安安静静吃了三天饭,不吵不闹。
不是认命。
是他知道底下有这根线。
“把线断了。”朱平安抬头,声音很平。“不要拔,就在中间截断。然后在截断的两头各布一个气敏球。他什么时候激活这根线,朕就什么时候知道。”
袁天罡领命。
朱平安重新坐回龙椅上,看着舆图发了一阵呆。
桓玄在诏狱里埋了线。铜环散落在涸水河谷。五条龙脉的交汇点就在大陆正中。阵核的图纸在那两箱帛书里,被他的人搬了回来。
棋盘上的棋子正在一颗一颗地翻过来。
但翻到现在,他还是没看清全貌。
桓玄到底有没有同门?“五脉归一”做完之后他想当什么?那个交汇点底下的封印,又是谁在两千年前留下的?
诏狱的审讯,午后就开始。
朱平安抓起案上一盏冷茶灌了一口,喊来太监换了壶热的。
该见见正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