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旅顺,已经是当天晚上了。
川岛浪速坐在举事本部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地图、计划书、人员名单,墙上挂着奉天城的布防图。小矶国昭站在他面前,把东京会议的结果一五一十地说了。福田雅太郎让他传话——计划叫停,所有准备工作立即中止,人员遣散。
川岛浪速听完了,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旅顺的夜色很安静,远处能听见海浪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有力。他站了很久,转过身,看着小矶国昭,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中止?遣散?”
小矶国昭点了点头,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无奈:“这是大隈首相的决定,参谋本部也同意了。福田部长尽力了,但田中次长、外务省、甚至上原总长都反对。他一个人,顶不住。”
川岛浪速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文件,看都没看,扔在一边,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几分怒意:“我准备了将近一年!勤王军训练了几个月。巴布扎布的蒙古马队,随时可以出动。现在你告诉我,叫停?”
小矶国昭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低了,带着几分劝慰的意味:“川岛先生,田中次长觉得,利用江荣廷比扶持宗社党更有利。外务省也担心国际干涉。”
川岛浪速冷笑一声,一巴掌拍在桌上,把地图拍得跳了起来:“利用江荣廷?江荣廷是什么人?他是中国人!他会真心跟我们合作?他现在跟我们合作,是因为需要我们的支持。等他在奉天站稳了,转头就会把我们踢开!田中义一太天真了!”
小矶国昭没有接话,站在那里,等着他发泄。
川岛浪速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忽然站住,转过身看着小矶国昭,声音放低了,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阴冷的决绝:“田中义一认为可以拉拢江荣廷,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江荣廷这个人,我研究过。他在吉林的时候,跟森木合作,就是只看好处。这种人,靠不住。”
小矶国昭的眉头皱了起来:“川岛先生,您的意思是……”
川岛浪速望着外面的夜色,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小矶国昭说:“是因为有江荣廷,影响了我们的行动。参谋本部才会叫停。大本营认为可以拉拢他,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所以,必须除掉江荣廷。”
小矶国昭的脸色变了变,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川岛先生,您要三思。江荣廷是奉天将军,杀了他,会引起轩然大波。”
川岛浪速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带着几分冷笑:“轩然大波?奉天现在本来就是一团乱麻。江荣廷刚跟张作霖斗完,二十七师还没完全掌握,冯德麟对他心怀不满。他死了,奉天只会更乱。越乱,对我们的行动越有利。北京那边自顾不暇,哪有心思管奉天的事?”
小矶国昭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得更低了,带着几分犹豫:“可是,福田部长那边……”
川岛浪速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声音沉稳而坚定:“福田君是我的朋友,他会理解我的。这件事,我来办。你只需要帮我传递消息,别的不用管。”
小矶国昭咬了咬牙,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川岛浪速转过身,继续望着窗外。旅顺的夜色越来越深,海面上的渔火星星点点,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大陆的方向。
江荣廷。必须死。
奉天的局势刚刚稳定下来,可暗处的刀,已经出鞘了。
奉天平康里那条巷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青石板路面照得发红。这里是奉天最有名的烟花之地,入夜之后车马喧嚣,人声鼎沸,几家大妓院的门口停满了马车,穿着各色衣裳的男人们进进出出,脂粉气混着酒气,在巷子里飘散不去。
五十三旅的几个军官带着一帮弟兄,傍晚就进了平康里。领头的是汤玉麟手下的一个连长,姓赵,人高马大,满脸横肉,在五十三旅就以能打能闹出名。他们先是在一家酒馆喝了半宿,白酒灌下去几斤,舌头都大了,这才摇摇晃晃地拐进了巷子深处的一家妓院。
老鸨子迎上来,满脸堆笑,一看是当兵的,还喝成这样,心里先凉了半截,但脸上不敢露出来,陪着笑脸把人往里面让。
赵连长嗓门大得像打雷:“把你们最好的姑娘叫出来!爷们今天高兴,包场!”
老鸨子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说:“军爷,今天客人多,姑娘们都有客了,要不您换一家……”
赵连长一巴掌扇过去,老鸨子原地转了一圈,嘴角渗出血来,摔在地上。几个当兵的冲进去,见人就踹,见东西就砸。客人们吓得抱头鼠窜,姑娘们尖叫着往楼上跑。一个姑娘跑得慢,被赵连长一把拽住头发拖回来,摔在桌子上,酒壶茶杯碎了一地。她挣扎着爬起来,脸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军爷,求求您,放了我吧……”姑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赵连长一脚踹翻桌子,酒水溅了满地,抓起一把椅子砸在柜台上,玻璃碎了一地,木屑飞溅:“他妈的,老子给钱!谁他妈敢说个不字?”
旁边几个当兵的也跟着砸,花瓶、镜子、屏风,能砸的全砸了。一个士兵端起桌上的火锅,连汤带水泼在墙上,热气腾腾地冒白烟。妓院里乱成一锅粥,尖叫声、哭喊声、砸东西的声音混在一起,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平康里街口有个岗亭,两个巡警听见动静跑过来,一看这阵势,脸都白了。年纪大点的巡警壮着胆子往里走,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弟兄们,别砸了,有什么事好好说……”
赵连长从里面冲出来,满脸通红,酒气熏天,一拳砸在那巡警脸上,鼻血当场喷出来。巡警捂着脸往后退,另一个巡警掏出哨子吹了一声,尖锐的哨音在巷子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