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的声音越过护城河,落在应平城头。
苏云策扶着墙垛,没有回应。
城下百口大锅排成两列,锅里的肉已经炖烂。泰昌军士揭开锅盖,将肉块捞进木盆,又把刚蒸好的粟米饭抬到阵前。
香味被风送上城墙。
一名昭明弓手盯着木盆,手里的弓弦松了半寸。他今日只领到半块干饼,早被冷水泡进肚里,此刻腹中空得发疼。
守城校尉用刀鞘敲过他的肩。
“盯住城下,别看锅。”
弓手收回视线,喉头却滚了一下。
苏云策扫过城头。三十万大军挤在应平,真正要命的从来不是岳飞的攻城车,而是这些已经开始计算下一顿饭的士卒。
岳飞抓得太准。
副将走近两步,手掌搭在墙垛上。
“大将军,要不要让床弩毁掉那些锅?”
“城下离河三百步,床弩够不到。”
“派骑兵出城。”
苏云策侧过脸。
“为了百口锅,把骑兵送进岳飞的弩阵?”
副将闭了嘴。
城下,周定之展开一卷名册。
“应平城里的昭明将士听着。”
“西关一战,两万余人归降。岳元帅分粮治伤,未杀一名降卒。”
“昨日抵达军营者,每人领粟米三升,肉一斤。愿回乡者,登记籍贯后发五日口粮。”
话音落下,数百名原昭明军士抬着木碗走到阵前。
他们没有被绑,身上也没戴枷锁。
一名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卒舀起肉汤,仰头喝尽,抹了下嘴。
“西营的弟兄,我是杜老七!”
城头有人探出身子。
“杜老七不是死在西关了吗?”
老卒听见喊声,抓起一块肉朝城墙晃了晃。
“老子命硬,没死!”
“赵衡要拿咱们填城门,岳元帅砍了赵衡,给咱们饭吃。你们在城里守谁,守那碗能照见人脸的稀粥吗?”
城头响起几句低语。
守城校尉抬脚踢翻一名士卒的陶碗。
“再敢接话,按通敌论处!”
陶碗滚到墙边,里面只剩几粒粟米。
周围士卒全看着那只碗。
校尉握刀的指节僵了一下。他本想压住议论,那点稀粥却替城下的人把话说完了。
苏云策抬手。
“把他带下去。”
校尉急忙转身。
“大将军,末将只是维持军纪。”
“你踢翻的是军粮。”
苏云策盯着地上的粟米。
“捡起来,吃了。”
校尉脸皮抽了两下,在数百名士卒注视下蹲下身,将沾灰的粟米一粒粒塞进嘴里。
城下传来笑声。
关羽坐在马上,用刀柄点了点大锅。
“昭明的将军,饭掉在地上还能捡。你们这些当兵的,连掉在地上的都没有。”
城头几名士卒低下头。
苏云策没有理会关羽,转身吩咐副将。
“把军中伤马全牵出来,先杀三百匹。”
副将怔了片刻。
“骑军只剩两万余匹战马,再杀三百匹,出城作战更难。”
“今日不杀马,今晚便有人开门。”
苏云策扯下腰间令牌,塞进副将手里。
“肉先发东城,每人一碗。让军士亲眼看着宰,不许营官私留。”
副将接令离开。
不到半个时辰,城内架起铁锅。三百匹伤马被牵到东城校场,肉汤很快送上城墙。
守军捧到肉汤,原本挪向城外大锅的视线收了回来。
苏云策接过一碗,只喝了一口。
“大将军,城下又动了。”
一名亲兵指向护城河外。
泰昌军将大锅向后抬了五十步,腾出的空地上摆出一千只陶碗。每只碗里都盛满粟米饭,上面压着两块肉。
岳飞策马来到空地前。
“今日出城者,吃饭。”
“明日出城者,减半。”
“后日出城者,只能吃牢饭。”
苏云策手中的肉汤晃出碗沿。
岳飞没有劝全城投降。他只给了三日,恰好与皇帝逼战的期限相同。
这个数字若在军中传开,各营都会猜岳飞收到了消息。皇帝的密旨尚未公开,能接触此事的只有中军众将和那名钦使。
军帐里有泰昌的人,或者钦使故意把他往绝路上推。
无论哪一种,都足以让将领互相提防。
苏云策把碗递给亲兵。
“传令,各营主将立刻到中军帐议事。”
“大将军,东城还要人守。”
“副将留下,主将全到。”
亲兵刚要离开,城外飞来一支箭。
箭杆越过女墙,钉在城楼立柱上。箭头没有开刃,上面绑着一张纸。
亲兵拔下箭,将纸递到苏云策面前。
纸上只有两行字。
三日之内,苏云策必被逼出应平。
出城之日,便是三十万大军葬身之时。
苏云策把纸折起,收入袖中。
“封锁城楼,见过这张纸的人,一个也不许离开。”
旁边几名校尉立刻跪下。
“大将军,末将什么都没看见。”
苏云策越过他们,目光落向岳飞。
两人隔着护城河对视。
岳飞抬起手,军士把一只沙漏放在大锅旁。细沙已经开始下落。
这不是劝降。
岳飞在替皇帝催他出兵。
苏云策转身下城,才走到石阶中段,一名仓曹从街口奔来。
“大将军,北仓出事了!”
苏云策停下脚。
“有人抢粮?”
“北仓营兵不肯交出库门。他们说今日减粮,仓中账册却少了四万石,要求当众开仓清点。”
跟在后面的几名将领互相交换目光。
北仓存着应平近三成军粮,守仓的是苏云策从皇城带来的亲军。普通营兵敢堵库门,背后必然有人撑腰。
钦使刚进城,军粮账便出了问题。
苏云策握住剑柄。
“调亲军封住北仓街口。”
仓曹跪在石阶下,没有让路。
“大将军,亲军已经去了。”
“结果呢?”
“北仓营把弩车推上了街。”
苏云策盯着他。
仓曹从怀中掏出一支弩箭,箭头还沾着血。
“他们射杀了中军校尉。”
城外战鼓再响。
一声接着一声。
城内北街也传来铜锣声,数千士卒堵在粮仓外,齐声要求开仓验粮。
苏云策快步走下城墙。
“传我军令,围住北仓,谁敢撞门,先抓营官。”
副将从后方追来。
“大将军,若他们不退呢?”
苏云策接过亲兵递来的佩剑,拇指顶开剑格。
“那便让他们选,是跟本将守应平,还是替岳飞开城门。”
东城外,岳飞听见城内铜锣,抬手停鼓。
周定之侧耳分辨片刻。
“元帅,城里乱了。像是粮仓方向。”
岳飞盯着城头减少的守军,没有下令攻城。
“苏云策会压住。”
“那这些锅还摆吗?”
“摆。”
岳飞拨转马头。
“肉吃完了便添。今日添肉,明日添粮,后日把银箱抬来。”
周定之翻开军册。
“军中现银不多。”
“用西关缴获的欠饷。”
岳飞扫过城墙上的昭明军旗。
“让他们看清楚。朝廷欠他们的银子,在咱们手里。”
一名水军斥候从后阵冲来,衣甲挂满水草。
“元帅,周都督急报!”
“落蛟坡旧坝已经扒开,曲江改入野人沟,水位正在下降!”
岳飞接过水位图,在曲江水寨的位置按下一枚黑旗。
应平城外忽然传来木料折断的响声。
护城河下游,水面退开数尺,第一艘昭明楼船向左倾倒,船底重重磕上河床。
城头守军涌向西侧。
苏云策刚赶到北街,身后便有骑卒撞开人群。
“大将军,曲江没水了!”
第二艘楼船压断栈桥,船楼朝岸边倒下。
拦江铁索从退去的河水中露出,十余艘泰昌浅船已经越过河湾。
船头,周瑜抬起令旗。
“放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