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龙道失守的军报,比落雁谷的败报晚了半个时辰送入昭明皇城。
送报骑卒跪在殿中,手臂被箭擦伤,血顺着袖口滴在地砖上。
燕景澄拆开军报,只看了几行,便将纸拍在案上。
“盘龙道也没了?”
殿中无人回答。
户部尚书跪伏在地:“陛下,盘龙道存粮十万石,攻城器械数百具,守军一万,若军报属实……”
“朕问你,盘龙道是不是也没了?”
“是。”
燕景澄抓起砚台砸向阶下。
砚台擦过户部尚书的额头,砸在地上,墨汁溅开。
“落雁谷五千车粮,盘龙道十万石粮。泰昌两万骑兵在朕的腹地来去自如,你们告诉朕,这是斥候失职?”
枢密使跪在旁边,手掌压在地面。
“陛下,霍去病用兵诡诈,前线又有苏大将军牵制,京畿各道兵力不足,才给了泰昌骑兵可乘之机。”
“苏云策牵制?”
燕景澄低头看向案上的军报。
“他牵制住了岳飞,却让霍去病烧了两条粮道。朕给他三十万兵,他给朕守成这样?”
赵福全从殿外快步进来,跪下呈上一封密报。
“陛下,前线急报。监军使奉旨督战,欲收应平兵权,被苏云策当众斩杀。监军首级已经挂在东城门。”
燕景澄伸手接过密报,读完后没有说话。
枢密使抬眼看了一下,又把头压低。
过了片刻,燕景澄问:“苏云策说了什么?”
“军报中只写,监军逼迫大军出城,扰乱军心,故依法处置。”
“依法处置?”
燕景澄把密报揉成一团。
“朕派去的监军,他敢杀。”
殿内几名官员跪得更低。
那不是监军的问题。
应平三十万大军缺粮,京中又派人夺权。苏云策若不动手,军中先乱。可这句话没人敢说。
燕景澄站起身,拿起案边长剑。
剑鞘撞在桌沿,发出一声轻响。
“他今天敢杀监军,明天便敢杀朕派去的使者。再过几日,应平三十万大军只认苏云策,不认昭明皇帝。”
“陛下,苏大将军守关多年,未必有反意。”
说话的是御史中丞崔敬。
他跪在文官前列,须发整齐,腰背挺得很直。
燕景澄盯着他。
“你替苏云策说话?”
“臣只是据实而言。”
“盘龙道的军报,也是假的吗?”
“不是。”
“监军被斩,也是假的吗?”
“不是。”
崔敬停了停:“但两事不能直接证明苏云策要反。”
“不能证明?”
燕景澄走下御阶,把长剑放到崔敬面前。
“苏云策手里三十万兵,粮道断了,监军死了,京中还在传他与泰昌往来。你告诉朕,他若不反,什么才叫反?”
崔敬垂下眼皮,没有再答。
燕景澄转身看向枢密使。
“拟旨。”
枢密使立刻跪直。
“免苏云策大将军职,收回应平兵权。命御史中丞崔敬持天子剑,率京畿禁军三万,即刻赶赴应平。入城之后,接管四门、中军、粮仓和军械。”
崔敬抬头:“陛下,臣不熟军务。”
“朕要你夺兵权,不是让你领兵打仗。”
“若苏云策抗旨?”
燕景澄拿起长剑,拔出半寸。
“格杀勿论。”
崔敬看着剑锋,喉结动了一下。
他本想劝陛下先查清监军死因,可看燕景澄的脸色,劝说只会把自己也送进名单。
“臣领旨。”
枢密使伏地写诏。
御史中丞带三万禁军出京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各处衙门。
消息传到东府时,曹正淳正在看一份京畿粮道图。
锦衣卫跪在阶下。
“燕景澄已经下旨,崔敬持天子剑,三万禁军随行。沿途驿站已经换马,预计七日抵达应平。”
曹正淳捏住纸角。
“崔敬身边有谁?”
“御史台六名监察官,禁军三万。领军校尉多是京营旧人,没上过应平前线。”
“苏家呢?”
“苏府长子已经被皇城司押入诏狱,苏府女眷和族人被分开看押。苏家商队全数查封。”
曹正淳把粮道图折起。
“再送一封信出去。”
“送给谁?”
“送给崔敬。”
锦衣卫抬头。
曹正淳把一张空白信纸推过去。
“告诉他,苏云策若死,应平三十万兵便会失控。泰昌只等城门自己开。要他进城后先拿苏云策,再拿所有与苏云策关系近的将领。”
锦衣卫接过信纸。
“内容就这些?”
“再添一句。”
曹正淳端起茶盏,吹开浮沫。
“陛下若问罪,所有责任由御史中丞承担。”
锦衣卫低头记下。
曹正淳喝了一口茶,觉得味道不对,又将茶盏放下。
“这茶是谁送的?”
“内廷茶房。”
“告诉他们,往后给咱家换便宜些的。宫里如今缺粮,不能连茶叶都比人吃得好。”
锦衣卫应声退下。
西府的密报,过了两日才送到泰昌中军。
岳飞拆开油纸,读完递给周定之。
周定之看了许久。
“昭明皇帝要夺苏云策的兵权,派的是御史中丞崔敬,带三万京营禁军。”
赵云站在沙盘旁。
“京营禁军没上过战场?”
“禁军精锐不差,只是领军的人不懂战阵。”周定之答道,“崔敬做御史多年,查案、弹劾都熟,调兵布阵不在行。”
关羽把青龙刀靠在桌边。
“他带三万人进应平,苏云策会开城?”
岳飞拿起朱笔,在应平东门点了一下。
“会。”
赵云看向他。
“苏云策若不开,便是抗旨。皇帝已经认定他要反,他没有第二条路。”
“开城之后呢?”
岳飞把朱笔横放在沙盘边。
“崔敬会先去中军传旨,要求交出兵符。苏云策不交,禁军便会与守军对峙。苏云策若交,三十万大军便会断掉指挥。”
关羽摸了摸刀柄。
“那就等他们自己打起来?”
“不能只等。”
岳飞抬头看向周定之。
“把应平周围三十里的粮道全部封住,不许昭明运粮,也不许百姓进出。城内若有人出逃,放他们走。”
周定之点头,又问:“放出去的人,要不要拦截?”
“不要。”
赵云皱眉。
“让他们把城中消息带出去?”
“消息本来就会出去。”岳飞说道,“能出城的人越多,苏云策越难下令。三十万人挤在城里,没人愿意替一个被免职的大将军死守。”
关羽听明白了。
“可苏云策若先杀崔敬呢?”
岳飞看向沙盘上的东门。
“那便更好。”
“他杀钦差,燕景澄再无退路。昭明各城会先等皇帝处置苏云策,苏云策也会等各城表态。等他们彼此等着,咱们便推进。”
周定之抬起笔。
“元帅准备攻城?”
“不攻东门。”
岳飞在应平北侧画了一道线。
“周瑜的水军去北河,赵云守北门,关羽守南门。东门留给崔敬。”
关羽看着那道线。
“给他们留门?”
“给崔敬留。”
岳飞收起朱笔。
“他进城时,昭明守军不会放箭。因为那是天子剑。等他发现城门里没人迎接,已经迟了。”
赵云问:“咱们何时动手?”
“崔敬进城后,等三个时辰。”
“为何要等?”
岳飞把崔敬的名字写在应平东门外。
“让他先把圣旨念完,让苏云策先把兵符拿出来,让城内各营都听清楚,谁才是他们的新主将。”
周定之看着那行字,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然后呢?”
岳飞没有回答,只将一面红旗插入应平城中军位置。
当夜,锦衣卫的密报送到朱平安手里。
朱平安看完后,将纸放在烛台旁。
贾诩站在一侧。
“陛下,昭明皇帝已经替我们选好了破城的门。”
朱平安手指敲了敲桌面。
他没有立刻说话。
霍去病还在昭明腹地,岳飞已困住应平,燕景澄却把三万京营禁军送到了前线。
这三万人若死在应平,昭明京畿便再无可用之兵。
若他们活着接管三十万大军,苏云策必死,昭明军也会失去最后一名能稳住军心的人。
无论哪一种,泰昌都能继续推进。
朱平安抬头。
“传令岳飞,崔敬进城之前,不许攻城。”
贾诩拱手:“若苏云策先动手?”
“那就把苏云策的首级送回昭明。”
朱平安将茶盏推到一旁。
“若崔敬先动手?”
“杀崔敬?”
“也不急着杀。”
朱平安看向应平方向。
“把他留给城里的人处置。朕要昭明将士自己选一边。”
七日后。
崔敬率三万禁军抵达应平东门。
城门没有关闭。
守军也没有阻拦。
崔敬骑马走在最前,手中天子剑已经出鞘。
他抬头看着城门上的昭明旗,又看向城内站着的数千甲士。
无人跪迎。
无人上前接旨。
副将压低声音:“大人,城内不对。”
崔敬握紧剑柄。
“奉天子诏,入城夺权。谁敢阻拦,按谋反论处。”
城内一名校尉走出十步。
“敢问御史中丞,苏大将军犯了什么罪?”
崔敬举起天子剑。
“抗旨,通敌,擅杀监军。”
校尉没有让路。
“监军为何被斩?”
“本官入城后,自会查问。”
“那大人先说,盘龙道的粮是谁丢的?”
崔敬身后的禁军开始握刀。
城墙上,弩机一具接一具转向东门。
崔敬抬起天子剑,跨过城门。
三万禁军随之进入应平。
城门后的守军没有退。
中军方向传来一声鼓响。
苏云策披甲走出军阵,身后站着应平各营主将。
他看着崔敬手中的天子剑。
“圣旨带来了?”
崔敬将黄绢取出。
“苏云策,跪下接旨。”
苏云策没有跪。
应平城内,所有兵器都出了鞘。
远处泰昌军营中,岳飞放下望筒。
“告诉周瑜,收网。”
八码外,曲江北岸的泰昌水军同时拔起了最后一根缆桩。
而应平东门内,崔敬抬剑指向苏云策。
“抗旨者,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