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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丈土地的重头戏,终究还是落在了张作霖与冯德麟身上。

张作霖那边倒还好,黑地不多,交的钱也少。冯德麟这边就惨了,八万块,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那八万块钱交出去的时候,冯德麟的心都在滴血。可再不甘心,也没办法。告示贴在那儿,全师上下都知道清丈是为了补发饷钱,他要是跳出来反对,底下那帮当兵的第一个不答应。

说起来,奉天的土地和别处不一样。早年间,这一带大多是王爷的产业,庄头负责给王爷管地收租。大清亡了,王爷没了,地却落到了庄头手里。

可那些佃农不干了——这地是他们祖祖辈辈开垦的,几代人耕种下来,早就形成了永佃权。地是王爷的,可耕种权是佃农的,这叫“一田二主”。你庄头一个管事的,凭什么把地占了?

矛盾越闹越大,庄头们心里发虚,就找有权有势的人撑腰,把地低价卖给他们。冯德麟买得最多,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可几个种地的老百姓,能掀起什么风浪?自古民不与官斗,这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如今清丈土地,那些黑地被查出来,冯德麟只能咬牙交钱。

可江荣廷要的,从来不是这点钱。

二十七师和二十八师,表面上看都是奉天的队伍,内里的差距却不小。二十七师约八千六百人,辖两个旅,外加骑兵团和完整的炮兵团,驻防奉天省城,离政治中心近,离财政中心也近。二十八师约七千五百人,也是两个旅,外加骑兵团,可炮兵团缺了一个营的编制,只有两营野炮,驻防辽西北镇,远离省城,远离资源。

张作霖驻省城,先天优势摆在那儿。冯德麟驻北镇,守着辽西咽喉,苦劳不少,功劳也不小,可论起资源、论起军费,他比张作霖差了一截。军费标准不一样,这是明摆着的事。

江荣廷看准的,就是这个缺口。

清丈完土地的第三天,江荣廷带着于学忠一个人,悄悄出了奉天城。

马车一路往西,走了大半天,傍晚时分才进了北镇。西街有一处大宅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气派得很,那就是冯德麟的家。

于学忠上前敲门,一个老家人探出头来。于学忠递上名帖,老家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赶紧进去通报。

冯德麟正在正厅里和汲金纯喝茶,聊的正是清丈土地那八万块钱的事。老家人匆匆进来,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冯德麟眉头一皱,把茶盏往桌上一顿,站起身。

汲金纯见他脸色不对,也跟着站起来:“师长,怎么了?”

冯德麟冷笑一声,抬脚往外走:“江荣廷来了。”

汲金纯愣了愣,连忙跟上去:“他来干什么?”

冯德麟脚步不停,边走边哼了一声:“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迎到二门,江荣廷已经走了进来,身后只跟着于学忠一个人。冯德麟拱了拱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江帅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江荣廷笑着拱手回礼,态度热络:“阁忱兄,冒昧来访,还望见谅。早就该来拜会老前辈,一直拖到今天,实在不该。”

冯德麟侧身让路,把人往正厅引。进了厅里,分宾主落座,下人上了茶,气氛有些微妙。

汲金纯坐在一旁,打量着江荣廷,心里琢磨着这位上将军突然来访的用意。冯德麟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也不急着开口。

江荣廷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喝了一口,放下,目光环顾四周,笑着点头:“阁忱兄这宅子真不错,闹中取静,是个好地方。”

冯德麟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江帅过奖了。北镇这小地方,比不得奉天繁华,更比不得吉林。”

江荣廷摆摆手,叹了口气:“繁华有繁华的累,清静有清静的好。说实话,我这个人其实喜欢清静。吉林那地方我待了那么多年,要不是调令下来,真不想动。”

冯德麟抬眼看了看他,语气淡淡的:“江帅这是嫌奉天庙小?”

江荣廷连忙摆手,身子往前倾了倾:“阁忱兄误会了,我哪敢嫌奉天?我是嫌奉天这潭水太深,不好蹚。”

江荣廷又聊了几句闲话,问起北镇这边今年的收成,问起二十八师弟兄们的近况。冯德麟一一答了,语气不冷不热,面上看不出什么。

汲金纯在一旁看着,心里明白,冯德麟这是心里还有气。八万块钱,谁交了都得肉疼。

又聊了一会儿,江荣廷忽然话锋一转,叹了口气:“阁忱兄,今天来,有一件事要跟你赔个不是。”

冯德麟眉头一挑,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江荣廷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诚恳下来:“清丈土地这事,让阁忱兄破费了。八万块,不是个小数目。我虽说是奉令行事,可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冯德麟哼了一声,把茶盏往茶几上一放,没有接话。

江荣廷转过身,对于学忠点了点头。于学忠上前一步,把手里一直拎着的那只小箱子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推到冯德麟面前。

箱子里是一张薄薄的纸——东三省官银号的汇票,八万块。

冯德麟愣住了。

汲金纯也愣住了,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

江荣廷指着那张汇票,笑容坦诚:“阁忱兄,这钱,我给你退回来了。清丈归清丈,那是中央的令,我不能不办。可这钱,是我江荣廷个人的意思。前辈在辽西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不容易。二十八师的弟兄们跟着你,也不容易。这钱,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跟清丈的事没关系。”

冯德麟盯着那张汇票看了半天,又抬起头看着江荣廷,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汲金纯在一旁,心里暗暗吃惊。八万块,说退就退,这位江帅出手够大方的。不,不只是大方,这是真舍得下本钱。

冯德麟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身,冲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老管家应声进来。冯德麟摆了摆手,声音比刚才洪亮了许多:“去,备一桌酒菜,把我那坛三十年陈酿挖出来。今天我要跟江帅好好喝两杯。”

老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去了。

冯德麟转回身,看着江荣廷,脸上的冷淡消了大半,多了几分热络,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江帅,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今晚在我这儿喝两杯,咱们好好聊聊。北镇虽然是小地方,可我这儿的酒,不比奉天差。”

江荣廷笑着站起身,拱了拱手:“那就叨扰阁忱兄了。 这酒我得好好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