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翔站在两座楼之间的空地上，望着那些正在进出的人影，像在等待一册装订完毕的文稿被翻开阅读，以确认正文的排版是否准确。
两座楼的影子正在向街心靠近，在楼前的空地上形成一片逐渐收窄的阴凉带。
几个孩子蹲在工会楼前的台阶上，手里各捏着一块木料，正低着头比划什么，时不时抬头看对方一眼，又接着埋头摆弄。
于翔没有急着离开，他侧过头，朝农会楼门口望了一眼，又转回目光，落在正对着街口的方向，像是正在为一段尚未完成的叙述估算合适的篇幅长度。
随着人群逐渐散去，沿街的声响也逐渐回落，像是正被翻过一页后，重新归于稳定的叙述节奏之中。
消息传得比预期更快。
黑狗土司城寨里那两座楼落成后不久，邻近几个土司的领地也陆续有了动静。
先是有人来打听农会和工会的选址与章程，接着便有土司派人到黑狗这边实地看了几趟。
于翔的伙计们把带去的图纸和模板分发到各个村寨，在寨老的支持下，根据当地的具体情况进行调整，确保农会和工会能够根据当地的实际条件顺利运转。
那些楼并不大，有的就设在村口闲置的旧屋里，有的在城寨边缘新搭了几间棚屋，墙基用石块垒实，顶上铺着厚实的树皮。
匾额上的字迹或许不如黑狗城寨那般端正，但内容相同：一边是农会，一边是工会，隔着一小段距离，像是同一篇文章中自然衔接的上下句。
学堂的分布更零散一些，有的设在寨老院子的偏屋里，有的设在村中识字人家的堂屋中。
几张矮桌、几块木板、一筐削好的木条，就是一套最初的教具。
那些木条被削得长短相近，边缘磨得光滑，有的孩子就靠着这些木条学会了加减。
十岁之后，若有孩子在学业上表现出进一步的兴趣和潜力，会被推荐到城寨里的学堂继续学习。
而那些更擅长动手的，则留在村里跟着工匠或农人学习田间操作和手工技艺，比如嫁接、堆肥、补锅、打铁，桩桩件件都有传习的人带着做。
一些年轻人在掌握了基础手艺后，也会尝试按照自己的想法改动工具或改良工序，虽然改动不大，但每一点变化都在慢慢地积累。
田埂边新翻的土，屋檐下新织的布，工坊里刚成型的木件，都在按照各自的方式向前推进，像一篇正在被修订的文章，每一页都在原有的行文基础上增添新的细节。
于翔走过几个村寨时，看到农会的墙上贴着一张写满字的纸，墨迹虽已有些褪色，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反复翻阅过。
旁边几个孩子正蹲在墙根下，用手指在土地上临摹那些字迹，笔画深浅不一，但形状已经基本成型，像是被翻过一页后自然接续的段落。
黑蟒土司与白虎土司交界处的那片平地，原本只是一片长满野草的缓坡。
如今坡地上已经立起了一片建筑群，围墙用石块和木桩围合，院墙不高，但延伸得长远。
几排仓库沿着山脚依次排开，屋顶铺着厚实的木板，屋檐向外探出一截，遮挡住日晒雨淋，门扇对开，足够容纳驮队进出。
院落内部，办公的木屋和宿舍隔着一道石板路相对排列，门前铺着碎石子，踩上去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在建筑群边缘，几间店铺和饭馆正在营业，屋檐下挂着新制的布幌子。
往来的商贩和赶路的人偶尔在此停留，在路边的矮桌旁坐下，吃完一碗热汤面后继续赶路。
与这些已经投入使用的屋舍相比，正在建造的那座建筑，工地上依然堆放着木料和石料，脚手架沿着墙体逐层升高，墙体已经接近完工。
它的高度在周围所有的屋舍之上，屋檐层层叠叠向外伸出，墙基用平整的石块砌成，几根粗大的木柱支撑起厅堂的框架。
远道而来运送货物的当地人和商队成员穿过围墙时，常常会放慢脚步望向那个方向，有人低声议论，也有人只是看了几眼便继续走自己的路。
一个驮队领头人在卸货时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边在修什么？”
旁边的伙计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听说是商会的主楼，还没修完。”
领头人没有接话，把货袋从驮架上卸下来，靠在墙根边，又侧过头望了一眼那座尚未落成的建筑，然后弯腰解开系口的绳索。
傍晚时分，工地上已经收工，几根木柱在暮色中投下修长的剪影，脚手架静静地立在墙体两侧。
饭馆的伙计正在门口收拾桌上的空碗，把叠好的碗筷端进屋里，门帘在身后晃了一下又落回原位。
那片平地正在一天天变得不一样了，而那座正在建造的建筑，也即将在不远的将来成为这片交界地带的一座标志物。
夜色降临时，墙外有人点起了火把，明暗交替的光线在地面上铺开，像是为那些正在建设中的屋顶和尚未完工的院墙提供了适当的过渡，以便在完成之前依然能够被纳入整体的布局之中。
远处的山脊线已被暮色收拢，而工地上的脚手架依然在光线变化中保持着既定的布局，像是翻过一页后尚未着墨的留白处正被逐行填入新的内容。
办公大厅里，日光从高处的窗格斜斜地落进来，把桌面上摊开的账册照得发亮。
胡雪岩坐在案后，手边堆着几摞账册，有的已经翻到了中间，有的还系着细绳没有解开。
秦良玉站在他对面，面前也摊着一本翻开的总账册，她的目光沿着纸面上的数字逐行移动，像在核对一段需要反复阅读的内容。
过了一会儿，她把账册合上，语气不高：
“我在想，咱们在东部投入了这么多人力物力，修路、建楼、办农会工会学堂，还搭进去那么多布匹工具和粮食，将来到底能不能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