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平城门大开,沉重的包铁木门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第一批昭明士卒迈出城门,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三十万人的队伍拖延了近百里,像一条无头无尾、濒死挣扎的灰暗长蛇。苏云策坐在中军的战车上,看着自己的军队缓缓蠕动。粮草匮乏到了极点,许多士卒已经整整两日未进一粒干粮,肚子里灌满了冷水,走起路来双腿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飘,铠甲相互碰撞,发出的不是金戈铁马的肃杀,而是死气沉沉的哀鸣。
这条路,是岳飞让出来的。
苏云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三十万人踏出应平城门的那一刻,便再也没有了回头路。这是走上了一条通往幽冥的绝路。
大军撤出不到三十里,后阵突然传来喊杀声。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到战车前,头盔都跑丢了,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大将军!泰昌骑兵……泰昌骑兵从后面杀过来了!”
苏云策没有问来了多少人。他僵硬地转身望向后方,只能看见漫天扬起的黄尘,以及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的昭明溃兵。
后卫营中,一抹刺眼的青龙刀芒如同劈开混沌的闪电。关羽单骑突阵,那柄重达八十二斤的青龙偃月刀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却带着泰山压顶般的恐怖威压。他根本不屑于斩杀普通士卒,刀锋所过之处,只取将官首级。
“死!”
关羽暴喝一声,丹凤眼圆睁,一刀横扫,直接斩断了昭明后军那面巨大的主将军旗!紧接着反手一撩,将一名试图大声嘶吼重整队伍的昭明副将,连人带甲,生生劈成了两半!漫天血雨中,两万泰昌精骑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紧紧跟在他身后。他们军纪严明到了极点,根本不与那些吓破胆的溃兵纠缠,目标极其明确——直冲昭明军的辎重车队。
火把掷出,刀光闪过。装载着昭明军所剩无几的干粮和箭矢的车队,瞬间燃起冲天大火。
“撤!”关羽一捋长髯,拨转马头,没有丝毫恋战。
泰昌骑兵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像一把刀,捅进昭明军的尾巴,搅动一下,然后迅速抽出。留下的,只有互相践踏、争相逃命的昭明士卒。
苏云策握紧了战车扶手,下令道:“传令重甲营,回援后阵,拦住泰昌骑兵。”
令旗传下。
一名校尉策马赶回,脸上全是汗。“大将军,重甲营的弟兄们已经两天没吃干粮,别说追上骑兵,连盔甲都快抬不动了。”
苏云策的手指扣进木质扶手里。
还没等他想出对策,官道左侧的高地上传来鼓声。
岳飞的主力大军并未进驻应平空城。他们沿官道并行,始终占据着高地。一排排泰昌步卒推出弩车,箭矢并不密集,却总能精准地射向昭明军中负责指挥的校尉和旗手。
昭明军的左翼被死死压制,行军队列被拉扯得愈发混乱。
几名昭明宿将围到苏云策车前。
“大将军,不能再这么走了。泰昌军就在旁边,咱们掉头打他一阵,挫挫他们的锐气!”
“没错,咱们人多,就算用人堆,也能把他们从高地上赶下来!”
苏云策抬手指着官道前方。每隔十里,便能看见泰昌军修筑的简易拒马和新挖的壕沟。
“岳飞算准了我们每一步。现在掉头,就是主动撞进他为我们准备好的屠宰场。”
众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这条回京的路,每一步都在岳飞的算计之内。
正午时分,前军的急报再次传来。
“报!大将军,前方三十里,落雁坡两侧山岭发现泰-泰昌骑兵!”
苏云策闭上眼。前有狼,后有虎,左侧还有时刻准备扑上来的猎犬。
“领兵者是谁?”
“白马,是赵云的白马骑兵。”
三十万大军的先锋部队停在落雁坡前。山口狭窄,两侧山高。赵云的白马骑兵就列阵在山坡上,居高临下。
前锋统领不信邪,嘶吼着下令强冲。
“冲过去!为大军打开通路!”
数千昭明前锋举着盾牌,朝山口涌去。
山坡上,赵云的长枪向前一指。
“冲锋。”
没有战鼓,没有呐喊。数千白马骑兵如同从山坡上滚落的洪流,自上而下,俯冲而入。赵云一马当先,长枪轻易撕开昭明军的盾阵,直接贯穿了最前方的前锋统领。
那名统领甚至没看清赵云的脸,便被巨大的冲击力挑飞,连人带甲被钉在地上。
一个冲锋,昭明军的前锋阵型便被彻底凿穿。
赵云没有追击,而是率军退回山坡,重新列阵。他像一个冷酷的看门人,守在那里,谁也别想过去。
消息传回中军,整支大军彻底停滞在狭窄的官道上。
前进无路,后退无门。
队伍里,最后的干粮也已吃光。战马啃光了路边的草皮,开始啃食树根。士卒们的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眼神变得和饿狼一样。
苏云策登上战车,环顾四周。
官道两侧的高地上,不知何时已经插满了泰昌的赤色军旗。四面八方,全是敌人。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来。
风里,带着一股浓烈得让人发疯的炖肉香味。
泰昌军营的方向,再次升起了百口大锅的炊烟。
苏云策身旁的一名亲兵,盯着那烟,狠狠咽了口口水。
“肉……是肉……”
一个昭明士卒再也扛不住,他丢下手中的长枪,跪倒在地。
“我降了!我不想饿死!”
兵器落地的声音,起了连锁反应。
当啷。
当啷。
越来越多的士卒丢下兵器,解下铠甲,跪在地上,双手抱头。起初只是数十人,很快变成了数百人,数千人,数万人!
绝望与饥饿如同最猛烈的瘟疫,在三十万大军中瞬间蔓延,摧枯拉朽般击碎了他们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苏云策孤零零地站在战车上,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三十万大军在顷刻间土崩瓦解。他没有拔剑,也没有下令弹压,因为他知道,压不住了。人心散了,这支军队,死了。
皇帝那十二道催命的金牌,催来的根本不是救驾的援军,而是三十万大好男儿的末日。
他僵硬地转过头,望向那面高高飘扬的“岳”字大旗,嘴角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岳飞……好一个兵不血刃,好狠的算计。”
他不仅输给了岳飞的十面埋伏,更输给了远在京城那个高高在上、却愚不可及的昭明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