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王永江返回吉林的路上,江荣廷便已开始布局。他提前派快马给刘绍辰送信,除交代公务外,特别附了一句:“备上好五千元,以新聘王岷源先生之名义,送呈陈都督处,言明乃王先生仰慕都督,初来乍到的一点心意。此事你知我知,勿令第三人,尤勿令王先生知晓。”
刘绍辰接到指令,心领神会。这既是给王永江铺垫,更是给陈昭面子——新来的人懂事,且是他江荣廷举荐的人,面子自然也算他江荣廷的。而瞒着王永江,则是保全其文人风骨,避免其心生芥蒂。
抵达吉林城后,江荣廷略作安顿,次日便带着王永江前往都督府拜会陈昭。
都督府花厅内,刘绍辰提前打点的五千元“心意”,显然也起到了润泽作用。
“筒持兄!”江荣廷笑容满面地拱手而入,王永江紧随其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举止得体。
“荣廷回来了?快请坐。”陈昭起身相迎,目光落在江荣廷身后的王永江身上,见其衣着朴素,面容清癯,目光沉稳,心下先有了两分好感——至少不是油头粉面、钻营之徒。
“这位便是王岷源先生,金州名士,我特意请来相助吉林的。”江荣廷热情地介绍,又对王永江道:“岷源,这位便是陈都督。”
王永江上前一步,长揖行礼:“草民王永江,拜见都督大人。”
“王先生不必多礼,请坐。”陈昭含笑示意,待二人落座,侍从上茶后,他看向江荣廷,“荣廷在信里对王先生推崇备至,说是理财行政的干才。如今亲眼得见,果然是沉稳君子之风。”
“筒持兄目光如炬。”江荣廷顺势接过话头,神情恳切,“不瞒兄长,此番去奉天,本是处理一些琐务,机缘巧合,得知岷源大才闲置乡野,实在可惜!我便想着,吉林眼下,军队初定,匪患渐息,正是该着力开辟财源的时候。可你我皆戎马出身,或总览全局,于这钱粮税赋的精细勾当,实在是外行,也抽不出身来细细打理。正需要岷源这样的专家,来替我们把把脉,理理财。”
陈昭捻着胡须,缓缓点头:“荣廷所言甚是。吉林这两年,虽无大乱,但财政始终是捉襟见肘,全赖各处腾挪支撑。若能开辟稳定可靠的税源,确是固本培元的第一要务。” 他转向王永江,语气和蔼了些,“王先生此前任何职?于经济税政可有心得?”
王永江欠身答道:“回都督,永江此前曾任东边道兴凤道尹等职,于地方民政、警政、税捐略有涉猎。徐总督在任时,永江曾参与奉天警政整顿事宜。至于经济税政,不敢言精通,只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明定章程,涓滴归公’而已。”
“明定章程,涓滴归公……”陈昭低声重复,眼中露出赞赏,“说得在理。如今地方税捐,名目混乱,中饱私囊者不在少数,确实需要大力整顿,立下规矩。”
江荣廷见火候已到,直接提出建议:“筒持兄,我有个想法。延吉地方,虽处边陲,但自开埠、平定匪患以来,商旅渐通,垦民日增,潜力不小。不如,就以延吉为试点,委任岷源为‘延吉税捐征收总局局长’,全权负责整顿延吉及周边珲春等地的税务。一来,范围适中,便于施展;二来,延吉位置特殊,若能理清此地理税,对巩固边防亦有助益;三来,也算给岷源一个施展所长的平台。若试点成功,再推及全省。你看如何?”
陈昭沉吟着。眼下,他也需要开辟财源解决实际问题。江荣廷此举,于公于私似乎都说得过去,何况还有那五千元的铺垫。最重要的是,王永江给他的第一印象不错,不像夸夸其谈之辈。
“嗯……”陈昭缓缓颔首,“荣廷此议甚妥。以点带面,确是稳妥之法。延吉情况特殊,交给得力之人整顿,也省却我们许多心思。”他看向王永江,正色道:“王先生,既然江统制如此看重,本督亦相信先生才干。就委任你为‘延吉税捐征收总局局长’,即日赴任。延吉、珲春等地所有税捐事宜,均由你总局统管,有权稽查、整顿、订立新章。可直接向都督府禀报,遇有阻挠或需协调处,亦可请江统制予以支持。望你竭诚任事,不负所托。”
王永江起身,肃然长揖:“永江定当竭尽全力,梳理积弊,开辟正源,以报都督与江统制知遇之恩。”
“好!”陈昭满意地笑了,当即唤来文案,签署了委任状,盖上吉林都督大印。
江荣廷也起身,拍了拍王永江的肩膀,鼓励道:“岷源,放手去干!延吉是好地方,民风淳朴。你背后有陈都督和我在。该立的规矩要立,该清的积弊要清,不用怕得罪人。做出成绩来,比什么都强。”
手续既毕,江荣廷又拉着陈昭说了些军务上的闲话,方才带着王永江告辞。
数日后,王永江轻车简从,抵达延吉。东南路道员陶彬早已接到省里公文,知道这位新任税捐总局局长是江统制眼前的红人,不敢怠慢,当晚便在延吉府最好的酒楼设宴,为其接风洗尘。
宴席场面颇大,不仅陶彬及延吉府主要官员在座,珲春等地的代表,以及延吉本地原有的各级税务官吏,济济一堂。酒楼张灯结彩,席面丰盛,气氛热烈。
王永江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在满座绫罗绸缎、制服礼帽之间,显得格外朴素,甚至有些突兀。但他面容平静,目光清正,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陶彬作为地主,首先举杯,满面春风:“王局长甫一上任,陶某略备薄酒,聊表欢迎之意。王局长乃江统制亲自举荐的贤才,日后延吉税政,必能焕然一新,为我东南路财赋增光啊!来,大家敬王局长一杯!”
众人纷纷附和举杯,阿谀奉承之声随之而起:
“王局长一看便是干练之才,定能大刀阔斧,革除弊政!”
“有王局长坐镇,咱们延吉的税收,定然蒸蒸日上,也好让省里看看咱们东南路的能耐!”
“今后还要多多仰仗王局长提点,我等必定全力配合……”
王永江端着酒杯,脸上并无多少笑意,只是略略颔首,向陶彬及众人举杯示意:“永江谢过陶道台及诸位同僚盛情。”说罢,浅浅饮了一口。
席间,不断有人试图凑近敬酒、攀谈,话语间无不暗示着“规矩”、“照拂”、“通融”。王永江只是听着,偶尔简短回应“税政自有法度章程”、“当依律办理”,态度既不热络,也不失礼,却让许多想要提前铺垫关系的人感到无从下手,那层客套的窗户纸仿佛被他的冷静隔开了。
酒过三巡,气氛虽看似热闹,实则不少人已觉出这位新局长的“不近人情”。王永江看着时机差不多了,放下筷子,用清朗的声音开口道:“陶道台,诸位同僚。”
他一开口,席间渐渐安静下来,众人都望向他。
王永江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诸人:“永江蒙陈都督、江统制错爱,委以整顿延吉税政之责。今日接风盛宴,感激不尽。然,职责在身,不敢久耽于酒筵之间。”
他顿了顿,语气清晰而坚定,没有任何寒暄转折:“自明日起,税捐总局将开始巡查各处税关、厘卡,核验近年账册。望诸位同僚,各安其位,各司其职。自此之后,一切税捐征管,须严格依照总局即将颁布之新章办理。‘公事公办’四字,永江在此与诸位共勉。”
说罢,他拱手环视一周:“永江酒力不济,且明日尚有公务,就此告退。诸位尽兴。”
话音落下,不等陶彬等人反应,王永江已转身离席,步伐稳健地向楼下走去。他那身旧长衫的背影,在杯盘狼藉的宴会厅中,显得格外清寂,却又带着一股斩开浮华的力量。
留下一桌目瞪口呆、脸色各异的官员。方才还喧嚣的奉承话语,此刻化为尴尬的寂静。几个反应快的税务官员面面相觑,眼中都流露出担忧和不安。这位“江统制钦点”的财神爷,似乎和想象中很不一样。他不要钱,不要捧,只要“公事公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