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入口比预想的宽。
两人并排走绰绰有余,顶上用方木撑着,壁土拍得很实,做工不粗糙。李存孝弯腰钻进去的时候,脑袋差点蹭到顶上的横梁。他骂了一句,把禹王槊竖着拿,铁槊尾端拄在地上当拐杖。
“修这玩意儿少说得一两个月。”李存孝用槊尾敲了敲侧壁,“土是干的,不是新挖的。”
岳飞走在他后面,手里举着火把。火光照出十几步远的距离,前方黑洞洞的看不到头。
“先头探路的人回来说了什么?”
薛仁贵在后面跟着,身后是两百步卒,长枪盾牌俱全。他答道:“走了三百步就停了,按你的命令没再往深处去。但回来的人说,越往里走越宽,到三百步的地方已经能容四人并排了。还有一点。”
“说。”
“味儿不对。”
岳飞没接话。他自己也闻到了。
不是新鲜尸体的腥臭,那种味道他在战场上闻了半辈子,熟得很。这个味道不一样。怎么说呢,像是腊肉铺子里放了很久的陈肉,又掺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药味。甜的。那种齁嗓子的甜。
往前走了不到一百步,地道开始往下倾斜。坡度不大,但能感觉到在走下坡路。脚底的土从干硬变得有些发黏,靴底踩上去会粘一下。
李存孝低头看了一眼。
“这什么东西?”
火把往下照。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液体,颜色辨不清,被泥土和脚印搅在一起,黑乎乎的。
岳飞蹲下去,伸手沾了一点放到鼻子前面。
血。不新鲜,至少两三天了,但确实是血。量很大,地面上到处都是渗透后干涸又被新血覆盖的痕迹,层层叠叠。
“继续走。”
两百步。地道变宽了,能容六人并排。两侧壁土上开始出现木架子,上面挂着没点燃的油灯。岳飞让人把油灯全点了,光线一亮,看得更清楚。
墙壁上有划痕。不是工具挖掘的痕迹,是指甲刮的。五道一组,深浅不一,有的刮破了表面的硬土,露出里面潮湿的黄泥。
薛仁贵盯着那些划痕看了两息,没出声。
三百步。
之前探路的人留下的标记还在,地上用石头摆了个箭头。从这里开始,就是没人走过的区域了。
地道继续往下。坡度变陡了,走起来得侧着身子。两百步卒排成四列纵队跟在后面,盾牌兵在最外侧,枪尖朝前。队伍拉得很长,首尾差了近两百步。
又走了百来步,前面的人停了。
李存孝把火把举高。
“到了。”
地道在这里断了。不是塌了,是通向一个更大的空间。出口是一个半人高的豁口,得弯腰才能过去。李存孝侧身挤过去,禹王槊横着拿过不去,他把槊递给后面的人,空手钻了出去。
然后他站直了身子。
“操。”
他就说了这一个字。
岳飞跟着钻出来,站起来的瞬间,手里的火把往前一照。
一座山。
不是土山,不是石山。是人。
六千多具尸体堆在这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正中央,叠了七八层高,垒成了一个不规则的锥形。最底层的尸体被上面的重量压得变了形,甲胄碎裂,四肢扭曲。往上的保存得好一些,还能看出是穿着青阳军服的士兵。
顶端的几具是最后放上去的。其中一具的手臂垂下来,手指并拢,悬在半空中,指尖还在滴东西。不是血,是一种暗绿色的液体,粘稠,拉丝,滴在下面尸体的脸上。
那股甜腻的药味浓到了呛人的程度。
整个地下空间比义庄大十倍不止,四面壁土上插满了松脂火把的铁架,但火把全灭了。只有岳飞他们带进来的光源在照着这座死人堆成的山。
“这他妈的……”李存孝骂了一半,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他不是被吓着了。他是觉得恶心。
岳飞没说话。他举着火把往前走了两步,仔细看那些尸体。
不对。
这些尸体的状态不对。死了好几天的人,应该已经开始腐烂了。眼下天气虽然冷,但地下空间不通风,温度不低。六千多具尸体挤在一起,按常理说早该臭不可闻。
可这些尸体没怎么腐烂。皮肤颜色发灰,但没有鼓胀,没有生蛆。那层暗绿色的液体覆盖了很多尸体的表面,像是有人故意涂上去的。
“元帅。”薛仁贵从豁口钻出来,身后跟着第一队盾牌兵。他抬头看到那座尸山,脚步顿了一下。
“传后面的人进来,列阵。”岳飞说。
他没解释为什么要列阵。薛仁贵也没问。这地方不对劲,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两百步卒陆续从豁口钻进来,在尸山前面展开队形。空间够大,摆一个横向的盾枪阵不成问题。盾牌兵在前,枪兵在后,跟地面上的打法一样。
火把多了之后,地下空间亮了不少。
李存孝从亲兵手里接过禹王槊,掂了掂,往尸山的方向走了几步。
“别靠太近。”岳飞开口。
李存孝回头瞅了他一眼,嘴里嘟囔了句什么,但还是停了。
安静。
很安静。两百个人的呼吸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此起彼伏,像风箱。
然后尸山动了。
不是坍塌那种动。是最外层的几具尸体,手指在动。
离得最近的一个盾牌兵看见了。他嘴张开想喊,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最先站起来的是尸山底部边缘的一具。这具尸体的左臂被上面的重量压断过,耷拉着,只有一层皮连着。它从尸堆里抽出身子的动作很慢,一截一截地挪,先是肩膀,然后是上半身,最后两条腿从压在上面的其他尸体底下拔出来。
它站住了。
没有站稳。歪着,膝盖弯的角度不对,像是忘了怎么站。但它确实站起来了。
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第五具。第十具。
尸山在坍塌。不是往外倒,是里面的尸体在往外爬。一层一层,像蚂蚁窝被捅了。
“布阵。”
岳飞的声音很稳。
盾牌兵的盾面咬合在一起,前排蹲低,后排的枪从盾缝里探出去,枪尖朝前。标准的防御阵型,跟在地面上打了无数次的一模一样。
但这次对面不是活人。
第一个走到阵前的青阳尸体,速度不快,拖着脚往前蹭。它身上的铠甲碎了大半,胸口有一道从锁骨到腹部的刀伤,伤口边缘发黑,翻卷的肉里能看到肋骨。
枪兵出枪。
枪尖从盾缝里捅出去,正中这具尸体的腹部。铁枪贯穿了肚子,从后腰透出来半截。
那具尸体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插在自己肚子上的枪杆。
然后继续往前走。
枪杆从它身体里穿过去,枪尖从后背拖出来的时候带着一截肠子。它没倒。两只手抓住盾牌的上沿,往下拽。
盾牌兵是泰昌的精锐,一面盾至少扛过三十场演练。但这一下把盾牌兵的虎口震得发麻。不是力量大,是角度刁。这具尸体的手指扣在盾沿上,像铁钩子一样,死的东西没有疲劳,不会松手。
旁边的刀手反应快,一刀砍在它的手腕上。手断了,掉在地上,手指还在盾沿上扣着。
尸体少了一只手,停顿了一息,另一只手又伸过来。
岳飞从后面走上来。他把沥泉枪横在身前,瞄准第二具逼近盾阵的尸体,一枪刺出。
枪尖从胸口正中穿透。
岳飞能感觉到阻力。不是普通皮肉的阻力。这具尸体的肌肉组织变硬了,像风干的牛肉,韧得很。沥泉枪是神兵,穿透不成问题,但换成普通铁枪,未必能一击贯穿。
怪不得前面那个枪兵的枪插进去拔不出来。
他把枪抽回来。尸体晃了两下,胸口的窟窿里没有血流出来,只有那种暗绿色的粘液从伤口边缘渗出,顺着甲片往下淌。
这具尸体也没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