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骑着那辆在这个时代堪称“奇观”的自行车,在云州城的大街小巷中自由穿梭。速度不快不慢,足够你仔细观察沿途的一切。你暂时放下了“皇后”、“东家”、“执棋者”的身份,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充满好奇心的异乡游客,用全新的视角打量着这座滇中省城。
晨雾已散,阳光彻底主宰了天空。城市在光线下展现出清晰的肌理。你看到了穿着色彩斑斓、绣满繁复花纹的百褶裙、头上戴着沉重银饰的苗族妇人,背着巨大的竹篓,在街边叫卖着还带着露水的山菌、野菜和散发着奇异香气的草药。她们的脸上有着高原阳光留下的深色印记,眼神却明亮而热切,讨价还价时声音清脆响亮,充满了生命力。
你看到了聚集在茶馆门口或街角阴凉处的汉人商贾,他们大多穿着绸缎长衫,摇着折扇,或高声谈论着玉石、茶叶的行情,或压低声音交流着某些“内部消息”,脸上带着精明与算计,偶尔投向街上夷人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与疏离。
你也看到了蜷缩在破败屋檐下、墙角边的乞丐和流民。他们衣衫褴褛,面目肮脏,眼神大多空洞麻木,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已失去了感知。有的向路人伸出枯瘦的手,发出微弱的乞求;有的只是呆呆地望着天空,或蜷缩着沉睡,对身边经过的自行车和你的注视毫无反应。他们的存在,像阳光下的阴影,提醒着你这座城市的另一面,那被繁华与活力所掩盖的苦难与挣扎。
你的心中并无太多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沉静的观察与思索。这个世界本就是如此,光明与黑暗并存,生机与衰朽交织。你带来的变化,无论是自行车、电灯、罐头还是蛋糕,或许能照亮一部分黑暗,带来一些生机,但根深蒂固的贫困、不平等与观念的枷锁,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打破。
你要做的,不是廉价的同情或一时的施舍,而是从根源上,一点点撬动这个陈旧世界的运行规则,创造新的机会与价值,让更多人有可能凭借自己的努力,挣脱命运的泥沼。这条路漫长而艰难,但你已迈出脚步,并看到了微小的曙光——比如昨夜聚集在新生居灯光下取暖的巡夜士卒,比如今天围观蛋糕时眼中露出向往神情的普通百姓。
你骑着车,漫无目的地转悠,享受着这份无人打扰的闲暇与难得自由。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风吹过耳畔的微凉,空气中混合的各种气味——食物的香气、药材的苦味、牲畜的膻味、垃圾的腐味——共同构成了一幅生动而真实的市井画卷。
忽然,你的视线被前方不远处一家店铺门口的异常景象所吸引。
那是一家门面装修颇为考究的古玩店,黑底金字的招牌上写着“奇珍阁”三个大字。此刻,店铺门口并未像寻常店铺那样敞开大门迎客,反而用几大块厚实的黑布、蓝布蒙着,遮挡得严严实实,只在侧面留了一道小缝供人出入。更奇怪的是,店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几乎将半条街都堵住了。所有人都伸长脖子,踮起脚尖,拼命地往那布帘缝隙里挤,脸上洋溢着兴奋、好奇、惊叹种种神情,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嗡嗡的声浪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听到。
你的心中微微一动。
在这个娱乐匮乏、信息闭塞的时代,能吸引如此多人自发围观,且明显不是官方告示或街头卖艺,那店里必定是有了什么极其稀奇、足以引发轰动的事物。你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同时也升起一丝警惕——在此时此地,任何不寻常的热闹,都可能暗藏玄机,甚至可能与某些势力或事件有所牵连。
你没有丝毫犹豫,脚下微微加力,骑着自行车,不紧不慢地向那人潮汇聚处驶去。然后,你在人群外围停下,单脚点地支撑住车身,像一个最普通的、爱看热闹的市井闲汉,推着那辆“只花了十两银子就从白月秋那里买来的、全城最便宜的自行车”(你心里调侃了一句),慢悠悠地凑近人群边缘,想看看里面到底在展示什么“奇珍”。
刚一靠近,各种嘈杂的议论声便如同潮水般涌入耳中:
“哎呦我的娘诶!你们快看!那盒子里是啥宝贝?咋自个儿会发绿光?跟鬼火似的!”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看起来像是刚从乡下来的汉子,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嚷嚷。
“听里头的伙计说,是从什么海外仙山弄来的‘夜明珠’!晚上搁屋里,都不用点灯了!比那新生居晚上才亮的电灯可神多了!不过价钱也吓死人,听说要这个数!” 一个穿着体面些的中年人压低声音,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手势,脸上混合着羡慕与咋舌。
“嗤!什么狗屁夜明珠!我看就是块会发荧光的破石头!说不定是涂了磷粉,专门糊弄你们这些没见识的!” 一个尖嘴猴腮、眼神闪烁的市井混混抱着胳膊,一脸不屑地嗤笑道,但眼睛却也不住地往布帘缝里瞟。
“你懂个锤子!这可是‘奇珍阁’张老板费了老鼻子劲,从一个海外行脚商人手里收来的绝世宝贝!能自动发光,经久不灭!乃是祥瑞之兆!听说连巡抚大人都惊动了,说不定要进贡给皇上呢!” 另一个似乎是店铺请来的“托儿”,或者是个狂热爱好者,立刻梗着脖子反驳,语气充满了自豪与神秘。
你听着周围这些充满了想象、夸张与以讹传讹的议论,心中的好奇不减反增。你自然知道,自然界确实存在一些能发出磷光或荧光的矿物(如萤石),古人称之为“夜明珠”并不稀奇。但能引发如此规模的围观,且被店家如此神秘地展示,恐怕不仅仅是“会发光”那么简单。这“奇珍阁”的张老板,看来也是个擅长营销炒作的高手。
你没有继续听那些无聊的猜测,轻轻拨开挡在前面的几个人。被你拨开的人原本有些不耐,但回头看到你推着的、造型奇特的自行车,以及你身上那股虽然穿着普通却难掩的独特气度,到嘴边的抱怨又咽了回去,下意识地让开了一点空隙。
你便推着车,像一条灵活而坚定的游鱼,轻而易举地分开拥挤的人潮,挤到了最前面,来到了那蒙着厚布的店铺门口。透过那道留出的缝隙,你能看到店内柜台后方,一个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眼睛不大却透着精明市侩光芒的中年掌柜(想必就是张老板),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打开盖子的深色木盒。木盒内衬着红色绒布,绒布之上,赫然摆放着一块约莫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的石头。
而那块石头,正在散发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朦朦胧胧的、绿中带黄的暗淡光芒!
那光芒并不强烈,但在相对昏暗的店内环境中,却异常醒目。它并非均匀散发,而是石头本身仿佛从内部透出的一种幽幽冷光,映照在红色的绒布上,更添几分妖异之感。光芒的绿色调很不自然,带着一种莫名的“油腻”感,看久了让人隐隐有些不适。
你的瞳孔,在看清那石头光芒的瞬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缩!
这光芒……这颜色……这种感觉……
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萤石或磷光矿物!
一个在现代社会堪称禁忌、代表着极高危险与毁灭力量的名词,瞬间如同闪电般划过你的脑海!与此同时,一股寒意顺着你的脊背悄然升起。
你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却迅速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玩味的探究。你推着自行车,并没有立刻闯进去,而是好整以暇地站在门口,目光穿过人群缝隙,落在那位张老板脸上,用一种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几个人听清的音量,带着些许疑惑和好奇的口吻说道:
“咦?老板,你这盒子里的宝贝……这光,看起来有点眼熟啊。我好像……在哪儿见过类似的东西?”
那位留着八字胡的张老板,正沉浸在众人惊叹目光带来的虚荣与即将发财的美梦之中,突然听到你这句语气平淡却内容惊人的话,脸色瞬间就是一变!手中捧着的木盒都微微抖了一下,差点脱手。他猛地抬头,那双精明的绿豆小眼如同探照灯般射向你,里面充满了惊疑、警惕,以及一丝被触及核心秘密的慌乱。
他飞快地打量着你: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秀才直裰,看起来像个没什么油水的穷书生。但偏偏推着一辆在云州城已引发轰动、造型奇特的“铁马”,气度从容沉稳,眼神清澈深邃,绝非常人。尤其是那句“好像在哪见过”,更是让他心头狂跳。
他强自镇定,脸上迅速堆起职业化的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他对着你拱了拱手,干笑道:“这位客官,您……您说笑了。小店这颗‘沧海月明珠’,乃是得自海外绝域,万里无一,举世罕见。您骑的这铁马是新生居的新奇玩意,想必是位见多识广的,或许见过能发光的宝石,但像这般能自行持久发光的旷世奇珍,恐怕……嘿嘿,客官您定是看错了,或是记混了。”
你看着他强作镇定、实则心虚的样子,心中更加笃定。你脸上的笑容反而加深了些,语气依旧轻松,仿佛在闲聊:“老板,不必紧张。我今日不是来砸场子的,也不是来跟你争宝的。纯粹是路过,瞧见这光有点特别,想起些旧闻,过来看看而已。”
你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那散发着诡异绿光的石头上,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了几分,带着一种“专业人士”的笃定与告诫:
“不过,看在同为好奇之人的份上,我还是想提醒老板一句。你手里这东西,最好……赶紧找个铅做的盒子,越厚越好,给它装起来。而且,千万别再这么敞开着,放在这么多人围观的地方展示了。”
你顿了顿,确保周围离得近的几个人都能听清,声音清晰而平稳:
“因为,这东西发出来的这种绿油油的光,对人的身体,可没什么好处。若是长期、近距离接触,轻则头晕目眩,精神萎靡,重则……身上会生出各种怪疮恶疾,皮肤溃烂,毛发脱落,五脏衰竭。到那时候,纵有华佗扁鹊再世,怕也回天乏术了。”
张老板听到你这番话,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上瞬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本能地想要反驳,想要斥责你胡说八道、危言耸听、故意坏他生意!这可是他花了巨资、寄予厚望的“镇店之宝”、“发财之根”啊!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你已经继续用那种不容置疑、仿佛在陈述科学真理般的口吻,开始了“降维打击”式的科普:
“你且莫急,也莫以为我是在信口开河,故意压价。” 你指了指自己,又拍了拍身边的自行车,“我能弄来、骑上这‘铁马’,便该知道,我绝非那种坐井观天、信口雌黄之辈。”
你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石头,眼神中带上了一丝回忆与凝重:
“不瞒你说,类似的东西,我早年游历时,确实见过。在一些极为偏远、人迹罕至的荒山深矿之中。”
你的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将现代关于放射性物质危害的知识,用这个时代的人能够理解(或者说能够产生恐怖联想)的语言描述出来:
“彼时,也有些开矿发财、志得意满的矿主,将矿洞里挖出的、能发出类似绿光的石头,当成稀世奇珍,镶嵌在床头,摆在案头,甚至制成配饰随身携带,以为可以彰显富贵,驱邪避凶。”
你的声音带上一丝冷意:
“结果如何?不出三五年,这些矿主及其家眷,上至耄耋老人,下至襁褓婴孩,纷纷染上怪病。起初只是乏力、食欲不振,接着便是不明原因的发热、疼痛,皮肤上出现红斑、溃烂,头发大把脱落,口鼻莫名出血……最终,在极度的痛苦与哀嚎中,形销骨立,痛苦而死。死状之凄惨,难以言表。且往往是一户接一户,一村连一村,如同被恶咒诅咒,无人能幸免。”
你看着张老板那越来越白的脸和颤抖的手,最后给出了致命一击:
“你这块石头,发出的绿光,比我当年所见那些,似乎还要更亮、更‘邪性’几分。这说明,其内蕴的‘阴毒邪煞之气’恐怕也更浓烈。你若再这般毫无防护地摆在此处,任人围观,不出数月,你这‘奇珍阁’内,从掌柜到伙计,再到常来常往的熟客,恐怕都要被这无形无质的邪气侵染,步那些矿主的后尘。而且,死状只怕……更为可怖。”
张老板此刻已是面无人色,两腿如同筛糠般抖个不停,几乎要捧不住手中的木盒。他看向你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在看一个来自地狱的判官。你描述的那些症状和惨状,太过具体,太过骇人,由不得他不信!尤其是结合这石头本身诡异的绿光,他心中那点侥幸和贪念,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所淹没。
你看着他那副快要崩溃的样子,知道火候已到。但你没有继续恐吓,反而话锋一转,用一种带着诱惑与“指点迷津”的语气说道:
“当然,老板,我也承认,你这块石头,确实非同一般,价值不菲。若是卖给那些不识货、又不怕死的冤大头,或许真能让你一夜暴富。”
你的语气变得循循善诱:“但它如今最稳妥的处置方式,便是如我方才所言,寻一个厚重的铅盒,将其严密封存。铅,性质沉滞,最能隔绝此类阴邪之气。然后,静静等待。”
你眼中闪过一丝对未来的渺远憧憬,缓缓道:“或许将来,有那精通格物致知、深研天地元气的奇人异士,能堪破此物奥秘,将其内蕴的、狂暴无匹的‘能量’引导出来,加以利用。到那时,它便不再是害人的邪物,而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全新‘力量’源泉。”
你伸出手指,虚点了点那石头,语气中带着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夸张比喻:
“你莫看它只有这么一小块。若真有人能将其内蕴之力完全引发、驾驭,其威能之巨,足以抵得上‘新生居’后院那台昼夜轰鸣的蒸汽锅炉,不眠不休,连发数年之电!其价值,又何止万金?”
这番话,半是恐吓,半是画饼,虚实结合,彻底击垮了张老板的心理防线,也让他心中燃起了一丝对遥远未来的诡异希望(或者说贪念)。
你看着张老板那副吓得魂不附体、三魂丢了七魄的模样,心中暗自摇头。这些被贪欲蒙蔽了双眼的古人,在面对超越其认知、且充满致命危险的未知事物时,总是显得如此可笑而又可悲。但你的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严肃、认真、仿佛在拯救迷途羔羊的表情。
你继续用充满“关切”的语气,补充了最关键、也最惊悚的警告:
“对了,老板,还有一事,我必须提醒你。我刚才说,这东西蕴含巨大能量,你千万、千万别脑子一热,就真把它丢进火里烧,或是用什么激烈的手段去尝试激发它。”
你的表情变得无比凝重,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描述灾难的口吻:
“那样做的话,它很可能会……发生极其可怕的爆炸!威力之大,足以将你这‘奇珍阁’,连同左邻右舍,瞬间夷为平地!里面的人,别说全尸,怕是连点灰烬都找不着!死得比接触邪气更快、更惨!”
“所以,” 你总结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这东西,据我所知,当今天下,尚无一人能安全驾驭、利用。你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刻、马上,按我说的,找个厚铅盒封存。然后,最好再找个大陶缸,注满清水,将铅盒沉于水底浸泡。清水亦有少许隔绝之效。如此,或许你这店里的伙计、掌柜,还能多活些时日,从长计议。”
张老板听完这最后的警告,已经是吓得肝胆俱裂,两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瘫坐在地,手中那盛放“奇珍”的木盒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好在盒盖翻起,石头滚落一旁,那幽幽的绿光在昏暗的地面上依旧固执地亮着,此刻看来却如同恶魔的眼睛,令人不寒而栗。他看向你的眼神,已充满了彻底的哀求、依赖与恐惧,仿佛你是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你看着他的反应,知道恐吓与“科普”的效果已经达到。你话锋再次一转,语气变得缓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商量的口吻:
“当然,话说回来,这块矿石本身的价值,我确实无法估量。说它价值连城,也不为过。但我个人,并不打算花天价去买这么一个……嗯,‘烫手山芋’,给自己找不自在。今日路过,出言提醒,纯是出于……嗯,不忍见人无辜殒命罢了。”
你故意顿了顿,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转身,作势欲走。
张老板虽然被吓得魂飞魄散,但毕竟是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精,对你话语中隐含的深意瞬间领悟!他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也顾不上地上的“奇珍”了,一把抱住你的小腿,涕泪横流地哭求道:“客官!不!活神仙!您……您可不能走啊!您走了,小人可怎么办啊!这……这祸害,小人该如何是好啊!求神仙指点一条明路!小人……小人愿将这‘祸害’献给神仙!只求神仙救小人一命啊!”
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了然。你知道,他已经彻底被拿捏住了。你轻轻挣开他的手,语气平静地道:“此处非谈话之所。你若真想活命,便先按我说的,将那石头妥善收好。然后,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张老板如同听到了圣旨,连忙点头如捣蒜,挣扎着爬起来,也顾不得周围人群惊诧、疑惑的目光,手忙脚乱地捡起那散发着绿光的石头(这次他学乖了,用袖子隔着,不敢直接用手碰),胡乱塞回木盒,盖上盖子,然后对店里的伙计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快按神仙说的,去找……找铅盒!不不,先找个陶缸,装水!快!”
他喝令伙计驱散门口围观的人群,声称“宝物已收,今日歇业”,然后对着你,点头哈腰,做出一个极其恭敬的“请”的手势,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神仙,里面请!楼上雅间清净,请上楼详谈!详谈!”
你随着惊魂未定、步履踉跄的张老板,穿过一片狼藉、伙计们正乱作一团的店铺大堂,沿着木质楼梯,来到了“奇珍阁”二楼一间颇为雅致的静室。
房间不大,陈设却颇为考究。酸枝木的桌椅,博古架上摆放着几件真伪难辨的古董,墙上挂着意境悠远的山水画,角落的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檀香,试图驱散空气中弥漫的恐惧与不安。
张老板亲自为你沏了一壶上好的西湖龙井,双手奉上时,手指还在不住地颤抖,茶水都溅出了一些。他像个小学生一样,恭恭敬敬地垂手站在你面前,头都不敢抬,等待着你的“审判”与“发落”。
你没有去碰那杯茶,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屋子,然后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直指核心的压迫感:
“敢将这等阴毒致命之物,当作‘奇珍’卖给你的人,只有两种可能。”
你竖起一根手指,目光锐利如刀,刺向张老板:“其一,此人或他背后之人,与你张家有深仇大恨,不惜以此邪物,行借刀杀人之计,要你全家死绝,断子绝孙。”
张老板身体猛地一颤,脸上血色全无。
你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此人来历非凡,背景深不可测,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也不惧任何可能的追查报复。在他眼中,你不过是个用来测试此物效果、或处理此物的……工具,甚至蝼蚁。你的命,不值一提。”
张老板的嘴唇哆嗦着,几乎要瘫软下去。
你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诱惑与保证:
“现在,告诉我,卖给你这块石头的人,究竟是谁?他长什么样?有何特征?何时、何地、如何与你交易?把你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说出来。”
“只要你的信息有价值,让我能顺藤摸瓜,找到此人,或者弄清此物的真正来源……” 你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我不仅可以保证你和你家人的安全,解决掉这块‘石头’带来的隐患。我还会给你一个……绝对让你满意的价钱,作为你提供信息的酬劳。这笔交易,你做是不做?”
“噗通!”
张老板再无犹豫,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你面前,涕泪横流,声泪俱下地哭诉道:
“活神仙!客官!我说!我什么都说!只求您救救小人,救救小人家小啊!”
他抹了一把鼻涕眼泪,努力回忆着,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大……大概是一个多月前,那天傍晚,店里快打烊了。一个……一个人,突然就进了店。他穿着一身又宽又大、看起来质地不错却沾满灰尘污渍的黑色斗篷,帽子拉得很低,把整张脸都遮在阴影里,根本看不清长相。走路……走路没什么声音,象是飘进来的一样。”
张老板脸上露出后怕的神情:“他……他说话的声音,特别沙哑,难听,象是被火燎过,又象是砂纸磨石头,听得人心里发毛。他自称是……是从海外归来、游历四方的行脚商,手里有些稀奇玩意儿。”
“他当时也没多废话,直接从怀里——对,就是怀里,掏出一个用厚油布和皮革层层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小包裹,打开之后,里面就是这个……” 他指了指楼下方向,心有余悸,“这个能发绿光的石头。当时是用一个更小、更厚的不知什么金属做的扁盒子装着的,那盒子冰凉冰凉的。”
“他开口就说,这是从极西之地、万里之外的荒原古墓中,偶然所得的天外奇石,蕴含星辰之力,夜间自明,乃无价之宝。开口就要……就要一万两银子!”
张老板脸上露出肉痛与懊悔交织的表情:“小人当时……当时真是鬼迷了心窍啊!看那石头夜里发出的光,确实神奇,前所未见。又听他说得玄乎,心想这要是转手卖给那些喜欢猎奇炫富的达官贵人,或者……进献给朝廷,说不定能赚十倍、百倍的利!就……就跟他讨价还价,最后,花了八千两现银,把他原来那个厚盒子连同石头一起,买了下来。他拿了银票,点清之后,一句话都没多说,转身就走了,走得飞快,象是怕我反悔似的……我连他身高胖瘦,都没太看清,更别说长相了……”
他哭丧着脸:“小人当时还沾沾自喜,以为捡了大漏。特意定做了这个红木盒子,想着好好展示,卖个天价……谁曾想,这……这竟是催命的阎王帖啊!神仙,小人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啊!”
你静静地听着,脑中飞速分析着这些信息:一个多月前,黑衣斗篷,遮面,声音沙哑(可能伪装),携带特制容器(可能是铅盒?),对石头特性有基本了解(知道其发光),开价极高,交易果断,离开迅速,不留痕迹……这确实像一个有备而来、且不想暴露身份的“专业人士”。所谓“海外行脚商”、“天外奇石”的说辞,显然是编造的。
“他留下的那个厚盒子呢?” 你突然问道。
张老板一愣,随即道:“在……在库房,小人觉得那盒子不起眼,就收起来了。神仙要看看?”
你点点头。张老板连忙唤来一个心腹伙计,低声吩咐几句。不一会儿,伙计捧着一个比巴掌略大、约两寸厚的暗灰色金属盒子上来。盒子入手沉重,表面没有任何纹饰,盒盖与盒身结合处严密,显然是特意打造的。
你接过盒子,仔细看了看。材质……很像铅,或者铅合金。盒子内侧似乎还有一层绒布衬里,但已经有些污损。这进一步印证了你的判断:卖石头的人,知道这东西有危害,并且做了基本的防护!他给张老板时用的这个盒子,本身就是一道保险。而张老板这个蠢货,为了“展示效果”,竟然换了个毫无防护的木盒!
“你买下之后,可还有人向你打听过这块石头?或者,你有向谁特别炫耀过?” 你继续问。
张老板想了想,摇摇头:“除了店里几个伙计,小人还没敢大肆宣扬,本想等个合适的时机……哦,对了!前几天,庄家的二管家,庄福,来店里取一件预订的玉器,偶然看到了这石头发光,很是惊讶,问了几句。小人当时得意,就吹嘘了一番……但他也没说要不要,就走了。除此之外,就没了。”
庄家?庄福?你眼神微动。这倒是个有趣的巧合。不过,也可能是庄家单纯的好奇。
看来,从张老板这里,能得到的关于卖家的直接线索非常有限了。对方很谨慎。
你放下铅盒,看着瘫软在地、眼巴巴望着你的张老板,知道他已经提供了所能提供的一切。是时候兑现部分“承诺”,并安排后续了。
你缓缓站起身,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与权威:“楼下那石头,从此刻起,绝不可再用手直接触碰。你当初买下时,那卖家必然不是用这么个破烂木盒装着它。那才是正确的方式。”
你指向那个铅盒:“如果非要挪动,必须用长的竹夹,或者戴上好几层厚牛皮手套。装回这个铅盒后,立刻去找手艺可靠的工匠,用最厚的铅板,打造一个更大、更厚、密封更好的铅匣。然后,在城里找一处偏僻、无人居住、远离水源的废弃院落或地窖,准备一口大陶缸,注满清水,将铅匣沉于缸底,掩埋起来。这是眼下保住你全家,乃至这附近几条街坊性命的唯一法子。”
你的语气极为严肃:“此物之阴毒,不仅能害接触者,其散发之无形煞气,若任其渗入土中、水中,假以时日,污染水源土地,那便是贻害无穷,整个云州城的百姓都可能遭殃!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张老板吓得连连磕头:“小人明白!小人明白!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你看着他,最后说道:“此物虽为祸害,但也确非凡物。你可将其深埋,作为传家之秘,但绝不可再起贪念,试图挖掘或示人。待将来,或许真有能人可化解其害、利用其能,但绝非眼下。你好自为之。”
说完,你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五百两面额、印有“万金商会”钤记的银票,轻轻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这五百两银子,是给你的消息酬劳。今日之事,你知我知。对外,你只需说有位识货的客人指出此石不妥,你已将其封存。莫要再提我,也莫要再想着靠它发财。以后,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做生意。若再动歪心思,下次,未必有人再来救你。”
张老板呆呆地看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银票,又抬头看看你平静无波的脸,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劫后余生的感激,有对你深不可测的敬畏,更有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对未知力量的恐惧。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哽咽道:“多……多谢神仙救命之恩!小人……小人一定谨记!绝不敢忘!”
你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去动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转身,步履沉稳地走下楼梯。
楼下,店铺已经关了门,伙计们正按照吩咐,慌慌张张地准备铅料、寻找工匠和大缸。你推开店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门外的人群已经散去大半,只剩下几个闲汉还在附近探头探脑。
你找到停放在一旁树荫下的自行车,检查了一下,然后从容地跨上去。
你的心中,并无太多波澜。一块意外的、具有放射性的矿石(很可能是高品位的铀矿石,甚至可能带有少量镭等伴生放射性元素),一个神秘而危险的卖家。这超出了你原本对云州局势的预估,但并未让你惊慌。相反,这像一片新的阴云,预示着更深、更暗的潜流。
这个卖家,显然不是普通人。他知道矿石的危害,并做了基本防护。他选择将这种东西卖给“奇珍阁”张老板这种有点钱、又贪心、见识有限的中等商人,是为了测试什么?是为了处理危险物品?还是……另有更深的目的?比如,观察这种“奇物”流入市井后的反应?或者,是针对可能对此感兴趣的人(比如你)的又一次试探?
他,和那个向庄家出售“神仙水”的“乐玲”,会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伙人吗?两者都涉及“海外”、“奇物”、“神秘”,都出现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
你骑着车,缓缓驶离“奇珍阁”。午后的云州城依旧喧嚣,但在你眼中,这座城市的阴影似乎又浓郁了几分。你知道,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庄家的宴会,铀矿石的卖家,“神仙水”的来源,太平道的阴影,蒙州的“山神”……所有这些线索,仿佛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收拢,指向某个未知的核心。
你抬起头,看了看天色。该回去了。曲香兰那边,或许会有新的发现。白月秋的蛋糕生意,不知做得如何。而后天,将是赴庄家宴会的日子。
你脚下用力,自行车再次轻快地向前驶去,将“奇珍阁”和那块危险的石头,暂时抛在身后。但你知道,这件事,远未结束。那个卖石头的人,就像黑暗中的一道幽影,已经留下了痕迹。找到他,或许就能揭开更多秘密。
游戏,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