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宇霆的眼睛亮了一下,张景惠也抬起头,嘴巴张得老大,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江帅,这待遇……别说他们的原籍了,就是老袁在的时候,总统卫队也没有这待遇啊!”
江荣廷笑了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声音不高不低:“所以人家才愿意来奉天。你待遇差了,谁肯来?你给师长的待遇,他就来了。”张景惠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杨宇霆又问了一句:“江帅,那靖安呢?要不要接回来?”
江荣廷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接。老袁死了,北京不太平,把他接回来吧。你去了之后,先办正事,招生,联系舒景恒。然后去清河陆军第一预备学校,把靖安接上。路上小心。”
杨宇霆点了点头,站起身,敬了个礼:“江帅放心,我明天就动身。”
江荣廷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又补了一句,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叮嘱:“到了北京,先去陆军部走一趟。我跟那边打过招呼了,你去找军学司的司长,把招生的名额批下来。别到时候人招了,陆军部不认账。”
杨宇霆坐回去,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江荣廷说的几条待遇一条一条记下来。写完了,又念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把本子收好。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带着几分感慨:“袁世凯死了,天下又要乱了。咱们奉天,得有自己的底子。二十七师这次整顿,是个机会。把那些兵油子清出去,把有本事的人拉进来。军校生虽然没打过仗,但他们有文化,懂兵法,会看图,会计算。咱们的老人能打仗,但不会这些。两拨人凑在一起,才能打仗。”
杨宇霆点了点头,站起身,敬了个礼:“江帅,我明白了。我这就回去准备。”
江荣廷摆了摆手,杨宇霆转身走了出去。张景惠还坐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荣廷看着他,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劝慰的语气:“张师长,你不用急。二十七师是你的,谁也抢不走。这些军校生来了,是给你当部下,不是来抢你的位子。你把心放肚子里,好好带兵。”
张景惠抬起头,看着江荣廷,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他站起身,敬了个礼,声音发涩:“江帅,我……我明白了。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带兵。”
江荣廷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张景惠转身走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江荣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窗外,阳光正好。他想起袁世凯,想起张作霖,想起那些已经死了的人。他们都想争天下,都想当人上人,最后呢?一个死在病榻上,一个死在枪口下。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为日本去一大敌,看中国再造共和。老袁,你这句话,倒是没说错。”
窗外,一只飞鸟掠过,消失在湛蓝的天际。
杨宇霆动身去保定之后,江荣廷便开始在奉天推行他酝酿已久的那套整顿方案。奉天不比吉林,底子厚,潜力大,商业繁荣,交通便利,与关内的联系也紧密,但积弊同样深重。省城治安时好时坏,军队纪律参差不齐,官员贪腐更是像地里的野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书房里摊着厚厚一摞卷宗,全是刘绍辰从各处搜集来的材料。江荣廷一份一份地翻,眉头越皱越紧。
刘绍辰坐在对面,手里也拿着一份报告,念给他听:“沈阳县知事张某,挪用公款三万二千元,用于放贷牟利。辽阳县警察所长李某,包庇赌场,每月收取规费五百元。铁岭县税捐局长王某,虚报税额,私吞税款一万八千元……”
江荣廷把卷宗往桌上一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重重叩了两下,声音发沉:“这还是查出来的。没查出来的,不知道还有多少。”
刘绍辰把报告放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看着江荣廷的脸色,斟酌着说:“江帅,奉天这摊子,比吉林大得多。想一口吃成胖子,怕是急不得。”
江荣廷摇了摇头,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声音沉稳:“我没想一口吃成胖子。但也不能慢慢来。奉天是东三省的门户,日本人盯着,俄国人盯着,关内的那些人也盯着。咱们要是自己先烂了,还用等别人来打?”
刘绍辰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那您打算从哪下手?”
江荣廷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手指在奉天城的位置点了一下,又划到周围的几个县,声音不高不低:“第一,省城治安。李玉堂那边已经抓了一批,但还不够。那些地痞、流氓、帮会,该清的清,该抓的抓。不能让老百姓上街都提心吊胆。”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继续说:“第二,军队纪律。二十七师刚整顿完,但二十八师那边也不能放松。冯德麟虽然老实了,但他底下那些人未必都服。该查的查,该换的换。”
刘绍辰在旁边记着,又问了一句:“那官员贪腐呢?”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想了想,说:“这个不急。先把省城和军队的事理顺了,再腾出手来收拾那些蠹虫。吉林那套经验,一样一样搬过来。奉天的底子比吉林好,只要政策得当,用不了几年,财政收入就能翻一番。”
刘绍辰点了点头,把本子合上,犹豫了一下:“江帅,冯德麟那边,您真的打算给他个帮办?”
江荣廷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答应过的事,不能不算。帮办就帮办,有名无实的东西。”
刘绍辰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