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府后院的账房里,王永江和牛家的两位账房先生围坐在一张大案前。案上铺着地图,标着哈尔滨、吉林、长春、珲春、绥芬河等地。
刘账房指着地图,声音沉稳:“王司长,东家吩咐了,分批出货,多线同时动手。我们的计划是这样的——”
他拿出一张写满字的纸,上面列着详细的安排:
哈尔滨:一千万。 作为北满中心,华俄道胜银行分行最大,俄商最集中。这里是主战场。
吉林市:五百万。 省城所在,直接影响官帖信心。
长春市:五百万。 南满铁路枢纽,日俄势力交错,影响巨大。
边境口岸(珲春、绥芬河):三百万。 切断俄国人的退路,防止他们从境外调运。
李账房补充道:“后天上午,吉林和长春同时动手。每组五十到一百万,多窗口并行,全部以现银和黄金为诉求,直接到华俄道胜银行兑换。”
“银行那边肯定会提高门槛,拖延时间。”王永江道。
“要的就是他们提高门槛。”刘账房笑了笑,“他们一限制兑换,民间就会恐慌。下午,我们在钱桌子上动手。”
他指着计划书上的另一行字:以低于市价一成大量抛售羌帖,雇佣“托儿”制造抢购官帖、抛售羌帖的恐慌。
“那些钱桌子,平时就靠兑换差价赚钱。我们的人扮成普通百姓,在钱桌子前排队,用羌帖换官帖。一个人换完,换下一个,制造‘大家都在抛羌帖’的假象。散户看到,肯定跟风。”
王永江点点头,又问:“边境那边呢?”
“三百万分两批,珲春和绥芬河各一百五十万。那边的俄商多,羌帖流通量大。我们的人扮成皮货商、山货商,大额兑换,同时散布消息——‘羌帖快不能兑了’。”
李账房补充:“最后一步,收尾。通过商会和报纸,散布‘羌帖即将停止兑换’的消息。不用真消息,越离奇越好。关键是让所有手里有羌帖的人,都急着抛。”
王永江深吸一口气。这个计划,环环相扣,狠辣精准。他抬头看着两位账房,心中暗暗佩服牛家不愧是几代经商,做起事来,比官面的人还老辣。
后天上午,吉林城华俄道胜银行分行,如往常一样开门营业。
但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同。
开门不到一刻钟,柜台上就涌来了十几个人,手里拿着大把羌帖,要求兑换现银。每个人兑换的数额都不小,最少的五万,最多的二十万。
银行经理愣了一下,随即让柜员正常办理。但没过多久,又来了一批。这批人更狠,十万起步,还有人直接要求兑换金条。
经理额头开始冒汗。他让人稳住柜面,自己跑到后面给哈尔滨总部打电话。电话刚接通,那边传来的消息让他差点晕过去——哈尔滨分行那边,情况更糟,已经兑出去两百多万了!
等他打完电话回到柜台,发现排队的人更多了。而且不知什么时候,门口多了一群人,正高声议论着——
“听说了吗?俄国那边要打仗了,羌帖要废!”
“我表弟在道胜银行当差,说总行已经下令,限制兑换!”
“真的假的?那我手里的羌帖怎么办?快换啊!”
银行经理脸色铁青,一咬牙,让人挂出牌子:因库存不足,今日暂停大额兑换,每人限兑一千元。
牌子一挂出来,门外顿时炸了锅。
与此同时,吉林城最热闹的几条大街上,那些摆摊设点的“钱桌子”前,也出现了奇怪的一幕。
一个穿着普通的中年人,走到钱桌子前,从怀里掏出一沓羌帖,对换钱的伙计说:“换官帖。”
伙计愣了愣:“现在羌帖兑官帖,您确定?”
“确定。”中年人面无表情。
伙计接过羌帖,数了数,把相应的官帖递给他。中年人接过官帖,转身就走,从头到尾没说一句多余的话。
没过多久,又来了一个人,同样拿着羌帖,同样换官帖。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旁边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这些人怎么回事?羌帖好好的,换什么官帖?”
“你傻啊?没听说吗?华俄道胜银行都限制兑换了,羌帖怕是要出事!”
“那还留着干嘛?赶紧换啊!”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涌向钱桌子,把手里的羌帖换成官帖。钱桌子的伙计忙得满头大汗,眼看着羌帖越收越多,官帖越换越少,心里也开始发毛。
消息迅速蔓延。
下午,长春传来消息:华俄道胜银行长春分行,同样遭遇大额兑换潮,被迫挂出限制牌。
傍晚,哈尔滨传来消息:有人用一千万羌帖,几乎搬空了大半个分行,哈尔滨的市面已经乱了,羌帖兑官帖的比价,已经从早上的一比二,跌到了四比一!
次日上午,珲春、绥芬河同时传来消息:边境口岸出现大量抛售羌帖,有人在散布“羌帖即将停止兑换”的消息,当地俄商慌了,纷纷抛售羌帖,换购物资。
恐慌彻底爆发。
五月十七日,吉林市面上的羌帖兑官帖比价,跌到了五比一!也就是说,五块羌帖才能换一块银元(或等值官帖)。那些囤积羌帖的俄商、买办,手里的财富一夜之间严重缩水!
商家们慌了。华俄道胜银行紧急调运现银,试图稳住局面。但没用,恐慌一旦形成,就不是几个银行能控制的了。
俄国驻哈尔滨领事馆急得跳脚,一面发电报回国求援,一面向吉林当局交涉,要求“维护金融秩序”。但江荣廷的回复只有一句话:“民间交易,官府不便干涉。”
五月二十日,吉林城最大的茶馆里,几个商人凑在一起喝茶聊天。
“听说了吗?昨天又有点回升,现在羌帖兑官帖,四比一了。”
“比前两天好点了,但还是跌得厉害。我那批货,本来说好用羌帖结算的,现在人家死活不收,非要官帖。”
“我早换了。江都督这回,算是把俄国人打疼了。”
“可不是嘛。听说牛家这次出了大力,把自家库里的羌帖全抛了。”
“牛家?那不是都督夫人的娘家吗?”
“嘘——这话别乱说。不过话说回来,牛家这一抛,赚大发了。”
六月初,持续了半个多月的金融战,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双方都耗尽了力气,谁也无法彻底奈何谁。俄国人虽然元气大伤,但毕竟底子厚,一时半会儿倒不了。吉林这边,官帖起死回生,但也不敢说就能稳如泰山。
六月中旬,市面上的比价稳定在了二比一。也就是说,两块羌帖,换一块银元(或等值官帖)。而吉林市面上,羌帖的流通份额,从原先的三成多,降到了不足两成。
官帖的份额,首次达到了七成以上。
这个数字,意味着吉林人终于用自己的钱,主导了自己的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