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终于彻底剥去所有傲慢与虚饰,第一次像一个充满困惑的真正初学者那样发出求教,你心中那点“为人师表”(尤其是教导这种走了极大弯路的“天才问题学生”)的、略带恶趣味的满足感,得到了极大的慰藉。
你缓缓“蹲”下身子(精神体的拟态),用一种混合了极致耐心与不容差错严厉的奇特语气,开始了你的“启蒙第一课”。
“听好了,这位同学。”
你的声音在这空间回荡,带着一种赋予词汇神圣重量的力量。
“科学,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
“科学,是严谨且是枯燥的,是需要建立在牢固的理论基础之上,并通过无数次充满试错,用汗水与不屈不挠尝试的‘实践’来验证和发展的!”
“在我们亲手进行任何——哪怕是最基础的——科学实践之前!”
你的“目光”锐利如刀,直视她:
“我们必须,先夯实那指引前路的、理论‘基石’!”
你没有立刻手把手教她“皂化反应”的实操技巧。而是再次,轻轻地,挥了挥手。
“嗡——”
一声低沉、仿佛知识本身重量的轰鸣,在这精神空间隐隐回荡。
一本“书”,凭空出现,然后,“轰”地一声,如同真正的山岳降临,重重地“砸”在了她那跪着的虚幻“膝盖”前方,激起了让人感到震撼的“尘埃”。
那不是普通的书。
那是一本厚重得超乎想象、堪比城墙砖石的巨着。
暗沉、坚韧、仿佛某种特种材料制成的封面上,没有任何花哨装饰,只有无数行细小密集、排列组合充满奇异美感与深邃规律的、扭曲的、三维的、立体的化学结构式。那些结构式复杂精妙,宛如微观宇宙的星图,又像神秘古老的符咒,散发着纯粹理性与复杂之美带来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压迫感。
封面的正中央,是一行烫金的、庄严肃穆的英文书名:
《AdVANcEd oRGANIc chEmIStRY》 (高等有机化学)
在其下,还有一行小字,标明了版本与编者,那是一个在她原世界化学界如雷贯耳、堪称泰山北斗的名字。
这本巨着,在她原本的世界,是无数顶尖学府化学系博士资格考试的“圣经”,是通往有机化学殿堂最深处的“钥匙”,同时也是让无数天赋卓绝的学子熬夜脱发、怀疑人生的“噩梦”。它代表的,是现代有机化学理论体系经过数百年发展、千锤百炼后凝结成的、系统性的、高峰性的知识结晶。
你“手指”这本足以让任何智商低于某个阈值的凡人看一眼就头晕目眩、意志崩溃的“天书”,用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充满了“填鸭式”教育传统与“打好基础”铁律的、最严厉导师的口吻,向她下达了第一份,也是最重要的——
“入学基础作业”!
“现在!”
“给我把这本书——”
“从第一个英文单词,到最后一个该死的标点符号——”
“一字不差,背下来!!!”
你的“声音”如同钢铁法令,在这精神空间镌刻:
“什么时候,你能将这里面所有该死的反应机理、所有复杂的立体化学关系、所有的手性、对映、非对映异构体的区分与命名、所有该死的官能团反应与相互转化,像呼吸一样自然地在你的‘脑子’里构建、推演,并且能用最规范的格式默写出来,不出一个化学键的差错——”
“我们什么时候,再开始,动手进行那充满实践意义的‘制作肥皂’的下一阶段。”
你的话,如同最冰冷的审判之锤,狠狠砸在了她那刚刚因“实践挫败”而燃起一丝虚心、又瞬间被这更恐怖“理论大山”压得几乎魂飞魄散的可怜灵魂之上。
她虚幻的脸上,露出了比之前搓肥皂失败几十次,更加呆滞、更加空白、更加充满了荒谬与自我怀疑的……
生无可恋的表情。
她颤抖着,伸出那虚幻的、伤痕累累的“手”,缓缓地,触碰那本厚重的、散发着无尽知识威压的巨着封面。指尖传来的,并非触感,而是海量、严密、系统到令人窒息的信息结构的直接冲击。
她“翻开”了第一页。
密密麻麻、如同微雕蚁群的英文专业术语,夹杂着复杂的长难句与严谨的定义,扑面而来。那些词汇,她大半陌生,句法结构精妙却拗口。而这,还只是序言和基本概念。
再往后翻——
苯环、杂环、立体化学、构象分析、反应机理、箭头推动、中间体、过渡态、区域选择性、立体选择性……无数她从未系统学习、甚至从未听闻的名词与理论框架,如同浩瀚星河般展开。而那些更加恐怖的、复杂精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三维有机分子结构式,带着各种键线、楔形、虚线、波浪线,以及标注着R/S、E/Z、d/L的手性中心,如同最深邃的迷宫,最抽象的恶魔低语,直接冲击着她那习惯于处理“基因片段”、“生物大分子功能”但缺乏系统有机化学理论基础的大脑。
“这……这是……什么东西?!”
她虚弱的精神波动瞬间掀起狂澜,充满了源自认知根基被撼动的极致崩溃感。
“这……这真的是我们那个世界的‘知识’?!”
“为什么……这里面……百分之九十的词汇……我根本……没见过?!”
“为什么……我连第一章节的引言……都看得……头昏脑涨?!”
“我……我真的……是一个‘科学家’吗?”
“我……我真的……有资格……被称为‘天才’吗?”
她那刚刚被你用“实践”打击过一次的脆弱世界观,此刻在这座更加巍峨、更加系统、更加纯粹的“理论高山”面前,被彻底、无情、彻底地……
碾成了齑粉。
你看着她那彻底崩溃、怀疑人生、如同一个在奥赛决赛场上发现自己连题目都读不懂的“天才”般可怜又迷茫的模样,心中那份“为人师表”、尤其还是“改造问题天才”,略带得意,甚至凌虐倾向的满足感,几乎达到了顶点。
你缓缓“蹲”下身,用一种如同人类学家观察珍稀部落巫医般的口吻,仿佛刚刚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对了,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原来叫什么名字?”
“伊芙琳——冯——施特劳斯……”她有些有些犹豫,但是喃喃地回答道。
你的“目光”随即变得幽深,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近乎实质的探究与……凛冽的寒意:
“还有,你到底是……从我们那个世界,哪个不负责任,连基本科学伦理和思想品德都教不好的垃圾国家;哪个更加垃圾,充满了危险反人类思想的‘实验室’或者‘科研项目’里,‘跑’出来的?”
你的精神波动平静,却字字如冰锥:
“说出来,让我也好有个底。”
“万一,将来有那么一丝渺茫的机会,我能‘回去’的话——”
你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和善”、无比“真诚”、充满“国际主义友爱”的“微笑”。
“我一定,会亲自登门,去‘拜访’一下,你们那儿伟大而光荣的‘项目负责人’、‘投资人’,或者……‘相关机构’。”
“并代表这个世界,那千千万万被你们那肮脏、失败、充满傲慢与偏见的‘实验’所残害的无辜人民——”
“向他们,送上我最诚挚、最热烈、最难忘的……”
“革命敬礼,与‘友好问候’。”
问完这最后一个,既是满足你自身好奇心、也隐含未来某种“清算”可能性的问题后,你不再理会她那被你的话语和眼前的“天书”双重“暴击”下、已然彻底石化、呆滞、仿佛灵魂出窍般的可怜残魂。
你的神念,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出了这片此刻仿佛回荡着无声知识咆哮的白色精神空间。
现实。
地底矿场。
血腥的狂欢仍在继续,但声势已不如最初那般疯狂混乱。最初的、无差别的复仇宣泄之后,一些在长期压迫中仍保有最基本理智、或相对强壮、或原本就有一定隐形诚信的人,开始试图控制局面,将愤怒引导向更明确的敌人,并制止一些过度的盲目暴力。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汗臭味、以及一种……暴风雨后奇异的、带着疲惫与茫然的寂静。
你背靠残破的神殿基座,口中劣质烟卷已燃到尽头。你最后深吸一口,将灼热的烟蒂在冰冷的汉白玉上摁熄。
远处,隐约传来零星有组织的呼喝与奔跑声,似乎开始有人在自发地“打扫战场”、“清点俘虏”、“收集物资”。
你知道,最初的、必要的、残酷的“破”的阶段,即将进入尾声。接下来,是更加艰难,但也决定未来的“立”的阶段。
你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投向那依旧喧嚣、却隐隐透出新秩序的矿场深处。
而精神空间里,那座名为《高等有机化学》的理论大山,已然轰然落下。
一场更加艰苦卓绝、也更为根本的“思想改造”与“理论重建”,才刚刚,在那纯白的“灵魂教室”中,拉开序幕。
你知道,下一次你再“见到”她时。
她要么,已被那浩瀚如海、精密如钟表、严酷如寒冬的系统理论知识,彻底逼“疯”,灵魂结构因过载而崩溃消散。
要么……
她将真正褪去“疯狂科学家”与“伪神”的所有虚妄外壳,被那纯粹的、系统的、巍峨的科学理论体系所重塑、所充实,成为一个拥有坚实理论基础、思维被彻底“格式化”后、等待注入新“操作系统”的……
真正的,可塑之才。
一张,近乎空白的,顶级“科研灵魂”画布。
你对此,平静的外表下,内心深处……
充满了,冰冷的期待。
持续了整整一夜的、夹杂着原始正义与血腥复仇的、属于被压迫者的审判,终于在天明前最深的黑暗里,缓缓止息。
当黎明的第一缕真实天光——尽管仍需穿过厚重的地层与狭窄的裂隙——艰难地渗入这片被遗忘的地狱时,一切喧嚣都已沉淀。你并未使用神殿残留的那些发光晶石,也未曾耗费内力去模拟日光。真正的黎明无需伪造,尽管它微弱,却带着地面上清冷空气与草木的气息,那是地底绝无可能模拟的、属于“人间”的味道。这缕真实的微光,苍白地照亮了昨日还充斥着惨叫与狂笑的巨大洞窟,此刻唯余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与浓郁到化不开的铁锈般的血腥。
报复结束了,以一种最为酷烈、也最为原始的方式。
那些曾高高在上、视矿奴性命如草芥的五仙教大小头目、监工、乃至助纣为虐的打手,都在昨夜那失控的、复仇的洪流中被彻底吞噬。他们的结局,是这片黑暗土地上能想象到的最具侮辱性的毁灭:尸身被狂怒的人群撕扯得支离破碎,残肢与内脏混杂在黑色的泥土与凝固的血泊中,难以辨认;几颗相对完整的头颅,被插在削尖的木桩上,空洞的眼眶茫然地“注视”着这片他们曾肆意妄为的矿场;更远处的角落里,几口大锅中翻滚着可疑的、泛着油沫的浓汤,几根被砸开吸髓的腿骨随意扔在锅边。空气中弥漫的,除了血腥,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油脂与某种难以言喻气味的腻人香味。
幸存下来的矿奴们,此刻或坐或躺,或茫然站立。一夜的疯狂宣泄,榨干了他们本就濒临崩溃的体力与精神。大仇得报的瞬间快意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疲惫、空虚,以及对未来的巨大恐惧。他们像一群骤然失去了牢笼与鞭子、却也不知该往何处去的困兽,呆滞地徘徊在这片由他们亲手制造的尸山血海之间,眼神浑浊,了无生气。自由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血腥,他们还没有学会如何承载这份沉重。
你背靠着残破神殿冰冷而粗糙的汉白玉基座,口中最后一支劣质叶子烟早已燃到尽头,最后一点暗红色的火星在指尖明灭。你深深吸了最后一口,让那辛辣呛人的烟雾充满肺部,短暂地压下空气中过于浓郁的血腥与死亡的气息。然后,你屈指一弹,那点微弱的火星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没入脚下那片被深色血液反复浸染、已成粘腻泥泞的土地,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眼前这幅景象,残酷、混乱,却又蕴含着某种破而后立的野蛮生机。这是一幅经典的、暴力革命后的“血色黎明”图景。你没有叹息,没有怜悯,也没有丝毫的激动。你的脸上如同戴着一副精心打磨的玉石面具,平静无波,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倒映着这血色矿场的一切,冷静地进行分析、判断、归纳。
“专业的事,” 你在心中无声地自语,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终究要交给专业的人,与既定的程序去处理。”
念头落下的刹那,你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残影滞留,仿佛他从未在那里站立过。一道淡金色的、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流光,以一种超越了常人视觉捕捉极限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掠过尸骸、绕过呆滞的人群,没入了来时的那个狭窄、潮湿、向下倾斜的甬道入口。
赶水镇外几十里的乱葬岗之上。
重新呼吸到带着泥土、草木与晨露清冽气息的空气时,你甚至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地底那混合了血腥、汗臭、霉变与矿石粉尘的污浊气息,与此刻山林间纯净清冷的空气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你并未停留,略一辨认方向,身形再动。
【地·幻影迷踪步】全力施展开来。你的身影在山林间忽隐忽现,并非直线疾驰,而是巧妙地利用地形、树木阴影甚至光线的细微变化,将自身的存在感降至最低,速度却快得惊人。不过盏茶功夫,那座笼罩在晨雾中、显得破败而寂静的赶水镇,已遥遥在望。
你并未入镇,而是绕向镇子西头,那里有一座早已荒废、连屋顶都塌了大半的土地庙。庙宇残破,神像斑驳,蛛网密布,是连最顽皮的孩童也不愿靠近的地方。你径直走入,在那尊半边脸都已剥落的泥塑土地神像基座下,拨开浮土与碎瓦,指尖触到了一块坚硬的石板。发力移开石板,下面是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方正包袱。
包袱解开,里面是几套叠放整齐的衣物。一套干净的青色棉布直裰,浆洗得有些褪色发硬,是落魄书生常见的打扮;一套半新不旧的褐色麻布短打,便于融入市井;最下面,则是一套质料上乘、做工考究的深青色官服,以及一个用明黄绸缎包裹的扁平木匣。
你迅速脱下身上那套沾满地底尘埃与血腥气(尽管极淡)的破烂矿工衣物,换上了那套青色直裰。粗糙的棉布摩擦着皮肤,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爽气息。然后,你打开了那个木匣。
木匣内,丝绒衬垫上,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上面,一方黄澄澄的铜印,印文是“燕王府长史”,这是燕王当初送给你,让你在安东府便宜行事的身份象征;下方,则是一块不过巴掌大小、却重逾寻常金属数倍的金色令牌。
令牌正面,一条五爪金龙在方寸之地盘旋腾跃,鳞爪须发纤毫毕现,龙睛以两颗极细微的红宝石镶嵌,即便在昏暗庙宇中,亦流转着慑人心魄的威严光采。背面,则以一种古朴苍劲、充满铁血杀伐之气的篆体,阴刻着四个大字:
如朕亲临。
指尖抚过那四个凹陷的字体,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这不是装饰品,而是权力的实质,是女帝意志在此地的延伸,是能调动一府军政、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你将它郑重地贴身收起,铜印则放入袖中暗袋。
做完这一切,你走出破庙,晨光已驱散薄雾。你在镇口寻到最早一班准备前往府城的骡车,扔给那睡眼惺忪的车把式一小块碎银。“辰州府,最快速度。”你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车把式被银子的成色和你的气度惊得睡意全无,连连点头,吆喝着那头还算健壮的骡子,将车赶得飞快。
辰州府,府衙。
两日后,近午时分,双马拉着的骡车带着一路风尘,停在了辰州府衙气派的朱漆大门前。未等车停稳,你已掀帘跃下,青色直裰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府衙门前颇为肃静,两尊石狮踞坐,鬃毛卷曲,目露威光。四名按着腰间铁尺、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分立两侧,虽是寻常站班,却也尽力挺直腰板,维持着官府门面的威严。
你的径直前行立刻引起了注意。
“站住!”为首的班头是个面皮黝黑的壮汉,见状横跨一步,水火棍虚拦,声若洪钟,“府衙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闯!有何冤情,先去那边鼓下递状!”
你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在几名衙役警惕乃至恼怒的目光中,你右手探入怀中,再伸出时,掌心已多了一物。
正午的阳光炽烈,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那块玄金令牌之上。玄铁沉黯,衬得那鎏金的五爪金龙愈加璀璨夺目,那“如朕亲临”四个篆字,仿佛吸聚了所有的光线,化作具有实质重量的帝王威严,轰然压向在场每一个人。
“咣当!”
那名班头手中的水火棍率先脱手,砸在青石台阶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他脸上的凶狠瞬间被无边的惊骇与苍白取代,嘴唇哆嗦着,眼珠死死盯住那块令牌,仿佛看到了最恐怖的梦魇。另外三名衙役更是不堪,双腿一软,几乎当场跪倒,又强行撑住,但身体已抖如筛糠。
无需任何言语,那块令牌本身,就是最高、也是最致命的命令。
“大……大……大人……”班头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膝盖一弯,就要跪倒。
你收回令牌,声音平淡无波,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叫你们知府,还有此地锦衣卫千户,立刻来见。”
“是!是是是!!!”班头如蒙大赦,连滚爬都忘了,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转身扑向府衙大门,声嘶力竭地喊道:“快!快禀报大人!钦差!钦差大人驾到!!!”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这速度对于一向讲究排场、行事拖沓的府衙而言,堪称奇迹——一阵急促杂乱、夹杂着衣袍摩擦与佩玉撞击的脚步声便从二堂方向传来。
当先一人,身着绯色云雁补子公服,头戴乌纱,正是五品知府制式。他年约四旬,面皮白净,身材已有些发福,此刻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粗重,额角鬓边尽是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从后衙匆忙奔出,甚至来不及整理仪容。他眼中虽有惊惶,但深处仍能看出一丝强自镇定的精明与干练。
落后他半步的,是一位身着青黑色锦绣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武官。此人三十许年纪,面容瘦削冷硬,左侧脸颊一道狰狞刀疤从眼角斜划至嘴角,为本就锐利的眼神平添了几分煞气。他步伐虽急却稳,一手按在刀柄上,鹰隼般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你,上下迅速扫视,尤其在看到你腰间并无官绶、仅着寻常直裰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随即便被更深的凝重取代。他显然认得,或至少极度怀疑那令牌的真伪与意义。
两人几乎是冲到你面前,目光瞬间聚焦在你手中再次亮出的黄金令牌上。只一眼,那独特的材质、无可仿制的皇家雕工,以及令牌自然散发出的那种唯有久握天宪之物方能养出的无形威压,便击碎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噗通!”
“噗通!”
辰州知府与锦衣卫千户,这一文一武、掌控辰州府明暗权柄的两人,毫不犹豫,推金山倒玉柱般,直挺挺地跪倒在你沾满尘土的黑面布鞋之前。青石地面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下官……下官辰州知府,庾一迁!”
“卑职锦衣卫辰州千户所,千户,王存义!”
“不知钦差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知府庾一迁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官帽下的发际线已被汗水浸透。千户王存义虽未言语,但紧绷的身躯与低垂的眼帘,同样昭示着内心的惊涛骇浪。他们身后,远远跪倒了一片闻讯赶来的府衙属官、书吏、衙役,黑压压一片,无人敢抬头,更无人敢出声,唯有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府衙前院回荡。
你收回令牌,目光平静地扫过脚下两人,那目光并不如何凌厉,却让庾一迁与王存义感到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冷汗涔涔而下。
“我姓杨。” 你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淡漠,“奉陛下密旨,兼领燕王府长史职,巡狩南疆。今日至此,非为寻常案牍。”
短短几句自报家门,却让庾一迁与王存义心头剧震。
“姓杨?”
那不就是宫中那位的……这早已是公开的事实,你在京城几番大清洗之下,地方上怎么可能会不知道那个在宫里不声不响就扳倒一众勋贵、清流的“男皇后”!
“兼领燕王府长史?”
更是直接表明你是安东府来的人物!安东府除了燕王府之外,还是那个神鬼莫测的“男皇后”的新生居总部所在地!
而“奉陛下密旨”、“巡狩南疆”,则意味着眼前这个看起来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拥有在大周任何一个州县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力!
这几重身份,绝对比单纯的“钦差”更令人胆寒。
“本官行踪,你二人知晓即可,不得外传。” 你继续说道,语气转为冰冷,“现有一桩紧急事务,需你二人即刻去办,不得有误。”
“请大人示下!” 两人连忙应声,头垂得更低。
“第一,” 你看向王存义,这位刀疤千户立刻挺直了背脊,“王千户,你立刻调集你千户所最可靠的精锐,人数不必多,但要绝对忠诚、嘴严、敢战。以最快速度,秘密开赴赶水镇外三十里,那座被称为‘老鸦岭’的荒坟山。封锁所有上下山路径,许出不许进。若有强闯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此事需隐秘进行,不得惊动地方,不得走漏风声。”
“卑职领命!” 王存义毫不犹豫,抱拳应诺。他虽不知“老鸦岭”有何玄机,但军令如山,更何况是手持“如朕亲临”令牌的钦差之命。
“第二,” 你的目光转向冷汗涔涔的庾一迁,“庾知府,你立刻以……防治时疫、清点库藏为名,秘密调集府衙及附近县城所有可靠的仵作、医官,招募老实可靠的民夫。准备大量生石灰、草席、艾草,以及安神镇痛的汤药。同时,调拨库粮,准备至少五百人、十日的口粮与洁净饮水,集中于府衙旁侧的空仓,随时听用。记住,是‘秘密’调集,不得引起百姓恐慌。”
“下……下官明白!” 庾一迁连连点头,脑子飞速转动,思索着如何在不惊动太多人的情况下完成这些筹备。
“第三,” 你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电,刺得两人头皮发麻,“你二人,亲自带队。王千户的人马负责外围警戒与压制可能的不稳,庾知府的人负责清理现场。地点,就是赶水镇外老鸦岭下的废弃矿坑深处。”
你略作停顿,让每一个字都钉入他们心中:“那里,刚刚经历了一场……变乱。尸骸遍地,幸存者亦众。你们的任务:一,将所有尸骸妥善处理,深埋或焚烧,务必确保不引发瘟疫;二,将所有幸存者集中看管,逐一登记姓名、籍贯、来历,详加盘问。记住,这些幸存者可能长期受药物或邪术控制,需单独隔离,由医官仔细检查,饮食医药单独供应,严禁与外人接触,更不得私自拷打逼问!”
“最重要的一点,” 你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千钧之力,“矿坑最深处,有一座……奇特的殿宇,内有诸多非金非玉、会发光的古怪器物。这些东西,一砖一瓦都不许擅动,更不许破坏、私藏!由王千户选派最心腹可靠之人,十二个时辰轮班,严加看管,飞鸟不得出入!若有失,唯你二人是问!”
“另外,立刻以最快速度联系汉阳新生居负责人钱大富,让他派专人来处置那些器物。听明白了?”
“下官(卑职)明白!” 两人齐声应道,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他们虽不清楚矿坑深处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尸骸遍地”、“幸存者需隔离”、“古怪器物需严看”,这些关键词已足以让他们勾勒出一幅极为危险、涉及邪教或隐秘势力的恐怖图景。而钦差大人亲自处理,手持“如朕亲临”令牌,更意味着此事牵连之深、之重,远超他们想象。此刻,他们心中唯有凛然听命,不敢有丝毫他想。
“立刻去办。” 你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两人如蒙大赦,又磕了个头,这才爬起身,顾不得拍打官服上的尘土,便急匆匆转身,压低声音呼喝属下去安排了。顷刻间,原本肃静的府衙前院,充满了压抑而高效的忙碌气息。
你则在一位战战兢兢的师爷引领下,入了府衙后院,住进了一处最为清静、陈设也最精致的独立跨院。院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你屏退左右,独自坐在静室之中,沏了一壶清茶,却未饮用。你需要的并非茶水,而是这片刻的绝对安静。
闭目凝神,意念沉入识海深处,再次触碰那枚蕴含着无尽谜团的随身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