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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里走,是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

这里集中陈列着第一批离世者中,那些曾在各个领域做出过重大贡献的人。

有一位物理学家,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留下的口述开头是这样的。

“我这一生最感激的,不是多活了一百多年,而是我有幸多看到了一百多年。”

“你们知道吗?在我出生的时候,人类对宇宙的认识还停留在我们可能不是宇宙中唯一的智慧生物这个猜想阶段。”

“当时我们所能掌握的能源,所能抵达的地外,在如今的你们看来只怕和两千年前的古人无异。”

“到我走的前几个月,人类已经亲自见过八九个拥有主观智慧的外星文明了,有些还建了交。”

“这种跨越,比我之前所知道的整个人类文明史发展的总和还要多。”

“真要说有什么遗憾的,就是这辈子也没能进入公司的技术研发部,没机会向那位公司的创始人求教了。”

他在镜头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过,也值了。”

他说很简短,但却有着百年人生的重量。

展厅中区,人流量最大。

这里的隔间被设计成开放式,墙面上的屏幕循环播放着逝者生前留下的影像片段,而下方则陈列着他们最具有代表性的个人物品。

有的是一张精致的纸质船票。

那是第一批从蓝星出发前往匹诺康尼星系的星际航班船票,还是限量的纪念版。

持票人叫马东升,一位普通中学教师,他用一半的积蓄买了这张票,就为了看一眼异星的土地。

“在最后的那几年,我就想着去宇宙里看看,尤其是那个叫匹诺康尼的地方。”

“我儿子给了我一张卡,说要去那就好好地玩几天。我说不用,我就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

他在录像里笑着说。

“结果到了那边,看到两颗太阳挂在天上,我整个人都傻了。”

“站在那里哭了整整半个小时。”

“不是难过,是激动。我从来没想过,我一个教书匠,居然能看到这样的景色。”

他旁边,一位同期离世的老兵讲述了自己为何报名第一次跨星系科考任务做安保志愿者。

“上面说可能会有危险,我说不怕,我都活了一百五十岁了,够本了。”

“但我有一个要求,让我在任务档案上签个名。”

“他们问为什么?我说,我爷爷当年参加过卫国战争,他的名字刻在军史馆墙上。”

“我没他那么大的本事,但我至少想让后人知道,我也为东联走出过这颗星球,做过一点点事情。”

一个农夫,在完成人生最后一次太空旅行后留下的自述。

“我老家在山东农村,种了一辈子地。后来日子好了,孩子们非让我去旅游,说现在方便了,去一趟外星球比当年去省城还快。”

“我就去了。在天上看下去,蓝汪汪的,真好看。”

“我当时就在想,我爷爷要是能看到这个,他得多高兴啊。”

一个老医生,在他的诊所最后一天被拍下的影像。

“我这一辈子,接生过的孩子有上千个。”

“两百年前,这里还是个穷山村,家家户户生孩子都找稳婆。”

“后来有了医疗技术,什么怪病都能治了。”

“但我觉得最有意思的,是那些孩子长大了,来告诉我,张奶奶,我也当奶奶了。”

“两百年啊,我都快忘记,我有多久没见到过去世的人了,只有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到来。”

“这样的福气,谁能想到呢?”

整个展厅,没有解说员,没有背景音乐。

只有那些安静的声音,从一个个隔间里传出来,飘荡在空旷的建筑中,彼此交织,像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一位老教师说,我教过的学生里,有人成了星际舰队的舰长。

一位老工人说,我年轻时修过的那座电站,如今还在发电,只是早已不需要人工维护了。

一位老渔民说,我小时候,近海的鱼都快捕光了。到我走的时候,那条海又恢复了生机,海豚成群地游。

他们讲述的都是自己最平凡的日常,但在这座展厅里,汇成了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公司存在的?你见过琥珀王那次现身的场景吗?你第一次坐上反重力飞船时是什么心情?

你见过外星人吗?你出过太阳系吗?你还有什么遗憾吗?

每一个问题都有人回答,每一个答案都是一段历史。

午后的阳光,穿过展厅顶部的天窗,投下巨大的光斑,缓缓移动。

有人在展厅中央看到了一面墙。

墙上没有文字,只有一整面的浮雕,雕刻着一条时间线。

最左端,是一位东联工人。他身后的背景,是一座有着雏形的月球基地。

那是星历十六年,东联第一次在蓝星以外的天体上建立永久居留点。

往右延伸的画面里,月球基地逐渐扩展成了广寒市。

穹顶城市的边缘,又出现了通往小行星带的货运飞船航线,再之后是多星系的航道。

然后是布满星际航线的蓝星,太空城的光影,宜居星球的绿野。

浮雕的尽头,是一条空白的区域,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无数人在那面墙前站了很久。

他们看着那条时间线,从最左端走到最右端,从最右端走回最左端,来来去去,走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人说话,只是沉默地站着,看着。

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他十几岁的女儿,站在那面墙前。

“你看这里,”他指着最左端那位工人,“这位爷爷和你曾祖父是同一代人。”

“他也是第一批注射血清的人吗?”

“不是,那时候血清还没普及。”

“那他活到后来注射血清了吗?”

男人沉默了一下。

“没有。他在血清普及前三年就去世了。”

小女孩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转回浮雕上,认真地看着那位工人的脸。

过了一会儿,她问:“他看起来好像并不难过。”

“因为他不知道三年后有什么在等他。”

小女孩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们现在知道了,是不是应该替他们多看一点?”

男人愣住了,然后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

他说:“是的,我们应该。”

小女孩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她的父亲跟在身后,眼眶红了。

天色渐暗。

展厅中心的广场上,一面巨大的纪念碑在黄昏的光线中,被点亮了。

碑上没有刻任何人的名字。

只有一行字。

“第一批踏入长生时代的一万二千四百一十九位先行者。”

“星历一百九十九年,立。”

他们的一生,几乎就是东联快速崛起的记录。

他们也完整的见证了星际和平公司的诞生,见过这个如今横跨银河的庞然大物最开始的样子。

傍晚时分,人流没有减少。

展厅外的广场上,依然有源源不断的人赶来。

他们沉默地排队,依次进入,没有喧哗没有催促。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铜色的大门上缓缓移动。

远处,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

天空中,一条通往星港的轨道车正无声滑过。

展厅里面,那些隔间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播放着,从白昼到黑夜。

“我叫孙玉兰,退休工人,活了二百一十一岁……我最自豪的事情,是我九十岁那年学会了怎么开飞船……”

“我叫周国海,活了二百二十岁岁,最后二十年是在巴纳德星系那儿的利贝尔度过的。”

“那边的风景还是很不错的啊,酒也很好喝,护士们人也很美……”

“我叫……”

一个个名字,一段段人生,在空旷的展厅里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