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整,市委大楼八楼常委小会议室灯火通明。
这是李明阳到任后主持的第二次常委会。议题很简单——国庆假期值班值守工作安排。属于常规工作范畴,每年节前都要走一遍的程序,没什么争议,也没什么看点。
果然,会议进行得无比顺利。
组织部长肖军汇报了值班安排的初步方案,宣传部长梁建军补充了节日期间舆情监控的几点考虑,秘书长王力就后勤保障做了简要说明。一切按部就班,波澜不惊。
李明阳坐在主位上,一边听汇报,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安排。
按照他的想法,他是准备把自己排在一号的。
一号值班,意味着他可以在办公室待一天,处理些节前的收尾工作,然后从二号开始,他就可以动身回京都一趟。
京都。
他想起那个至今没有接通的电话。想起高育新说的那句话——“李书记已经离开黔南了,你不知道?”
他太需要回去一趟了。需要当面问问家里人,二叔到底是怎么回事。需要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调动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会议进行到表决环节,李明阳正准备开口提出自己的安排,罗江忽然抢先了一步。
“书记,关于值班安排,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明阳看向他,面上不动声色:“罗副市长请说。”
罗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书记您是刚来,对杜鹃的情况还不完全熟悉。一号那天,按照惯例,是会有省里领导打电话下来慰问的。有些老同志、老干部,也会挑那天来市委走走看看。您要是那天在,有些场面上的事情,怕是不好处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姚立华,又看向李明阳。
“依我看,不如让我来值一号。您是书记,应该值一个相对轻松的日子,比如六号。这样既不影响您处理节前的紧要工作,也能让您有个完整的假期休息休息。您看呢?”
李明阳心里微微一沉。
罗江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明面上是在替他考虑,实际上——
他看向姚立华。
姚立华坐在那里,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一言不发。那笑容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却让李明阳心里有了数。
这出戏,是有人提前排好的。
他想反驳,想坚持自己的安排。但罗江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省里领导慰问,老同志走动——如果他还坚持要值一号,反倒显得不近人情,显得不懂规矩。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笑了笑。
“罗副市长考虑得很周到。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罗江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接下来,值班安排很快定了下来:罗江一号,姚立华二号,赵宇明三号,依次排下去,李明阳六号。
半个小时后,会议结束。
常委们陆续起身离开。李明阳走出会议室时,罗江正和姚立华并肩走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他没有多看,径直走向电梯。
市委一号楼,晚上八点半。
李明阳推开宿舍的门,一股诱人的香味扑面而来。
客厅的茶几上,摆满了烤串、花生毛豆、凉拌黄瓜,还有几瓶绿棒子啤酒。王兵正蹲在茶几旁,把烤串从外卖袋子里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得整整齐齐。
“回来了?”王兵头也不抬,“正好,刚送到,还热着。”
李明阳换了拖鞋,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
“嗯,不错。”他点点头,“哪家买的?”
“东街那家老马烧烤。我下午路过,看见排长队,就记下了。”王兵开了两瓶啤酒,递给他一瓶,“尝尝,本地人推荐的,应该差不了。”
李明阳接过啤酒,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这一天积累的疲惫。
两人就这样坐在沙发上,吃着烤串,喝着啤酒,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夜色很深。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这一小方天地,温暖而安静。
喝到第三瓶的时候,王兵忽然开口了。
“今天会上不顺利?”
李明阳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顺利。非常顺利。”
王兵听出他话里的意味,也笑了。
“那就是太顺利了。”
“对。”李明阳灌了一口酒,“太顺利了。”
他把会上罗江突然插话、调整值班安排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王兵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们不想让你一号值班。”
“嗯。”
“怕你抢风头?”
李明阳摇了摇头。
“不知道。也许只是不想让我如意。也许……”
他顿了顿。
“也许是想看看一场笑话也说不一定。”
王兵没有再问。他只是举起酒瓶,和李明阳碰了一下。
“那就明天走。五号回来。”
李明阳点点头,仰头灌了一大口。
两人就这样喝着,聊着,从工作聊到生活,从杜鹃聊到临海,从过去聊到将来。酒喝了一瓶又一瓶,话说了几箩筐,直到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两人都有了七八分醉意,这才各自回房休息。
九月三十日,早上八点半。
李明阳准时出现在市委大院门口。今天是他到任后的第一次节前检查,市场监督管理局、环保局、公安局、应急管理局的一把手都已经在车旁等着了。
简单的寒暄过后,车队出发。
第一站,高铁站。
虽然是早上,站前广场上已经人头攒动。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背着大包小包的学生、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行色匆匆,川流不息。
李明阳在车站负责人的陪同下,走进候车大厅。
“李书记,这边请——”
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一边引路一边汇报工作。节前客流预测、安保力量部署、应急预案准备……数据详实,条理清晰。
李明阳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却在四处打量着。
候车大厅里,旅客们排着长队等候检票。角落里,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巡视。墙上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车次信息和安全提示。
“马上就是出行高峰期了。”李明阳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的几个局长。
“车站是出行的必经场所之一,安全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
他的目光扫过公安局长的脸。
“安保力量要配足,巡逻要加密,发现可疑情况要及时处置。”
又看向应急管理局局长。
“应急预案要有,还要管用。一旦发生突发事件,要能第一时间响应,第一时间处置。”
最后看向车站负责人。
“你们车站是主体责任,一定要切实把安全工作做到位。狠抓落实,不能走过场。”
几人纷纷点头,连声应是。
李明阳又看了几眼,这才转身离开。
第二站,城区烟花爆竹批发点。
这是郊区一个相对偏僻的地方,一排平房围成的院子,门口挂着“某某烟花爆竹批发部”的牌子。院子里整齐码放着各种规格的烟花爆竹,红红火火的一片。
负责人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搓着手迎上来。
“李书记好,欢迎领导检查指导——”
李明阳摆摆手,直接走进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纸箱,每个箱子上都贴着标签,注明规格、数量、生产日期。他随手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烟花筒。
“国庆是婚事办理的高发期。”他转头看向随行的消防支队长,“烟花爆竹的销量会急剧上升。消防排查工作,一定要加强。”
消防支队长连忙点头:“书记放心,我们已经安排了专项检查,全市所有批发点、零售点,节前都要过一遍。”
“不仅仅是检查。”李明阳看着他,“要盯着整改。发现隐患,必须限期整改到位。整改不到位的,该停业停业,该关停关停。”
他顿了顿。
“安全第一,没有商量余地。”
消防支队长神色一凛,郑重地点头。
第三站,市人民医院。
门诊大楼里人来人往,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候诊区的椅子上坐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若有若无的焦躁和疲惫。
李明阳在院长陪同下,走过急诊科、儿科、发热门诊。
“节假日期间,医院的压力会更大。”他站在急诊科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医护人员,“值班力量要配足,药品耗材要备齐,应急预案要管用。”
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同志,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她点点头,语气坚定:“书记放心,我们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节日期间,所有科室都安排了三线值班,重点科室二十四小时有人在岗。”
李明阳看着她,点点头。
“辛苦了。”
第四站,高速收费站。
下午四点,阳光西斜。收费站广场上车辆川流不息,工作人员在岗亭里忙碌着,Etc通道不断传来“滴”的刷卡声。
李明阳在收费站负责人的陪同下,走进监控室。墙上巨大的显示屏上,实时显示着各条高速路段的通行情况。
“预计明天开始,车流量会明显增加。”负责人指着屏幕上的数据,“返程高峰会在六号、七号。”
李明阳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转身看向交通局长。
“保畅通、保安全,两手都要硬。”
交通局长点头:“书记放心,我们已经制定了详细的保畅方案,重点路段都安排了巡逻力量,一旦发生拥堵,第一时间疏导。”
李明阳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一天的行程就这样过去了。
从高铁站到批发点,从医院到收费站,马不停蹄,一刻未歇。等最后一项检查结束,已经是傍晚五点半。
夕阳西沉,暮色四合。
李明阳回到车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王兵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直接走?”
“直接走。”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收费站广场,汇入车流。
李明阳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心里默默算着时间。到省城要两个小时,明天要拜访一下老丈人和丈母娘,随后便带上妻子直飞京都。
也好。
正好可以静一静,理一理思路。
车子驶上高速,加速向北。
窗外,杜鹃市区的灯火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夜色和无尽的田野。
李明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些挥之不去的问题又涌了上来。
二叔到底为什么突然调走?吴胜军的案子,到底牵扯有多深?上面的态度,到底是什么?家里人瞒着他,又是为什么?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
明天,明天就能见到答案了。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轻轻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