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和来得不慢。
他进御书房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海风的咸味。刚从泉州那边回来不到三天,船队的事还没交接完。
“陛下。”
朱平安没废话。把那张墓葬图推过去。又把温良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墓底下有暗河。水灌不满。暗河通城外。
郑和低着头看那张图。看了一炷香。手指在图上顺着两条岔道各走了一遍。
“陛下,暗河是活水还是死水?”
朱平安看了贾诩一眼。贾诩摇头。温良没说这个。
郑和把图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找了支笔,在上面画了几条线。
“京城底下的水脉,臣知道一些。”
朱平安的手指动了一下。
郑和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大致的京城轮廓。然后在城南偏西的位置点了一个点。太常寺。
“墓在这底下。三丈深。三丈往下再挖,臣猜大概还有一丈到两丈就是地下水层。”
他在太常寺的点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京城的地下水从西北往东南流。城西北高,城东南低。所有地下暗河都顺着这个方向走。”
他画了一条从左上到右下的箭头。
“如果墓底下确实接了暗河,水是往东南方向流的。”
朱平安盯着那条箭头。
“东南方向出城,最近的出口在哪?”
郑和想了想。“城东南角有条旧水渠。前朝修的。现在废了。出口在城外五里的一片洼地里。雨季的时候那片洼地会冒水。”
“你怎么知道这些?”
郑和把笔放下。“臣在泉州修船坞的时候,研究过沿海城市的地下水走向。京城虽然不靠海,但地下水脉的规律是一样的。臣来京城之后,让人测过几口井的水位。高低差算出来,地下水的流向就出来了。”
朱平安没再问为什么。郑和做事就是这个路数。到一个地方先把水摸清楚。
“那片洼地,具体位置在哪?”
郑和在图上城东南方向画了个圈。“出城之后沿官道往东南走,过了第二个岔路口,右手边有一片芦苇地。芦苇地中间有个水塘。水塘底下就是旧水渠的出口。”
朱平安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大地图前面。找到了那个位置。
芦苇地。水塘。城外五里。
“墓里那个人如果走暗河,会从这个水塘冒出来?”
郑和犹豫了一下。“不一定。旧水渠是前朝修的。三百年了。中间可能塌了。也可能被人改过。但方向不会变。水往低处流。就算水渠塌了,暗河的水最终还是会从城东南方向出去。”
朱平安在地图上那个位置按了一下。
“贾诩。”
贾诩在角落里应了一声。
“派人去那片芦苇地。看看水塘底下有没有洞。”
“多少人?”
“十个。带绳子。能下水的。”
贾诩走了。
郑和还站在桌前。他又看了一遍那张墓葬图。
“陛下,臣还有个想法。”
“说。”
“灌水灌不满,是因为暗河把水带走了。但如果把暗河的下游堵住呢?”
朱平安回过头。
“在水塘那个出口堵。堵死了,水灌进去出不来。墓里就成了池子。”
朱平安想了两息。“堵得住吗?”
“旧水渠的直径不会超过四尺。用沙袋加石料,半天能堵死。臣干过这种活。”
朱平安坐回椅子上。
堵下游。灌上游。墓变池子。里面的人要么淹死,要么从东边那条岔道爬出来。
东边那条岔道,贾诩的人已经在城东安化坊和崇义坊盯着了。
“郑和,你亲自去盯水塘那边。带二十个人。先探清楚出口的情况。等朕的命令再堵。”
“是。”
郑和收了那张图要走。朱平安叫住他。
“你手下有没有会潜水的人?”
郑和想都没想。“有。泉州船坞的潜水匠。水下能憋半刻钟。”
“调两个来。”
“陛下要他们干什么?”
“水塘底下如果真有洞,朕需要知道洞有多深。通到哪。里面什么情况。”
郑和领命走了。
御书房里剩朱平安一个人。
他走到那幅大地图前面。手指从太常寺的位置往东南划了一道。五里。不远。
墓里那个人如果现在就走暗河,今夜就能到水塘出口。
但他会走吗?
温良被抓了。方守正被抓了。名单上十四个人进了诏狱。暗道的出口全封了。
墓里那个人一定知道出了事。他在底下搬东西。狄仁杰听到了。
他在准备跑。
但他不知道水塘那个出口已经暴露了。
这是唯一的信息差。
朱平安把手从地图上拿开。
半个时辰后。贾诩的人从城东南回来了。
消息送进御书房。
芦苇地找到了。水塘也找到了。水塘不大,方圆三丈。水很浑。塘底有个洞。直径两尺多。往下探了一竿子,没探到底。有水流。往外涌的。
朱平安看完消息。
水往外涌。
暗河是活的。水从城里往城外流。墓底下的水,确实从这个洞口出来。
他在消息的背面写了两个字。
“盯死。”
又过了一个时辰。天黑了。
狄仁杰来了。
他是从太常寺后院直接过来的。身上带着地下的土腥味。
“底下还有动静吗?”
“有。比上午频了。搬东西的声音一直没断。还有水声。”
“水声?”
“地下室的东南角。贴着地面能听到。水流的声音。”
朱平安站起来。
墓里那个人在往暗河方向搬东西。他要走了。
“多久能到水塘出口?”
狄仁杰答不上来。他不知道暗河有多长。水流有多快。
朱平安走到桌前。提笔写了一道手令。
“令郑和即刻堵住水塘出口。”
写完又加了一行。
“令岳飞调三百人围住芦苇地。方圆一里,一只耗子都不许出来。”
手令送出去了。
朱平安坐回椅子。
“狄仁杰,回太常寺。继续听。什么时候底下没动静了,什么时候报。”
狄仁杰走了。
朱平安一个人坐在灯下。
堵了下游。围了出口。
墓里那个人,要么从东边岔道出来,落到贾诩手里。
要么在暗河里被水堵回去,闷在墓里。
要么还有朱平安不知道的第四条路。
三百年的墓。三百年的布局。
朱平安忽然想到一件事。他打开抽屉,翻出温良那封留书。
“多谢曹公照拂十二年。温良拜别。”
温良被抓的时候说了墓底下有暗河。他主动说的。
为什么?
一个被抓的人,为什么要帮追兵指路?
除非他想让追兵去堵水塘。
堵了水塘,墓里的人就不能从暗河走了。
温良不想让墓里那个人跑。
朱平安把那封留书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
温良跑了。被抓了。方守正跑了。也被抓了。名单上的人全进了诏狱。
整张网被撕碎了。
但墓里那个人还活着。
温良在东府干了十二年。听他指挥。给他传信。帮他布局。
十二年的老部下,被抓之后第一件事是出卖自己的头。
朱平安把留书放回抽屉。
凌晨。
三道消息同时到了。
第一道。郑和的。水塘出口已堵死。沙袋石料塞了三十车。水流断了。塘面开始涨。
第二道。岳飞的。三百人到位。芦苇地围死了。无人进出。
第三道。狄仁杰的。
地下室底下的动静停了。完全停了。搬东西的声音没了。水声也没了。
死寂。
朱平安看完第三道消息。把纸放在桌上。
他走到窗边。天还黑着。
底下那个人发现水路断了。他停了。
他在想办法。
或者,他已经走了。
从朱平安不知道的那条路。
天亮之后。贾诩从城东送来消息。
崇义坊。那个刘掌柜跑了的杂货铺。后院的地砖塌了一块。
塌的位置底下,有条新挖的土洞。
洞口还热着。挖出来的土是松的。
有人从底下钻出来过。不超过两个时辰。
贾诩的人顺着洞口往下爬了三丈。
洞通墓的东向岔道。
岔道里空了。
墓里没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