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浪扑面,岳飞往后退了两步。火光照亮了半边城墙,也照亮了门洞里那些还在动弹的身影。有的已经被烧得倒下了,但有的还在火里站着,身上的火烧不透那种暗绿色的粘液,皮肤焦了,肌肉还在收缩。
李存孝站在阵前,盯着那片火光。
“这东西烧不死?”
“烧得死。”岳飞说,“但得烧透。桐油不够。”
他转头对传令兵道:“让沈万三把后方粮草车上的桐油全部调过来。再去找城里的油坊,把存油都拉出来。”
传令兵跑了。
薛仁贵在旁边说:“元帅,油再多也撑不了多久。这城门烧起来,万一塌了,那些东西从缺口涌出来……”
“不会塌。应北城的城门是包铁的。”岳飞顿了顿,“但也撑不了太久。”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城门口能烧多久?桐油的量是有限的,就算把后方所有存油都拉来,最多烧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后火灭了,那些东西会继续往外走。
而城里的尸体有六千多具。
六千多具不知道疼、不知道累、砍了脑袋还能动的东西。就算一半站不起来,剩下三千多也够喝一喝的。
“传令。”岳飞做了决定,“全军后撤十里,就地扎营。留一千人在外围监视城门,发现异常立刻报。”
“十里?”薛仁贵有些意外,“那应北城就这么丢了?”
“不是丢。是暂存。”岳飞看着那片火光,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那些东西不会出城门太远。它们的活动范围应该在尸体最初存放的区域附近。离开那个区域,可能会散掉。也可能不会。我不想赌。”
他转身上马。“回营之后,我给陛下写密奏。这件事,得京城来定夺。”
大军连夜后撤。十里的距离说远不远,但夜里走起来费劲,火把照不了太远,辎重车轮子陷进软土里还得费劲拽。等全军重新扎好营寨,天已经蒙蒙亮了。
岳飞一夜没睡。
他坐在帅帐里,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的帛书,手里的笔蘸了墨,迟迟没落下去。
怎么写?
跟陛下说应北城地下有六千多具会动的尸体?说那些尸体捅不死砍不死烧起来还费劲?说一个叫方渡的神秘人把这六千多人变成了这种东西?
他提笔写了第一行字:“臣岳飞密奏:应北城已克,然城中生变。”
然后他又停了。
帐外传来脚步声。薛仁贵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稀粥。
“元帅,吃点东西。”
岳飞接过碗,没喝,放在案上。“城里什么情况?”
“留了一千人在外围盯着。城门的火还没灭,但烧得没那么旺了。凌晨的时候,有几具尸体从火里走出来,在城门口晃了晃,又退回去了。”
“退回去了?”
“对。出了火的范围,往回走了。没往城外来。”
岳飞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没往城外来。火灭了也没出来。那些东西确实不会离开太远。
“还有一件事。”薛仁贵的声音压低了,“城里的降兵……那六千七百人,跑了。”
“跑了?”
“半夜趁乱跑的。看守的人手不够,全顾着盯城门了。跑了一大半,还剩两千来人没走,蹲在校场上等死。”
岳飞沉默了一息。跑了也好。六千七百个降兵,要是都留在城里,今晚那场面一出,不知道要折多少进去。
“剩下的人怎么处理?”
“李存孝说都砍了省事。我没让。让人把他们带出城了,关在营寨后面的空地上,派人看着。”
岳飞点了下头。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写密奏。
“应北城地下有巨大空间,藏有前两战阵亡之青阳军尸首约六千具。臣带兵入内探查时,尸首自行活动,刀枪不惧,斩首不断。臣以火箭焚之,可杀,但需烧透。其尸体之上覆有暗绿色粘液,疑为药物所致。”
“臣判断,此事必与青阳国之谋士方渡有关。方渡以药物控制尸首,使之战阵杀敌,实乃邪术。”
写到这里,他放下笔。还有一句话要加,但不知道该用什么措辞。
最后他写了八个字:“此物不惧刀兵,唯火可破。”
帛书封好,交给传令兵。“八百里加急,送京城。”
他走出帅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晨光照在旷野上,把夜里残留的寒气一点点驱散。远处应北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城墙黑黢黢的,城门的方向还飘着淡淡的烟。
那烟是桐油烧剩的。
岳飞看了一会儿那座城。打了半辈子仗,攻过无数座城,但没有哪座城是这样的。打下来了,又不能待。里面的东西不是敌人,是死人。死人不讲道理,不怕疼,不怕死,砍成两截还能爬。
他想起昨晚在地下空间里,那些尸体从尸山上爬下来的画面。几百张脸,灰色的,眼珠浑浊的,嘴巴张开又合不上的。
还有那颗被李存孝砍下来的脑袋,在地上嘶嘶叫唤的声音。
岳飞搓了搓脸。
帅帐里那碗粥已经凉了。他进去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凉粥顺着嗓子滑下去,没什么味道。
帐帘被掀开了。李存孝走进来,手上还沾着干掉的血,没洗。
“那东西确实邪门。”他大咧咧在岳飞对面坐下,“不过也没那么厉害。烧就行。”
“桐油不够。”
“那就去找。”
“城里的油坊不一定有存货,坚壁清野那几天早搬空了。”
李存孝想了想:“实在不行,用柴火。堆高一点,火大一点,一样烧。”
岳飞没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
方渡。
这个人从头到尾没露过面。给顾远喂药的是他,伏击霍去病的是他,把尸体变成那种东西的也是他。每一步都算得很准,每一步都留了后手。
永昌城破了,顾远死了,他没露面。应北城破了,王康死了,他还是没露面。
他在哪?
他要这六千多具尸体做什么?
岳飞的直觉告诉他,答案就藏在那座城的地下。但他现在没有足够的手段进去查。桐油不够,硬冲进去更不现实。
“存孝。”
“嗯。”
“你说,要是有人把几千具尸体变成那种东西,他想干什么?”
李存孝想了两息:“打架?”
“打赢了有什么用?死人又不能守城,又不能种地,又不能收税。”
“那就是……恶心人?”
岳飞摇头。方渡不像那种只图恶心人的人。他下的每一步棋都有目的。
“还有一种可能。”岳飞说。
“什么?”
“他在试。”
李存孝皱了皱眉:“试什么?”
“试这种东西能不能用。”岳飞的声音很低,“应北城是第一次。六千具尸体,能站起来的有多少,能战斗的有多少,怕什么不怕什么。这些数据,他现在全有了。”
李存孝的表情变了。
“你的意思是……这玩意儿还有下一回?”
岳飞没回答。他看着帐外的阳光,脑子里在想京城收到这封密奏之后,陛下会怎么反应。
贾诩会说什么。诸葛亮会说什么。陆柄会查到什么。
还有那个一直查无此人的方渡,他下一个目标是哪里。
这些事情,都不是他一个人能定的。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凉粥喝完了。
帐外,太阳爬到了半空。应北城方向的烟还在飘,淡淡的,风一吹就散了。
那座城还在那里。城门还开着。里面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