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一场极尽奢华的盛大接风宴在土司府举行,毕州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悉数到场。宴会上,你周旋于众人之间,谈笑风生,既不过分亲热,也不显得疏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你展示了渊博的学识、不凡的见识,以及那种来自“上面”的、举重若轻的气度,进一步巩固了你的权威和神秘感。
宴会后,杨开山热情地要为你安排“余兴节目”,暗示有精心挑选,充满异域风情的少女伺候。你以君子风度、舟车劳顿为由,微笑着但坚定地婉言谢绝了。这让杨开山在略有诧异之余,更多了几分敬佩(或忌惮)——这位“杨长史”显然并非贪图享乐之辈,意志坚定,所图者大。
杨开山效率极高,或者说,他对利益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宴会结束后,他连夜亲自带着你的亲笔信,乘坐自己家最快的商船,顺毕水河直下汉阳。他急于验证你的承诺,也急于将这桩“大生意”敲定。
几天后。
毕州城简陋的码头,迎来了前所未有的震撼景象。
一艘冒着滚滚浓烟、发出巨大轰鸣声的钢铁货轮——新生居旗下最新式的明轮蒸汽货轮“东风四号”,缓缓驶入河道,停靠在临时清理出的泊位。这艘船体型远比本地任何木船都要庞大,通体由焊接的钢板构成,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高高的烟囱喷吐着黑烟,巨大的明轮在蒸汽机驱动下缓缓转动,击打着河水,声势骇人。码头上聚集的百姓、商贾、力夫全都看呆了,许多人吓得跪倒在地,以为是水中妖怪或天神坐骑。
杨开山意气风发地站在船头甲板上,身边是钱大富派来护送并协助交接的几位新生居得力干事。船一靠岸,早已得到消息的卫雍禾带着府衙官吏、土司府家丁,以及无数看热闹的民众,将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更令人震撼的是随后从船上卸下来的东西:一箱箱贴着封条的、沉甸甸的银箱(里面是第一笔“预付款”和“活动经费”);一捆捆质地优良的安东布、姑溪丝绸;一箱箱精美的玻璃器、铁器、盐糖等紧俏货物;甚至还有几件作为“礼物”的、精巧的座钟、望远镜等稀罕物。这些物资的冲击力,远比言语更有说服力。
杨开山当众宣布了与“新生居”的正式合作,并展示了盖有双方印信的合作文书。他红光满面,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大肆宣扬燕王爷的恩德、新生居的实力,以及这将给毕州百姓带来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卫雍禾也在一旁敲边鼓,强调这是官府认可的、利国利民的正道。
瞬间,整个毕州城都沸腾了!疑虑、观望、嘲讽,在真金白银和那艘不可思议的“铁船”面前,烟消云散。杨长史是“财神爷”下凡的消息不胫而走。
在选定的吉日,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
毕州城最繁华的十字路口,那座早已被杨、卫两家派人连夜修葺一新的三层木楼门前,举行了隆重的挂牌仪式。
由上等楠木制成、朱底金字的崭新牌匾,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锣鼓声和人群的欢呼声中,被缓缓升起,高高悬挂在门楣之上。牌匾上八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新生居毕州招工处”!
杨开山与卫雍禾身着盛装,满面红光,亲自为你执剪,完成了剪彩仪式。两人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再次将燕王、新生居和你捧到了高处。
仪式结束后,招工处正式开门。门槛几乎被汹涌的人潮踏破!消息早已像风一样传遍了周围的山寨村落。无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中却燃起一丝微弱希望的贫苦百姓,扶老携幼,从四面八方赶来。长长的队伍从招工办门口排出,拐过街角,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忐忑、期待,以及对渺茫未来的无限憧憬。维持秩序的土司府家丁和衙役忙得满头大汗。
你正站在招工办二楼的窗前,与一位从汉阳总部紧急调派来的、姓周的中年干事(他经验丰富,曾参与过汉阳分部扩建时的工坊建设与人员管理)低声交谈。你正在听取他关于如何将这些新招募的流民,根据不同年龄、性别、身体状况,初步分类,并计划分批、有序地输送到汉阳、姑溪、乃至更远的新工地和农业合作社去的具体方案。周干事思路清晰,考虑周全,让你颇为满意。
突然!
一阵充满骚乱和惊叫的声音,猛地从楼下拥挤不堪的人群中爆发出来!这声音迅速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你微微蹙眉,停下了交谈,将目光投向骚乱的源头。
只见一个穿着破烂不堪、早已被油污灰尘染成灰黑色的肮脏道袍,头发如同鸟窝般杂乱打结,脸上还用暗红色颜料(像是朱砂混合了油脂)歪歪扭扭画着些神秘符文的老道士,正手舞足蹈、状若疯癫地从人群中拼命挤出来!他动作幅度极大,撞倒了好几个排队的百姓,引起一片惊呼和怒骂。
这疯道士像一头失控的公牛,径直冲到那崭新锃亮的招工办牌匾下,伸出一根干枯如同鸡爪、指甲缝满是泥垢的手指,颤抖地指着那块牌匾,然后转向周围惶恐的人群,用沙哑刺耳、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声嘶力竭地叫嚷起来:
“妖孽!天降妖孽啊!!”
“此物不祥!乃是不祥之物!是引动地府恶鬼前来索命的招魂幡!是祸乱人间的邪魔标识啊!!”
“尔等愚民!愚不可及!竟被这外来的妖邪之物迷惑!若是再不清醒,将此妖幡焚毁!不日,这毕州城必将有血光之灾!瘟疫横行!十室九空!所有人都要死!都要死啊——!!”
他声音凄厉,表情扭曲,配合脸上那诡异的符文,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他不断挥舞手臂,做出驱邪、诅咒的动作,口中念念有词,夹杂着一些含糊不清的咒语。
这番充满恶毒诅咒和恐怖预言的话语,如同数九寒天的一盆冰水,瞬间浇在了许多本就心存忐忑、迷信愚昧的百姓心头!人群的骚动迅速扩大,恐慌像瘟疫般蔓延。一些胆小的妇女开始哭泣,孩童被吓到大叫,排好的队伍开始混乱,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惊恐和迟疑,下意识地后退,仿佛那崭新的牌匾真的会带来灾祸。连一些维持秩序的家丁衙役,脸上也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在这个时代,鬼神之说对底层民众有着巨大的威慑力。
周干事脸色一变,急道:“社长,这……定是有人故意捣乱!属下这就带人把他……”
你抬手制止了他,脸上不仅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充满了玩味与审视的神情,仿佛在观看一场无聊闹剧中小丑的滑稽表演。
“不用紧张。”你的声音平静无波,“一点小场面而已。走,我们下去,看看这位‘得道高人’,到底有何神通,能引来地府恶鬼。”
你背负双手,迈着悠闲而沉稳的步伐,不慌不忙地从二楼楼梯走了下去。周干事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楼下,那些负责维持秩序的土司府家丁和知府衙役,早已如临大敌,手持水火棍和腰刀,将那疯道士团团围在中间,厉声呵斥,准备将他强行拿下,却又似乎有些顾忌他那“道士”身份和疯狂的举动,不敢轻易上前锁拿。
“住手。”
你用平静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权威的声音,制止了他们粗暴的行动。
所有家丁衙役闻声看来,见是你这位连土司和知府都恭敬对待的“杨长史”亲自出面,立刻如同潮水般向两边退开,为你让出一条通道,同时躬身行礼,神色恭敬中带着请示。
你缓缓走到那个还在那里装疯卖傻、跳脚咒骂的老道士面前,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你用一种充满探究、甚至略带好笑的眼神,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尤其在他脸上那些拙劣的符文和破烂道袍的细节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你用一种充满调侃、仿佛在跟一个不太高明的江湖骗子闲聊般的语气,对他轻笑着摇了摇头,叹道:
“我说,道长。”
“你……你这‘作法’,怕是没什么用啊。”
你的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现场,却清晰地传进了周围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也瞬间让那个原本还在手舞足蹈、表演得十分投入的老道士,动作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用一双布满血丝、充满了惊疑、警惕与不善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你!那眼神深处,还藏着一丝被拆穿把戏的恼怒。
而你,却仿佛根本没看到他眼中那充满威胁的意味,依旧自顾自地,用一种略带惋惜、仿佛前辈指点不成器后辈般的语气,慢悠悠地继续说道:
“你这一点微末的诅咒道行,实在是……太浅了。”
“别说跟那些真正有修为的高人比了……”
你掰着手指,如同闲话家常般,慢悠悠地数道,每一个名字都念得清晰而平淡:
“就算是跟我认识的几个朋友比,都差得太远,太远了。”
“比如说,那峨嵋山,雷动观的观主,灵清道长。他那一手‘五雷正法’,刚猛纯正,引动天威,才算有点意思。”
“再比如说,那蜀山,玄天宗的宗主,凌云霄,凌宗主。他虽然主修剑道,但那一手可以引动九天紫府神雷的‘紫霄神雷诀’,施展开来,也是雷霆万钧,威力不凡啊。”
“哦,对了……”你仿佛刚想起来,补充道,“还有那个最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昆仑山,太一神宫的,无名道长。他虽然看着只有二十出头,长得和毛头小子一般,且不擅长雷法符咒,但那一手可以沟通天地元气、造化自然的【太上感应篇】,据说是玄妙无穷,已近天道。”
你每说出一个名字,那老道士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身体就难以抑制地颤抖一下。当三个名字说完,他那张画着符文的脸已惨白如纸,汗水涔涔而下,将脸上的红色颜料冲得一道道沟壑,狼狈不堪。他眼中的惊疑早已被无边的恐惧彻底取代!这三个名字,对他这样的底层野道士而言,简直就是道门传说中的活神仙!是只能仰望、连提及其名号都觉得僭越的无上存在!
而你,竟然用如此轻松随意、甚至带着点点评意味的口吻,将他们并列提起,还称之为“朋友”?!
“只可惜啊……”你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遗憾的表情,仿佛在惋惜什么。
“他们三位,现在都还在我们安东府新生居里‘做客’呢。”
“一时半会儿的,怕是回不来了。”
“要不然……”你看着那老道士,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倒是可以介绍你们认识认识,让他们好好‘指点指点’你这后生晚辈。也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正的‘作法’,什么才叫‘道行’。”
“扑通!”
一声闷响!
那老道士在来自认知和灵魂层面的巨大恐惧与压力之下,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直接瘫倒在地!他甚至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用一双充满了无边恐惧、绝望和哀求的眼睛看着你,身体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般抖个不停。他此刻终于明白,自己踢到了何等恐怖的一块铁板!眼前这个年轻人,哪里是什么普通的王府属官?分明是能随口道出道门泰山北斗名讳、甚至能将那等人物“请”到安东府“做客”的恐怖存在!自己那点装神弄鬼的把戏,在对方眼里,恐怕比跳梁小丑还要可笑!
周围的人群,包括那些家丁衙役,以及闻讯匆匆赶来的杨开山、卫雍禾,虽然未必完全明白“灵清”、“凌云霄”、“无名”这些名字背后在道门中意味着何等恐怖的重量,但他们却能无比清晰地看到,那个之前还嚣张跋扈、蛊惑人心的“疯道士”,此刻在你几句话之下,是如何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如泥的!他们更能感受到,你在说出那番话时,身上所散发出的那种视天下顶尖人物如等闲的、绝对的自信与深不可测的底蕴!
杨开山倒吸一口凉气,看向你的眼神敬畏更深。卫雍禾更是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庆幸自己之前的选择。
“滚吧。”
你用一种充满厌恶、如同驱赶苍蝇般的不耐烦眼神,瞥了地上那摊烂泥般的老道士一眼,挥了挥手。
“别再让我在这毕州城里看到你。”
“否则……”你的语气转冷,“我就真送你去安东府,跟那三位道长好好‘论论道’,让他们看看,是谁教出你这等不成器、还敢出来招摇撞骗的徒弟。”
“是!是是是!小人该死!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仙长!小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那老道士如同听到了特赦令,也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猛地从地上弹起,对着你砰砰砰连磕了几个响头,额头瞬间见血。然后,他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钻进人群缝隙,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一场可能引发大规模恐慌、破坏你整个计划开局的潜在危机,就这样被你用四两拨千斤的方式,轻描淡写地彻底化解于无形。
现场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和赞叹声。人们看向你的目光,充满了更深的敬畏、信任,甚至是一丝仰望神只般的狂热。连杨开山和卫雍禾,都上前来,心悦诚服地拱手道:“杨长史(兄弟)真是神通广大,深不可测!这等宵小,在您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你只是淡淡一笑,转身看向那重新恢复秩序、甚至更加踊跃的报名队伍,对周干事吩咐道:“继续吧。按计划进行。”
疯道士连滚爬爬消失在人群后,那令人不安的咒语与骚动,如同被烈阳蒸腾的晨雾,迅速消散在毕州城喧嚣的市井声中。招工办门前,短暂的死寂被更汹涌的人潮和更坚定的脚步打破。百姓们或许愚昧,却也最务实。那道士的疯癫丑态与“杨长史”轻描淡写间展现的、近乎神异的威慑力,形成了鲜明对比。恐惧如潮水般退去,被更实际、更灼热的希望取代——那位气度非凡的“杨大人”,连“神仙”都能呵退,跟着他,或许真能挣出一条活路。
秩序以更高效的速度恢复。土司府的家丁和知府衙役们挺直了腰杆,呼喝声中多了十二分底气与狠劲,迅速将略有松散的人群重新归拢。长长的队伍再次蠕动起来,甚至比先前更加有序,每个人都下意识地离那光鲜的牌匾更近了些,仿佛那上面真有什么驱邪避凶、带来好运的“官气”。
杨开山与卫雍禾,这两位毕州城的最高统治者,在亲眼目睹了你如何用几句轻飘飘的话语,便将一场可能酿成大祸的骚乱消弭于无形,并将那装神弄鬼之辈吓得魂飞魄散后,对你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先前是出于对“燕王府”权势的忌惮与对“生意”利益的热情,此刻,则混杂了更多难以言喻的敬畏,甚至是一丝近乎迷信的狂热。他们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你身侧,脸上的笑容堆得几乎要溢出来,语气谄媚得能滴出蜜,事无巨细地汇报着每一队人马的登记、每一批物资的调度、每一条街巷的宣讲反响。他们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钩子,试图从你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不经意的颔首或蹙眉中,揣摩你的喜好、你的意图,以便能更精准地投其所好,将这个背景深不可测、手段近乎通神的“大贵人”牢牢绑在毕州,绑在他们的利益战车上。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将毕水河染成流动的金赤。码头上,最后一艘隶属于“新生居”的旧式大型漕船(蒸汽轮需调度,日常仍以传统船只为主)缓缓收起跳板。船上,挤满了经过初步筛选、洗净了脸、换上了统一发放的粗布衣裳的青壮。他们挤在船舷边,目光复杂地回望着暮色中熟悉的、破败的山城轮廓,又忐忑地望向水波浩渺的下游。那里通向陌生的汉阳,通向传说中能吃饱饭、有工钱拿的“新生居”。悠长的启航号子响起,船帆在晚风中鼓胀,木桨划开粼粼波光,承载着数百个家庭的期盼与茫然,缓缓驶离码头,融入苍茫的暮色。
第一日的招工,在一种近乎沸腾的喧闹与有条不紊的忙碌中,暂告段落。初步统计,登记在册、符合基本条件者已逾两千,这还仅仅是一日之功,消息尚未完全传开。成果堪称斐然。
杨开山与卫雍禾,无论如何也不肯放你就此回转客栈休息。两人一左一右,几乎是半请半架,将你拥往城中最为奢华、临河而建的“碧水酒楼”。美其名曰,要为“劳苦功高”的杨长史接风洗尘,庆祝招工办“开门大吉”。你看着他们眼中那混合着讨好、试探与劫后余生般兴奋的光芒,心中微微哂笑,面上却从善如流,欣然应允。
你知道,火候已到。是时候给这两位被巨大利益和虚幻安全感冲昏头脑、却对真正棋手与棋局一无所知的“合作伙伴”,再上一堂更加深刻、足以让他们终身铭记、彻底认清自身位置的“政治课”了。这堂课,将剥去所有温情脉脉的合作面纱,亮出最冰冷也最坚实的权力基石。
碧水酒楼,天字一号房。
临河最好的位置,推开雕花木窗,便可俯瞰毕水河蜿蜒的夜景与城中点点灯火。房间极大,以紫檀木和花梨木为主要陈设,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名家字画,角落青铜兽首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是价值不菲的龙涎香。一张可供二十人围坐的黄花梨木嵌大理石面圆桌已然摆开,银壶玉杯,象牙箸,官窑瓷盘,尚未上菜,已显奢靡。
杨开山与卫雍禾显然将此次宴请视作进一步巩固关系、乃至探听虚实的关键场合。作陪的除了几位心腹属官,更有一队精心挑选的舞姬乐师。舞姬皆着轻薄纱裙,身姿曼妙,眉眼含春;乐师手持琵琶、箫笛,奏的是江南柔靡的调子。珍馐美味如流水般呈上:熊掌、猩唇、豹胎这类山珍自不必说,更有从千里之外快马加冰运来的海鲜,以及各色精巧绝伦、耗费人力的点心。酒是窖藏二十年的陈年杏花村,酒液澄黄,香气扑鼻。
杨开山举杯,声若洪钟:“杨兄弟!不,杨长史!今日招工如此顺利,全赖长史运筹帷幄,更兼神通广大,慑服宵小!我杨开山佩服得五体投地!来,我敬您一杯,祝我们合作长久,财源广进!”他一饮而尽,亮出杯底。
卫雍禾亦步亦趋,笑容可掬:“下官也借花献佛,敬杨长史一杯。长史今日展露仙家手段,实令下官等凡夫俗子大开眼界。有长史坐镇,何愁我毕州百姓无出头之日?此乃毕州之幸,百姓之福啊!”说罢也仰头干杯,姿态恭敬。
你含笑应酬,举杯微抿,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冷淡,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与威仪。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场面话说了几轮,舞乐也渐入佳境。你瞥了一眼那些在丝竹声中扭动腰肢、眼波流转的舞姬,又看了看身边两位已略有酒意、眼神开始在自己和舞姬之间逡巡的地方大员,知道是时候了。
你轻轻放下手中玉箸,与骨瓷碟沿碰撞,发出“叮”一声清响。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室内的乐声与谈笑。
“都下去吧。”你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乐声戛然而止。舞姬们停下动作,有些无措地看向杨开山。杨开山一愣,忙笑道:“杨长史,可是这些庸脂俗粉不入法眼?我立刻换……”
“不必。”你打断他,目光扫过那些乐师舞姬,“本官有些要紧话,需与杨老爷、卫大人单独商议。尔等暂且退下。”
你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乐师舞姬们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鱼贯退出。几名作陪的属官见状,也知机地告退。转眼间,偌大的房间内,只剩下你、杨开山、卫雍禾三人,以及满桌残羹冷炙。
你起身,缓步走到那两扇厚重的、雕着富贵牡丹的红木房门边,亲手将门合拢。在门闩落下的轻微“咔哒”声后,你袍袖似是无意地拂过门缝。一股柔和却坚韧的无形内力悄然弥散,如同一层看不见的膜,将房间内外的一切声音彻底隔绝。这是内家功夫臻于化境的表现,于细微处见真章。
做完这一切,你才转身,走回主位坐下。房间内的氛围,已从方才的笙歌燕舞、热闹喧嚣,骤然降至冰点,变得无比安静,甚至压抑。香炉的青烟笔直上升,凝而不散。烛火偶尔“噼啪”爆出一个灯花,声音清晰可闻。
杨开山与卫雍禾脸上残余的酒意和笑容瞬间凝固了。他们有些不安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与一丝骤然升起的忐忑。房间突然的寂静、你亲自关门的动作、以及那瞬间让他们感到呼吸微窒的无形气场……都预示着接下来要谈的,绝非寻常“生意”。
“杨老爷,卫知府。”你缓缓开口,打破了令人心悸的沉默。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二人那因紧张而略显僵硬的脸。
“今日招工顺利,二位奔走协调,功不可没。”你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褒奖,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本官在此,敬二位一杯。”
你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未动的酒,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居于上位者的从容与定力。
杨、卫二人受宠若惊,连忙也端起酒杯,手却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酒液溅出少许。“杨长史客气了!分内之事,分内之事!”“全赖长史虎威,下官等岂敢居功!”他们边说边慌忙饮尽,姿态近乎惶恐。
你放下酒杯,瓷杯与桌面轻触,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今日之事,不过是个小小的开端。”你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那个跳梁小丑般的道士,也不过是只微不足道的蝼蚁,受人指使,前来试探罢了。”
“试探?”杨开山浓眉一拧,眼中凶光一闪,“哪个不开眼的狗东西,敢来撩拨杨长史?我立刻派人去查,扒了他的皮!”
卫雍禾也露出凝重之色:“不错,此事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以儆效尤!”
你微微摆手,制止了他们的表忠心。“此事,本官自有计较。幕后之人,跑不了。”你的声音冷了一分,“本官今日请二位来此密谈,是想说一件……更重要的事。关乎二位前程,乃至身家性命的事。”
“前程?身家性命?”杨开山与卫雍禾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酒意彻底醒了,冷汗沿着脊背悄然滑落。他们立刻正襟危坐,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如同聆听圣训的蒙童,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全神贯注地望向你。
看着他们如临大敌、忐忑不安的模样,你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玩味的弧度。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看着陷阱中的猎物终于意识到了自身的处境。
然后,在两人紧张到极点的注视下,你缓缓地、仿佛只是取出一个寻常物件般,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了一件事物。
那事物在室内明亮的烛光下,骤然迸发出一团尊贵无比、灼人眼目的金色光华!
那是一块金牌。
金牌不大,约莫掌心大小,却厚重异常。其材质非寻常黄金,乃是宫廷特制的“赤金”,色泽更为沉郁内敛,却又在光线流转间透着无法仿制的堂皇之气。金牌边缘浮雕着繁复的云龙纹,栩栩如生,鳞爪飞扬。金牌正面,一条五爪金龙盘旋腾跃,张牙舞爪,龙目以细小的红宝石镶嵌,在烛光下闪烁着慑人的血芒,龙身缠绕着祥云与火焰,极具威严与压迫感。龙身中央,是四个铁画银钩、力透金牌的阴刻篆字——
如 朕 亲 临 !
“哐当!”
你手指一松,那块象征着无上皇权、足以让天下百官见之如面君父、可先斩后奏、调动兵马、生杀予夺的“如朕亲临”金牌,便被你随意地、仿佛丢弃一件无关紧要的玩物般,丢在了铺着锦缎桌布、摆满残席的圆桌之上。
清脆的金属与坚硬木桌碰撞声,在这死寂的、落针可闻的密闭房间里,不啻于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地、毫无保留地劈在了杨开山与卫雍禾的天灵盖上!
两人的目光,如同被最强大的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了那块金牌之上。那狰狞威严的五爪金龙,那四个虽然未必全识、但其意自明、透着铁血杀伐之气的篆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他们的瞳孔,烫穿了他们的视网膜,直抵灵魂最深处!
“如……如朕……如朕亲临……”卫雍禾的嘴唇哆嗦着,面无血色,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气音。他是正途出身的文官,比杨开山更清楚朝廷典制。这“如朕亲临”金牌,非天子绝对心腹、掌握监察缉捕大权的钦差,等闲不可得!那是悬在所有官员头顶、最锋利、最令人恐惧的审判之剑!
而眼前这个他们以为只是王府属官、甚至试图以兄弟、利益笼络的年轻人……竟然……竟然是那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可止小儿夜啼的钦差?!
杨开山虽未必如卫雍禾般立刻想到具体官职,但那金牌的形制、那五爪金龙(民间严禁使用)、那“如朕亲临”四字代表的含义,他作为世袭土司,岂能不知?这是皇权,是天子威严的化身!他浑身剧震,魁梧的身躯瞬间僵硬如铁,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无边的恐惧如同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你平静地看着他们被第一波惊骇的巨浪拍打得魂飞魄散,并未给他们喘息之机。那平静的、却仿佛带着天地威压、如同神只宣读谕旨般的声音,再次缓缓响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钻进他们嗡鸣的耳朵:
“其实……”
“燕王府长史,也只是本宫在六皇叔(指燕王姬胜)那里的一个……兼职罢了。”
你特意顿了顿,目光如同最冰冷、最锋利的剑刃,瞬间刺穿了他们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直抵崩溃的灵魂核心。
“本宫真正的身份,是——”
“司徒,”
“加侍中!”
“录尚书事!”
“都督中外诸军事!”
“以及……”
你的声音在这里做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却重若千钧的停顿,目光扫过两人惨白如死人、瞳孔涣散的脸,吐出了最终、也是最致命的那几个字:
“当今陛下的……”
“皇后!”
“杨仪。”
“轰——!!!!!!!”
当这一连串每一个都重若泰山、代表着帝国最高权柄与最尊贵身份的骇人头衔,如同积蓄了万钧之力的九天雷霆,又似一颗颗毁灭一切的陨星,以最平淡却又最无可抗拒的方式,从你口中清晰吐出……
杨开山与卫雍禾那早已紧绷到极限、被“如朕亲临”金牌和“锦衣卫指挥使”猜测震得濒临破碎的神经,在这一刻,被这最后一重、也是最不可思议、最颠覆认知的身份宣告,彻底、完全地压垮、碾碎了!
“皇……皇后?!”杨开山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两个字在疯狂回荡。男人?皇后?那个传说中的……男后?!那个权倾朝野、神秘莫测、令百官噤若寒蝉的……杨皇后?!竟然就是他眼前这个年轻人?!
“噗通!”
“噗通!”
两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地板的声响。
两人不约而同地、仿佛被抽走了全身所有骨头,从宽大舒适的紫檀木椅上直接滑落,重重地、结结实实地跪倒在那冰冷坚硬的波斯地毯上!力道之大,甚至让楼板都微微震颤。
他们的身体如同暴风雨中无助的树叶,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着,牙齿格格作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刺耳。脸色惨白如纸,冷汗如瀑,瞬间浸透了里衣外袍。他们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些“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和绝望到极致的、空洞的眼神。卫雍禾甚至觉得小腹一阵痉挛,险些失禁。
皇后!一国之母!君临天下的皇帝之配偶!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是拥有实权、可开府仪同三司、总揽朝政的恐怖存在!而他们,之前竟然与他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商讨“生意”,甚至还试图用美色贿赂……这哪一条,都足够他们诛灭九族,死上无数次!
世界在旋转,烛火在晃动,耳边是血液奔流和心脏疯狂擂鼓的轰鸣。他们甚至感觉灵魂已经出窍,漂浮在半空,看着自己卑微如蝼蚁的躯壳在无边的皇权威压下瑟瑟发抖。
你居高临下,漠然地看着脚下这两个瘫软如泥、抖若筛糠的地方大员,脸上没有一丝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绝对的掌控感,如同神只俯瞰尘埃。你缓缓坐回主位,甚至好整以暇地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冰凉的茶水流过喉咙,带来一丝清冽。
然后,你用一种带着些许玩味、些许无奈,仿佛在安抚两只受惊过度的猫儿般的语气,轻笑着开口道:
“哎呀,二位这是做什么?”
“快起来,起来。地上凉。”
“咱们不是说好了,同辈相交,合作愉快的么?”
“再说了,”你晃了晃手中的茶杯,语气更加随意,“燕王府长史这个身份,六皇叔也确实没有给本宫免除啊。严格说起来,咱们现在,不也还算是……同僚么?”
你微微前倾身体,目光落在他们冷汗涔涔的额顶,声音带着一丝调侃:“杨大哥,卫知府,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啊?”
你这番“宽宏大量”、甚至带着戏谑的话语,在杨开山与卫雍禾听来,简直如同九天仙乐,又如同一道赦免的圣旨,将他们从无间地狱的边缘猛地拉回!冻结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窒息的肺部重新灌入空气。他们猛地抬起头,用那双被恐惧和狂喜冲击得几乎失焦的眼睛,涕泪横流地看着你,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极度庆幸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激。
“殿……殿下!皇后殿下!”杨开山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以头抢地,“罪臣……罪臣有眼无珠!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砰砰的磕头声再次响起。
“微臣糊涂!微臣昏聩!竟不识凤驾天颜!死罪!死罪!”卫雍禾也反应过来,磕头如捣蒜,比杨开山更加文绉绉,却也更加惶恐。
“好了。”你略显不耐地摆了摆手,声音微沉,“都起来。本宫不喜人动辄跪拜,更不喜旁人跪着回话。”
平淡的语气,却带着不容违逆的意志。两人浑身一颤,立刻强行止住磕头,手忙脚乱、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爬起。但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坐实椅子,只敢用半边屁股虚虚挨着边缘,身体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头颅低垂,目光只敢看你袍服的下摆。
“本宫今日与你们摊牌,并非为了追究你们先前的不敬之罪。”你缓缓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着更重的分量,“那些细枝末节,本宫还没放在心上。”
两人心中稍安,却更加竖起耳朵。
“本宫,是想给你们一个机会。”你话锋一转,目光如电,扫过他们瞬间抬起的、充满惊疑与渴望的脸,“一个真正攀上青云梯,博取一场……更大富贵的机会。”
“更大富贵”四个字,如同最诱人的饵食,瞬间点燃了杨开山眼中的野心和卫雍禾心底的渴望。恐惧稍退,巨大的利益诱惑再次占据上风,且比之前强烈百倍!若能攀上皇后殿下这根参天巨木……
“之前谈的合作,继续。一切照旧。”你给出了定心丸,“‘新生居’的盘子,需要人手,西南的百姓,需要活路。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也是你们的本分。”
“但是,”你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金石之音,“本宫对你们的要求,也会更高。不再是之前那种简单的、银货两讫的‘生意’。”
你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再次弥漫:“本宫不希望你们只是为了那一点点可怜的‘介绍费’去工作。那点蝇头小利,算得了什么?”
你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他们的心脏:“本宫希望,你们能将‘新生居’的事业,当成你们自己的事业去经营!将办好这件事,当成向陛下、向本宫证明你们忠诚与能力的最高使命,去全力以赴,做到最好!要将毕州,乃至整个西南,打造成‘新生居’最稳固、最可靠的人力来源地,成为朝廷新政在西南的基石!明白吗?”
“明白!明白!罪臣(微臣)明白!”两人忙不迭地点头,眼中燃起狂热的火焰。从“合作牟利”到“效忠使命”,性质已然天差地别,但后者带来的潜在回报,也远非前者可比!
“当然,”你靠回椅背,语气重新变得缓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诱人的笑意,“本宫也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为朝廷、为陛下尽心办事的臣子。有功必赏,这是朝廷的规矩,也是本宫的规矩。”
你看向杨开山,缓缓道:“杨土司,你这土司之位,是世袭的。但西南边陲,烟瘴之地,终究是苦了些。若此次差事办得漂亮,让本宫和陛下看到你杨家的忠心与能力……本宫可以奏请陛下,特旨恩准,让你杨家,世袭罔替,永镇西南!爵位、权柄,均可再提一等,辖地亦可酌情扩增。让你杨家,成为西南真正的、无可动摇的‘王’。”
“世袭罔替……永镇西南……”杨开山呼吸骤然粗重,眼睛瞪得滚圆,巨大的狂喜冲击得他几乎晕厥!这不仅仅是一个承诺,这是对他家族统治合法性的最高背书,是百世基业的保证!他猛地再次离座,扑通跪倒,以头抢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扭曲:“殿下!殿下天恩!罪臣……不,奴才!奴才杨开山,愿为殿下效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你又看向卫雍禾。卫雍禾早已紧张得手心满是汗水,眼巴巴地望着你。
“卫知府,”你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你寒窗苦读,金榜题名,外放这西南边陲之地,一待就是这么多年,辛苦,也委屈了。”
卫雍禾鼻子一酸,几乎落泪,这确实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若此事办成,便是大功一件。这穷山恶水的知府,也不必再做了。”你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他梦寐以求的话,“京城,六部,九卿各寺监,乃至两院……你看中哪里,只要是四品以下实缺,本宫可以让你……随便挑一个。”
“轰——!”
卫雍禾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重返京城!进入中枢!这简直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从一个边远州府的知府,一跃进入帝国权力的核心地带,哪怕只是个四品郎中、员外郎,其前景也远非这蛮荒之地的五品知府可比!这是真正的鲤鱼跃龙门!
“噗通!”卫雍禾也重重跪下,比杨开山更加激动,泪流满面,声音哽咽:“殿下!殿下知遇之恩,天高地厚!微臣卫雍禾,此生此世,愿为殿下牛马走!肝脑涂地,以报殿下隆恩于万一!”
看着脚下这两条已被巨大的恐惧和更大的利益诱惑彻底驯服、眼中只剩下狂热忠诚的“忠犬”,你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恩威并施,敲打之后许以重利,且这利益直指他们最核心的欲望——对杨开山是世袭权力与地盘,对卫雍禾是政治前途与家族荣耀。至此,西南之事,才算真正落入掌心。
“记住你们今日的话。”你缓缓起身,不再看他们,“办好差事。本宫,不会让你们失望。”
“是!殿下!为殿下效死!为陛下尽忠!”两人以头触地,声音因极度激动而嘶哑,却异常坚定。
你不再理会身后激动得难以自持的两人,缓步走到那扇面向毕水河的雕花木窗前,伸手推开了窗户。
一股带着水汽和山间寒意的夜风瞬间涌入,吹散了屋内浓郁的龙涎香气和酒菜味道,也吹动了你青色的官袍下摆和鬓边几缕未束紧的发丝。窗外,夜色如墨,星河低垂。远处毕水河如一条暗淡的玉带,近处山城灯火稀疏,如同挣扎在贫瘠土地上的萤火。
楼下隐约还能听到杨开山与卫雍禾压抑不住的、带着颤音的激动低语,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是对泼天富贵的狂热憧憬。
你凭窗而立,心中却无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与深邃。
征服这些早已被权欲与利益浸透骨髓的旧时代官僚,利用他们,驾驭他们,本就是你计划中的一环,无关喜怒,更不值得丝毫骄傲。他们只是棋盘上比较好用的棋子,是旧土壤里勉强可用的根系,用以汲取养分,输送劳力。
你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这些充斥着肮脏交易与虚伪忠诚的宴席之上,也不在这穷山恶水的边城之中。
你望向更遥远的、黑暗笼罩的西南群山深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迷雾。那个指使疯道士前来试探、在你棋盘边缘落下第一颗挑衅棋子的幕后黑手,也该动一动了。
西南的棋局刚刚布下第一子,真正的对弈,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