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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没有回头。

两万轻骑穿过山口,马蹄踏过碎石,队伍里只有伤马的喘息和甲片相撞的轻响。

副将策马追上来,手里捧着一块烧黑的军牌。

“将军,俘虏已经清理完了。”

霍去病没有勒马,只伸手接过军牌。

“粮车烧干净了吗?”

“火油全倒进去了,五千车粟米,没留下多少。”

霍去病将军牌丢进路旁的沟里。

“那就走。”

副将握住缰绳,迟疑片刻,又问:“咱们还去下一处粮仓?”

霍去病抬枪指向东方。

“苏云策有五条粮道,烧掉一条,只能让他少吃几日。”

“若昭明皇城已经收到急报,沿途必会增兵。”

“那便让他们把兵调来。”

副将看着前方狭窄的山道,喉结动了动。

“将军,咱们只有两万人。”

霍去病侧过马身,目光落在他脸上。

“两万人够用,怕的是你只会数人头。”

副将立刻低头。

“末将明白。”

霍去病收回长枪,骑队继续向东。

落雁谷的火光在后方越缩越小,直到被山岭遮住。

昭明皇城的急报,是在卯时送进宫门的。

传令骑卒从马上滚下来,双手托着一只染血的木匣。

“应平急报,落雁谷失守,粮道被泰昌骑兵截断,五千粮车尽毁!”

守门校尉接过木匣,脸色变了几次,连忙带人赶往内廷。

半刻之后,木匣摆在了昭明皇帝燕景澄的案前。

燕景澄拆开封泥,刚读两行,手里的纸便被揉成一团。

“再念一遍。”

内侍跪在殿中,额头抵着地砖。

“落雁谷粮道被截,押粮军两万,死伤过半,督粮官战死,五千粮车全部焚毁。”

燕景澄把纸团砸在他身前。

“朕让你念的,是这一句?”

内侍伏得更低。

燕景澄抓起木匣,重重砸在案角。匣盖裂开,里面的军牌落到地上,发出清响。

殿外的值守禁军听见动静,几人下意识按住刀柄。

“传枢密院,传户部,传皇城司。”

“陛下,朝会还未开始。”

“现在就开始。”

内侍不敢再劝,连滚带爬出了殿门。

不到一炷香,文武官员挤入大殿。

燕景澄坐在高处,手边摆着那块烧黑的军牌。

“应平城三十万大军,今后吃什么?”

群臣相互望着,没人敢先开口。

户部尚书出列,袖口沾着墨迹。

“陛下,京畿各仓还能调出八万石,若快马运送,足够应平军撑过半月。”

燕景澄抬手打断。

“半月之后呢?”

户部尚书弯腰:“各地粮仓正在清点,最快也要二十日。”

“二十日?”

燕景澄拿起军牌,指腹擦过焦痕。

“苏云策守着三十万人,手里只剩半月粮。泰昌军就在城外,你让他拿什么等二十日?”

殿中有人跪下。

“陛下息怒,落雁谷虽失,盘龙道尚在,臣请立刻增调重兵护粮。”

“盘龙道的一万重甲,能挡住霍去病吗?”

那名官员顿住,额头贴上地面。

燕景澄看向枢密使。

“落雁谷有两万守军,怎么会让泰昌骑兵摸进去?”

枢密使拱手道:“前线军报称,泰昌主力仍在应平城外,落雁谷失守,或许是斥候失职,也可能有内应接应。”

“或许?”

燕景澄拾起桌上的镇纸,砸在阶下。

“朕要军报,不要猜词。”

镇纸擦过枢密使的肩头,落在地上。

大殿里再没人敢抬头。

燕景澄盯着那块军牌,脑中浮出苏云策站在应平城头的模样。

三十万兵权压在一个人手里,粮道一断,整座应平便只剩一条路。

可那条路通向哪里,尚无人敢说。

“消息封住。”

燕景澄抬起手,指向皇城司。

“落雁谷失守的军报,只准在枢密院和朕的近卫之间流传。”

皇城司使者跪地领命。

“民间若有人散布前线败讯,按动摇军心论处。”

“若官员私下议论呢?”

燕景澄垂下眼皮。

“查到谁,先摘官帽,再查家产。”

这句话传出大殿时,东市的酒楼已经有人在谈应平。

“听说了吗?落雁谷烧了五千车粮。”

“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表兄在驿站当差,今早见过急骑,马都跑吐血了。”

酒楼角落里,一名穿青布短褂的汉子掰开花生壳,顺手将半张纸压在桌脚下。

旁边的说书人扫过纸面,立刻换了话头。

“诸位客官,今日不讲旧朝故事,讲应平城里的三十万大军。”

几张桌子安静下来。

说书人敲了敲木板。

“三月欠饷,军粮只够十日,城外还有泰昌岳飞。”

“你胡说!”

靠窗的客人拍桌站起。

说书人抬手指向桌脚。

“这是应平逃兵带出的军票,三个月前该发的饷银,到现在还没盖出库印。”

客人弯腰捡起纸片,扫过上面的营号,声音低了些。

“这东西从哪里来的?”

“你若不信,去城南问问押粮的老卒。”

青布汉子将花生壳丢进碟里,起身离开。

他刚走出酒楼,便有一名卖茶的老妪递来一张折好的纸。

“西街有人在问苏家。”

青布汉子接过纸,没有展开。

“问什么?”

“问苏云策什么时候回京,问他手里的兵会不会听皇帝的令。”

青布汉子把铜钱放在茶摊上。

“让西街继续问,别替他们答。”

“若有人追查呢?”

老妪擦着茶碗,手指在碗沿敲了两下。

“东府的人只卖消息,不卖自己。”

青布汉子沿着巷子走到一间裁缝铺后门,推门入内。

后堂摆着三只木箱,箱中没有布匹,只有昭明军牌、驿路印和几封封好的书信。

一名锦衣卫将最后一封信装进油纸袋。

“这封送皇城司,路上留个活口。”

青布汉子接过信,指腹压住封口。

“破绽留在哪里?”

“苏云策的私印是真的,岳飞的回信也是真的。”

“内容呢?”

“只写三句。”

那名锦衣卫把信纸摊开。

“苏将军若愿退守曲江,泰昌可保苏氏宗族。”

“第二句,三十万大军只听苏将军号令。”

“第三句,昭明若逼得太紧,岳飞愿与苏将军共分江北。”

青布汉子看完,将信重新封好。

“写得太直。”

“太直才有人信。”

青布汉子抬眼望向门外。

“皇城司的人会追。”

“追到信,追不到送信的人。”

他将信揣入怀中,推门走进人群。

午后,皇城司果然截住了一名信使。

信使带伤逃入西街,怀里的油纸袋掉进积水。

皇城司校尉抢过去,撕开封口,里面的三页书信沾了水,字迹却大半可辨。

“苏云策与岳飞私通?”

校尉捏住信纸,目光落在那枚苏氏私印上。

旁边的捕快喘着气。

“人呢?”

“跑进前面的巷子,属下追丢了。”

校尉抬脚踢翻一只竹筐。

“搜,挨家查。”

他带人冲进巷子,青布汉子已经换了灰袍,从另一头的药铺门口走过。

药铺掌柜低声问:“信送到了?”

“送到了。”

“要不要撤?”

青布汉子整理袖口。

“今日才刚开场。”

入夜后,书信送进了皇城。

燕景澄看完第一页,许久没有翻动。

枢密使站在案旁,手里托着刚取来的军情。

“陛下,皇城司在信使身上搜到此物,私印与苏府旧档相合。”

燕景澄抬指按住纸角。

“苏云策会写这种信?”

“臣不敢断言。”

“那你说,像不像?”

枢密使低下头。

“像苏将军的私印,像岳飞的笔路,内容也合乎眼下局势。”

燕景澄将第二页推到烛火旁,纸边刚卷起,便被他收了回来。

“太像了。”

枢密使抬眼。

燕景澄拿起第三页,指甲刮过纸面。

“真信不会把每句话都写得这样顺。”

枢密使没有接话。

燕景澄起身走到窗边,城中灯火已经连成一片。

有人在散布应平欠饷,有人在议论苏云策拥兵。

那些话传得太快,快得像有人提前等在每条街上。

“陛下,是否将信交三司查验?”

“交给皇城司。”

燕景澄把书信折起,递给枢密使。

“查送信的人,也查苏家。”

枢密使接信时,指节碰到了纸上的私印。

“若苏氏确有异动?”

燕景澄转过身。

“先抓苏府长子。”

枢密使抬头,神色变了。

“苏家在朝中根基很深,贸然动手,恐怕会惊动应平。”

“朕要的就是惊动。”

燕景澄重新坐回案前。

“传令各城,严查苏氏商队。苏家族人离京一步,立刻拿下。”

枢密使领命离去。

宫门外,第三匹急骑冲入内廷。

赵福全接过急报,拆封只看了一眼,便快步进殿。

“陛下,泰昌朝廷公开发布檄文,调兵三十万,十日内奔赴应平前线。”

燕景澄伸手接过檄文。

纸上的朱印清楚,调兵路线清楚,连各营主将姓名也列得完整。

他读到最后,拇指按在“支援岳飞”四字上。

“泰昌真的要增兵。”

赵福全弯腰:“檄文已传遍边境,驿站也截获了三份抄本。”

燕景澄把檄文铺在案上,三封密信压在旁边。

一边是泰昌三十万援军。

一边是苏云策三十万重兵。

落雁谷的大火还没熄,应平城的粮已经断了。

燕景澄提笔蘸墨,在空白诏纸上写下第一行。

“命苏云策即刻回报,应平粮储尚余几日。”

赵福全俯身磨墨,听见皇帝继续开口。

“再问他,若泰昌援军抵达,应平守,还是出城迎战。”

笔尖划过纸面,墨迹停在“出城迎战”四字上。

燕景澄抬手盖下玉玺。

“连夜送出,朕要看他先回哪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