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重新靠回坚硬的柏木柜台边缘,双臂交抱,目光投向店门外熙攘的街市。午后的阳光将万物镀上一层慵懒的金色,行人步履匆匆或悠闲,车马粼粼,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妇人讨价还价的琐碎言语,汇成一片充满烟火气的背景音浪。就在这时,几声清脆的、属于自行车的铃响“叮铃铃”地由远及近,格外醒目。你抬眼望去,只见几个穿着时新绸衫的年轻人,正骑着你店里售出的自行车,颇为招摇地从店门前掠过。车轮飞转,辐条划出银亮的弧光,引来不少路人驻足侧目,指指点点,眼中满是新奇与羡慕。有人啧啧称奇:“瞧瞧,那铁马跑得真溜!”“可不,新生居的货,神气着呢!”
你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舆论的种子已然播下,并且开始自发地生长、蔓延。这“铁马”所代表的,不仅是新鲜的交通工具,更是一种高效便捷的全新生活方式,正如同滴入静水的墨滴,其晕染的涟漪,正在悄无声息地改变着云州城的肌理。明日庄府之行,这已然形成的“势”,便是你无形的筹码之一。
然而,这抹笑意尚未在眼底化开,一阵更为清越欢快、如同银铃碰撞般的笑声便混着熟悉的自行车铃声,撞入了你的耳膜。
“嘻嘻——夫君!说好的一起去擢仙池湖边逛逛,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还在这里发呆!走啦走啦!”
循声望去,只见店门外,两抹亮丽的色彩正翩然而至。当先一人,正是曲香兰。她今日未着繁复的苗家盛装,只穿了一身便于骑行的窄袖短衣与百褶裙,布料是鲜艳的靛蓝底,上面用五彩丝线绣着大朵大朵的山茶花与翩跹的蝴蝶,腰间束着缀满小银铃的宽宽腰带,随着她单脚撑地、利落地将自行车刹停在店门口的动作,银铃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脆响,与她脸上明媚灿烂、几乎要溢出来的笑容相得益彰。她额间沁着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几缕乌黑的发丝被风吹得贴在绯红的脸颊旁,更添几分娇憨与勃勃生机。她一手扶着车把,身子微微前倾,朝着店内你所在的方向,毫不避讳地大声招呼,眼睛弯成了两弯好看的月牙。
在她身侧稍后半步停下的,是白月秋。与曲香兰的鲜活跃动不同,她依旧是一袭素雅的天水碧襦裙,裙裾随着停车的动作如流水般漾开,露出其下一截欺霜赛雪的纤细脚踝。她骑车的姿态更为娴静优雅,只是微微喘息,脸颊亦因运动而染上桃花般的淡淡红晕。她抬手,以指尖轻轻拢了拢被风吹得稍有凌乱的鬓发,动作轻柔,目光转向你时,含着温婉的笑意,声音如春风拂过琴弦:“东家,香兰姐兴致高,定要拉我去试试这‘铁马’兜风的滋味。骑了一圈,确实有趣得紧。云州今日春光正好,湖边的景致想必更佳,不如出去走走,散散心?”
你看着门外这两张因运动而愈发显得鲜活明媚的脸庞,心中那根因筹谋算计而紧绷的弦,似乎也微微松弛了些。你摇头失笑,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与暖意:“你们两个,倒是会找乐子,玩得兴起,连店门朝哪边开都快忘了吧?” 话虽如此,你还是直起身,随手掸了掸青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店内正探头探脑、脸上带着促狭笑意的伙计们吩咐道:“店里照常营业,仔细盯着。后院那些明日要用的物事,拾掇妥当后,锁进库房,明日我亲自查验。”
“是,东家!” 伙计们齐声应了,互相挤眉弄眼,显然对东家与两位“夫人”(他们私下里早已如此认定)的相处情形乐见其成。
你不再多言,推开店门,走到廊下。那里早已停着一辆与你身份相称、款式更为沉稳大方的黑色自行车。你握住车把,轻轻一提,车轮便灵活地转动起来,发出“咕噜噜”的轻响。你长腿一跨,利落地骑了上去,动作流畅自然,与这“铁马”早已人车合一。
“走吧,莫辜负了这大好春光。”
“好嘞!” 曲香兰欢叫一声,早已按捺不住,车把一拧,车轮转动,如同一只彩蝶般率先冲了出去,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与银铃的余韵。白月秋对你微微一笑,也轻盈地蹬动踏板,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你则居于中位,三人就这样并排骑行在云州城午后略显拥挤的街道上。
一个青衫落拓、气质内蕴的书生,一个衣饰鲜丽、笑声如铃的苗女,一个裙袂飘飘、娴静如水的闺秀,这样的组合本就足够引人注目,更何况三人皆骑着在云州尚属稀罕物的自行车。所过之处,行人无不侧目,议论声、惊叹声此起彼伏。
“快看!那不是新生居的杨公子吗?他身边那两位姑娘真是……啧啧,好福气啊!”
“那苗家妹子骑得真快!像阵风似的!”
“白小姐也骑得这般好,真是人俊车也俊!”
曲香兰耳力极佳,听得路人的议论,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愈发开怀,甚至故意放慢速度,回头冲你眨了眨那双灵动的眼眸,用只有你们三人能听清的声音笑道:“夫君,听见没?他们可是羡慕得紧呢!” 说罢,又是一阵银铃般的轻笑,脚下发力,自行车如离弦之箭般蹿出老远,只留下一个窈窕活泼的背影。
你无奈摇头,眼中却带着笑意。白月秋骑在你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闻言也是莞尔,轻声道:“东家在云州,如今可是家喻户晓的名人了。这自行车之风,看来是彻底刮起来了。”
车轮碾过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午后阳光温暖而不灼人,懒洋洋地洒在肩头背上,带来融融暖意。微风拂面,已全无冬日的凛冽,反而带着春日特有的、混杂着泥土苏醒、草木萌发、以及远处湖面水汽的清新气息,令人心旷神怡。你们穿行在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幡旗招展。
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插满红艳艳果子的草靶子,拖长了调子吆喝:“冰糖——葫芦哎——”;刚出油锅的炸糕、麻花香气扑鼻,勾人馋虫;布庄的伙计站在门口,抖着手中色彩鲜艳的布料,向路过的妇人殷勤介绍;茶楼里传出隐约的丝竹与说书声……
这一切市井的蓬勃声响与鲜活气息,如同温暖的潮水,将你暂时从那些错综复杂的算计与迷雾般的阴谋中包裹、涤荡。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这充满生机的空气充盈肺腑,感觉连日的筹谋所带来的沉郁都似乎被冲淡了几分。
“夫君,这自行车当真有趣!” 曲香兰稍微放慢速度,与你们并行,兴奋地说着,脸颊因运动而更显红润,“方才我与月秋妹妹骑到城东,那边路宽人少,我把车蹬得飞快,那风迎面吹来,凉丝丝的,畅快极了!比骑马还稳当呢!路上好些人看见,都追着问这是哪家铺子的新奇玩意儿,我大声告诉他们,‘是新生居的!’ 嘿,你猜怎么着?好些人眼睛都直了,掉头就往咱们店的方向跑呢!”
白月秋也微笑着接口,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柔和:“是啊,东家。方才我们路过西市,还遇见几位城中富户的少爷小姐,也骑着咱家的车,身后跟着一大群丫鬟仆役,跑得气喘吁吁也追不上,那场面……着实有趣得紧。照此情形,咱们新生居的名声,只怕不日就要传遍云州的大街小巷了。” 她说话时,裙裾因车速而轻轻向后飘扬,勾勒出纤细的腰肢与修长的腿部线条,娴静中又别有一番动人的活力。
你听了,心中甚慰,点头道:“如此甚好。口碑传扬开来,生意才能长久。明日去庄家,这自行车便是最好的敲门砖。庄家产业庞大,物流转运需求极大,若能看到此物的便利,合作便成功了一半。” 你顿了顿,目光掠过二人因运动而愈发娇艳的面容,语气放缓,“你们玩得开心便好。铺子里的事,有伙计们照应,偶尔出来松快松快,也是应当。”
说笑间,你们已穿过最繁华的街市,行人渐稀,道路也宽阔平整起来。不远处,一片浩渺的水光映入眼帘,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金波,犹如洒落了万千碎金。擢仙池到了。
作为云州名胜,擢仙池畔的春光自是醉人。一池碧水,平滑如镜,倒映着湛蓝的天光与如絮的白云。湖畔垂柳万千,新发的嫩芽鹅黄淡绿,柔韧的枝条随风轻摆,在水面点出圈圈涟漪。草地上,早有游人如织。有孩童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洒落一地;有年轻的夫妻携手漫步,低声细语,眉眼间尽是柔情;更有三五文人墨客,或凭栏远眺,或临水赋诗,摇头晃脑,好不风雅。
而此刻,湖畔最引人注目的风景,却非这天然湖光山色,而是那十几辆穿梭其间的自行车。几名衣着光鲜的富家子弟,正骑着新生居售出的“铁马”,在相对平坦的岸堤上来回骑行。他们技术显然还不甚娴熟,车子歪歪扭扭,引得身后跟着的一众家仆丫鬟大呼小叫,跑得汗流浃背,场面颇有些滑稽,却也热闹非凡。
“少爷!慢些!当心啊!”
“小姐,看着路!”
叮叮当当的自行车铃声,混杂着惊呼与笑闹,为这静谧的湖畔添上了前所未有的活力与喧腾。更多的游人被吸引,围拢在旁,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惊奇与艳羡。
“瞧见了没?那就是‘铁马’!不用喂草料,自己就能跑!”
“听说新生居有卖!就是贵得很!”
“贵也值啊!你看多威风!”
你们三人的加入,无疑将这湖边“车会”推向了高潮。你的沉稳,曲香兰的奔放,白月秋的优雅,三种截然不同的风姿,却都驾驭着同样的新奇之物,形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瞬间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惊叹声、议论声愈发响亮了。
曲香兰如鱼得水,在相对宽敞的湖边空地上,甚至玩起了花样,时而单手扶把,时而转个小圈,苗裙翻飞,银铃叮当,像一只穿梭在春光里的绚丽蝴蝶,引得围观者阵阵喝彩。她似乎格外享受这种被瞩目的感觉,笑声愈发清脆,偶尔还朝你投来得意的一瞥。
你笑着摇摇头,找了个柳荫下的空地,将自行车稳妥地支好。白月秋也轻盈地下车,从车前的藤编篮子里取出一方素净的棉布,铺在柔软的草地上,又变戏法般拿出几样用油纸包好的精致点心,一一摆开。“东家,香兰姐,骑了这许久,歇歇脚,用些茶点吧。这是我早上试着做的几样小糕,手艺粗浅,你们尝尝可还入口?”
你依言在棉布上坐下,背靠着一株粗壮的柳树树干。阳光透过稀疏的柳条,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身上暖洋洋的,湖风带着水汽吹来,清新宜人,远处的人声、水声、风声交织成一片令人心安的背景音。你随手拈起一块小巧的桂花糕送入口中,糕体松软,甜度适中,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点头赞道:“月秋的手艺是越发出挑了,这点心甜而不腻,清香可口,甚好。”
曲香兰也挨着你坐下,毫不客气地拿起一块豌豆黄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道:“嗯!好吃!月秋妹妹做什么都好吃!” 她似乎觉得坐着不过瘾,索性侧过身,伸出手在你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指尖带着练武之人特有的力道与热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确实能缓解些许骑行的疲乏。
“夫君,骑了这半天,肩膀酸不酸?我给你松松筋骨!”
你失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行了,我不累。倒是你,疯玩了半天,也不见你喊乏。”
“这算什么!” 曲香兰浑不在意,眼睛却亮晶晶地看向波光潋滟的湖面,忽然指着远处几叶扁舟,语气带着向往,“夫君,你看那边有船!下次咱们有空,也租条船划到湖心去玩玩,好不好?那才叫惬意呢!”
白月秋温柔地看了她一眼,递过一杯清茶:“香兰姐,东家近日为了庄家的事,怕是不得闲。不过若是东家得空,我陪你去可好?”
你接过白月秋递来的另一杯茶,呷了一口,望着开阔的湖面,心中也觉舒畅,便道:“有何不可?待眼前诸事暂了,选个风平浪静的日子,我们便来泛舟湖上,煮茶赏景,也是乐事。”
歇息片刻,便有好奇的游人按捺不住,凑上前来搭话。一位穿着半旧绸衫、像是小商人模样的中年汉子,搓着手,陪着笑脸问道:“这位公子,打扰了。您几位骑的这‘铁马’,可是新生居的宝物?听闻此物不需畜力,便能日行百里,载人载货,可是真的?”
你放下茶杯,从容起身,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这位兄台好眼力,此物正是小店所售的自行车。日行百里或许夸张,但于平坦道路,载一人日行五六十里,轻松寻常。若用于短途载货,更是便捷省力。” 说着,你示意那汉子近前,亲自扶住自己那辆车的车把,简单讲解了骑行要点,并扶着他尝试蹬踏。那汉子起初战战兢兢,在你们的鼓励下歪歪扭扭骑出几步,竟稳住了,顿时又惊又喜,连声道:“动了!动了!果真神奇!公子,这、这宝贝多少银钱一辆?鄙人开个杂货铺子,正愁送货费人呢!”
你尚未答话,曲香兰已在一旁笑着接口:“这位大哥好眼光!咱们新生居的车,用料扎实,做工精细,包教包会,坏了还管修!价钱嘛,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您去店里一看便知!”
白月秋也含笑补充:“此车不仅便捷,长久算来,比雇佣车马人力更要划算许多。大哥若有兴趣,不妨去店里细细观看,伙计们会为您详解。”
那汉子连连点头,脸上兴奋之色更浓。这一开头,更多被勾起兴趣的游人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你们三人便轮流充当起“解说”与“教练”,耐心演示、解答。湖畔一时间更加热闹,惊喜欢呼声、尝试时的“哎哟”声、以及孩童们跃跃欲试的嚷嚷声交织一片。几个胆大的半大孩子甚至拽着你的衣角,央求着也要试试。你笑着俯身,将一个最小的孩子抱上自行车座,稳稳扶着后架,推着他在平地上缓缓前行。那孩子兴奋得小脸通红,两条短腿胡乱蹬着,发出“咯咯”的欢快笑声。
在这片近乎忘我的悠闲与推广的成就感中,你并未完全放松警惕。曲香兰借着一个俯身捡拾石子的机会,凑近你耳边,用仅有你们两人能听到的苗语低声快速说道:“夫君,早上我去万金商会那边转过。庄家这几日表面平静,但暗地里通过几家不起眼的商号,收购了大量金疮药、止血散、还有治疗内伤调养元气的药材,数量远超往常。而且,采购单子里,还有几味颇为偏门、价格不菲的解毒和吊命的珍品。看这架势,不像寻常储备,倒像是……在为什么大事做准备。”
你神色不变,依旧含笑看着那个在你扶持下开心蹬车的小童,仿佛只是在欣赏孩童嬉戏,口中同样以极低的声音用苗语回应:“知道了。继续留意,尤其是药材最终流向,有无异常人员接触。”
白月秋亦在不远处,一边温言向一位询问蛋糕点心的妇人介绍,一边借着侧身整理裙摆的动作,向你微微颔首,指尖几不可察地指了指湖畔某个方向。你顺着她目光余光所示望去,只见远处柳荫下,一个戴着斗笠、身形寻常的汉子,似乎一直在眺望湖景,但你们这边热闹了这许久,他却始终未曾移动位置,也未曾如同其他游人般被自行车吸引过来。虽看不清面目,但那静止的姿态与隐隐投注过来的视线,却带着一种与周遭休闲氛围格格不入的专注。
是庄家的人?还是其他势力?
你心中了然,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是对白月秋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暂不理会。云州这潭水,表面越是平静,底下暗流便越是汹涌。庄家的异常采购,不明身份的窥视者,连同禅圣寺、点苍派传来的消息,以及明日即将面对的庄无凡……种种线索,如同湖底交错的水草,看似杂乱,却都隐隐指向某个深藏于黑暗中的巨大秘密。
日头渐渐西斜,原本金灿灿的阳光染上了淡淡的橘红,将天际的云朵镀上瑰丽的镶边,也把浩渺的擢仙池水染成了一匹流动的瑰丽锦缎。你们三人重新骑上车,沿着来路返回。回程时,行人更多,许多店铺已挑起了灯笼,暖黄的光晕次第亮起,与天际的晚霞交相辉映。曲香兰似乎余兴未尽,蹬着车跑到前头,回头笑着招手:“夫君,月秋妹妹,咱们比一比,看谁先到街口!” 说罢,也不等回应,便如一支彩箭般射了出去,银铃与笑声洒了一路。
白月秋笑着摇头,对你道:“东家,香兰姐这性子,真是半点闲不住。”
你亦莞尔,脚下微微用力,车轮加速,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晚风拂过耳畔,带来夜市初开的喧嚣气息,身后是渐渐沉入暮色的湖光山色,前方是灯火渐起的万家城池,身旁是笑语嫣然的佳人。这片刻的闲暇与温馨,如同漫长征途中偶然觅得的一处清泉,足以涤荡尘埃,让人重新积蓄力量。
然而,你也深知,这温馨表象之下,是暗流涌动的云州,是疑云密布的庄家,是深不可测的“山神”之谜。明日庄府之宴,便是下一个风口浪尖。
就在你与曲香兰、白月秋于擢仙池畔享受这难得悠闲午后之时,云州城另一隅,那座占地广阔、门庭深邃、象征着滇中无上权威的庄氏府邸深处,气氛却与这明媚春光格格不入,沉郁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庄府最深处,一片被高墙与茂密古树严密包围的禁地中央,有一座以巨大黑曜石块垒砌而成的方形建筑。它没有窗户,仅有一扇厚重无比、看似与墙壁浑然一体的玄铁大门。此处终年不见阳光,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浓郁药味、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以及某种类似金属锈蚀与腐败草木交织的诡异陈年气息。这里,是庄家真正的核心,是实际上的现任“小滇王”、退隐多年的老家主庄无凡闭关修炼【地·山河泣血诀】的密室,亦是庄家最大秘密的所在。
密室内,仅靠墙壁上几盏长明不熄的兽头青铜灯照明,光线昏暗摇曳,将墙壁上那些深深镌刻、扭曲盘绕如活物般的暗红色口诀映照得忽明忽灭,仿佛拥有生命般缓缓蠕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不祥光泽。地面以某种漆黑的玉石铺就,冰冷沁骨,上面散落着一些颜色诡异的干涸药渣,以及零星几块看不出原本形貌、惨白色的兽骨碎片。密室中央,一尊半人高的三足青铜丹炉静静地矗立,炉身布满了斑驳的铜绿与经年烟熏火燎的痕迹,炉盖缝隙间,仍有几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色烟霭袅袅溢出,带来一股更加浓郁、令人头晕的异香。
此刻,庄无凡——这位在滇中之地咳嗽一声便能让地面抖三抖的“小滇王”,正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衰老雄狮,在密室内有限的空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他穿着深紫色的锦缎便袍,袍袖与下摆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夔龙纹,华贵非常,但穿在他那因修炼魔功而变得异常枯瘦、却又隐隐透着一种诡异精悍气息的身体上,显得有些空荡。他须发皆已雪白,但面部皮肤却呈现出一种极不协调的红润,仿佛气血过于充盈。然而,那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虽然依旧锐利如鹰隼,此刻却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神深处,是翻腾不息的怒火、惊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惧。
接连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沉重,一个比一个诡异,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原本以为坚不可摧的认知与谋划之上,将他强行从闭关修炼、追求那功法突破,长生久视的幻梦中拖拽出来,直面这突然变得扑朔迷离、危机四伏的现实。
先是来自理州禅圣寺,那个与他有着数十年交情、同样老奸巨猾的召家老太爷,相净和尚召守贞,用最隐秘、最紧急的渠道传来密信。信中的内容,让他握着信纸的手指都因用力而泛白:大周的男皇后,那个传说中的杨仪,竟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理州!不仅出现在禅圣寺,更是以雷霆手段,当场格杀了数十名试图对其不利的武僧!这还不算,这位皇后竟然直奔禅圣寺后山禁地,当面质问相净关于“山神”与二十年前的“刀家灭门案”!
“山神”……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庄无凡心头一颤。那是他们这些西南土司、头人阶层口口相传、讳莫如深,用以维系统治、震慑愚民的最大秘密,也是最深的禁忌!这个杨仪,他怎么会知道?他到底知道了多少?他为何要追查二十年前那桩早已被尘封的惨案?难道……他与刀家余孽有关?
紧接着,一向超然物外、只知炼丹修道的点苍派,竟也毫无征兆地宣布封山!送来的信函虽然语焉不详,但字里行间,同样提到了“杨仪”这个名字,以及“蒙州刀家”、“山神”等字眼!点苍派的封山,绝非寻常,定然是感受到了某种足以颠覆一切的巨大威胁!而这个威胁的源头,很可能就是这位神秘莫测的男皇后!
如果说这两条来自外部的消息,只是让他感到强烈的危机与不安,那么自家内部接连发生的变故,则让他感到了彻骨的愤怒与一种事态彻底失控的寒意。
他那个不成器的二儿子庄学礼,还有那个溜须拍马的赵德政,两个蠢货!竟然在赌坊那种地方,有眼无珠,招惹到了这尊瘟神的头上!结果被人随手废了双腿,成了瘫在床上的废人!这不仅仅是伤残一个儿子那么简单,这是将庄家的脸面,将他庄无凡的威信,狠狠踩在了泥地里!是庄家数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更让他愤怒的是,他那个有勇无谋、只知蛮干的大儿子庄学纪,听闻亲弟弟被废,不想着如何冷静应对、探查虚实,竟然第一时间就叫嚣着要点齐家丁,去把那个什么“新生居供销社”踏为平地,为他弟弟报仇雪恨!
“蠢材!十足的蠢材!” 当时,庄无凡在密室里气得浑身发抖,若不是强行压制,几乎要一掌劈碎那张陪伴多年的石桌。他几乎是咆哮着将庄学纪喝退,并严令其禁足,没有他的命令,绝不准踏出府门一步!他很清楚,那个能让铁血手腕、雄才大略的大周女帝倾心,甚至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以帝王之尊行“娶后”之举的男人;那个能在孤悬关外、强敌环伺的安东府,白手起家,经营得铁桶一般,让朝廷都不得不倚重的男人……绝非庄学纪这种只会在滇中这一亩三分地上耍横的土霸王能招惹得起的!贸然冲突,只会给庄家带来灭顶之灾!
在极致的愤怒与屈辱过后,是冰冷的权衡与深深的忌惮。他强压下立刻集结高手、将杨仪碎尸万段的冲动,做出了一个看似矛盾的决定:派那个对庄家、对他本人恨之入骨的大儿媳刀玉筱,前往新生居试探。
他想看看,这个杨仪,对庄家,究竟是何态度?是意在覆灭,还是另有所图?
刀玉筱带回来的消息,没有让他放松,反而让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更深困惑、迷茫,甚至是一丝隐隐的恐惧。
“那位皇后大人,似乎并不在意我们白夷各部内部的恩怨仇杀。他更感兴趣的,是关于‘山神’的传说与真相。”
“他断言,我们耗费重金、秘密从海外商人手中购得的‘神仙水’,是彻头彻尾的假货!只是中原之地最普通不过的滋补药汤!”
“他说,那个一直与我们交易、自称来自海外、能提供‘神仙水’的神秘商人,所声称的来源地——东瀛,早在三年前,便已被大周水师两次东征,彻底覆灭!伊贺阴阳流的宗主,连同东瀛所谓的天皇,皆被女帝下旨,在京城法场,凌迟处死!”
“他还说,中原首屈一指的万金商会,从未与我们有过任何交易!因为万金商会与他的新生居,是紧密的合作关系!正因为我们庄家对新生居的排挤与敌意,万金商会才一直避免与我们接触!”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惊雷,在庄无凡封闭而固执的脑海中炸响!
假的?他赖以维系修炼、压制【地·山河泣血诀】反噬、甚至隐隐看到一丝延寿希望的“神仙水”,怎么可能是假的?那恢复元气、滋养经脉的切实感受,难道是自己的幻觉不成?
东瀛……灭了?那个雄踞海外群岛、曾让前朝都头疼不已的势力,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在三年前就被大周灭了?为什么他一点风声都没听到?那个神秘的黑衣商人,每次交易都神出鬼没,提供的“神仙水”也确实有效,他自称来自东瀛,难道这一切都是谎言?如果东瀛已灭,那他提供的“神仙水”从何而来?他到底是谁?
万金商会……那个富可敌国、触角遍及中原的庞然大物,竟然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新生居是合作关系?所以,庄家近年来试图打通中原商路的屡次碰壁,并非偶然,而是因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如果杨仪所言为真……那自己这些年,岂不是一直活在一个精心编织的巨大骗局之中?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被那个神秘的黑衣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却可能是在饮鸩止渴?
可如果杨仪说的是假的……他为什么要编织这样一套听起来荒诞不经、却又在逻辑上能自圆其说的谎言?只是为了离间庄家与“神仙水”提供者的关系?对他有什么好处?他大可直接以皇后之尊,以势压人,甚至调动朝廷兵马,何须如此麻烦?
庄无凡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要裂开一样疼。数十年的阅历、经验、算计,在这一连串互相矛盾、真假难辨的信息冲击下,似乎都失去了作用。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对局势的掌控,正在迅速流失。
就在他心乱如麻、杀意与迟疑反复交织之时,他安插在府中的眼线又传来消息:他最疼爱、也最机灵的小女儿庄学琴,竟然也按捺不住好奇,女扮男装,偷偷跑去了新生居!
那一刻,庄无凡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他生怕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会步她二哥的后尘,或者激怒那个深不可测的杨仪。他甚至已经暗中下令,调集了府中最精锐的一批死士,一旦情况不对,立刻不惜一切代价强攻新生居,救回女儿。
然而,庄学琴平安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更是让他瞠目结舌。
那个杨仪,不仅没有为难她,反而温和有礼,请她喝茶,吃点心,还和她聊了许久。从女儿的转述中,那个杨仪似乎对庄家并无不死不休的敌意,反而……流露出某种可以“谈谈”的意向?
庄无凡彻底糊涂了,也彻底动摇了。
他原本已经下定决心,要利用明日杨仪登门拜访的机会,布下天罗地网,集结庄家所有隐藏的力量,务求一击必杀,将这个不稳定的巨大威胁彻底抹去!然后再一把火烧了那该死的新生居,来个死无对证!就算朝廷追查,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难道还真能为了一个“微服失踪”的皇后,与他这个在滇中根深蒂固的“小滇王”彻底撕破脸,不惜发动大战吗?朝廷在云州的驻军不过一万平南军,真要打起来,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可是现在……他犹豫了。
万一……万一那个杨仪说的,是真的呢?
万一“神仙水”真的是个骗局,万一那个黑衣商人是别有用心之徒,万一庄家这些年真的走在一个错误的危险道路上……
那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岂不是自取灭亡?不仅会彻底得罪这个深不可测的男皇后,更可能将整个庄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失去了“神仙水”,他修炼魔功的反噬随时可能爆发;得罪了杨仪,便是得罪了大周朝廷与女帝;而那个神秘的黑衣商人若是包藏祸心……
庄无凡枯瘦的身躯微微颤抖起来,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棋手突然发现,自己以为掌控全局的棋盘,原来早已落入他人彀中的愤怒与冰冷。造反?与朝廷决裂?他还没那么天真!他比谁都清楚,庄家这个“小滇王”的地位,是建立在朝廷默许、西南特殊情势以及自身实力之上的微妙平衡。真到了撕破脸皮、刀兵相见的地步,庄家或许能凭借地利顽抗一时,但面对一个统一且强盛的大周王朝,最终的结果,不言而喻。
“唉……” 一声漫长而沉重的叹息,在空旷冰冷的密室里回荡,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挣扎。庄无凡缓缓走到密室中央的蒲团前,却没有坐下,只是佝偻着背,望着墙壁上那些仿佛在嘲笑着他的血红口诀,眼神变幻不定。
就在这时,密室那厚重无比的玄铁大门,被从外面轻轻敲响了。声音沉闷,但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管家那苍老、恭敬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声音,透过石门细微的缝隙传了进来:“老爷……那位新生居的杨公子,派人送来了拜帖,还有一份礼单。来人言道,杨公子明日酉时,将亲临府上拜访。老爷……您看,咱们……该如何准备?”
管家的询问,小心翼翼,却又意有所指。显然,府中关于如何应对这位“恶客”乃至“煞星”的拜访,早有议论,甚至可能已经按照他早先暴怒时的指示,做了一些“准备”。管家这是在请示,是否还要按照“原计划”——那场精心布置、旨在擒杀杨仪的“鸿门宴”来准备。
庄无凡沉默着。密室中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长明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时间仿佛凝固了。
许久,他缓缓转过身,走到石门前。他没有完全打开石门,只是将门上一个仅供传递物品的小巧暗格拉开。管家恭敬地将一封以金粉为泥、火漆封缄的拜帖,以及一份用锦缎精心包裹的礼单,从暗格中递了进来。
庄无凡接过。拜帖入手微沉,纸质挺括,带着淡淡的檀香气。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慢慢揭开火漆。里面的信笺,是雪浪宣,质地极佳。展开,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并非寻常的端庄楷体,而是龙飞凤舞,银钩铁画,一股睥睨纵横、自信从容的气度,几乎要破纸而出!没有过多的谦辞敬语,只是简单明了地告知,明日酉时,将携薄礼登门拜访,就“自行车合作事宜”及“其他未尽之言”,与庄老爷子一晤。
没有威胁,没有示弱,甚至没有过多的客套。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居高临下的笃定。
庄无凡盯着那字迹,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透过这墨迹,看清写下这些字的人,究竟是何等心思。
终于,他缓缓合上拜帖,又看了一眼那份锦缎包裹的礼单。他没有打开,只是紧紧攥在手中,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再次暴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药味与血腥味的冰冷空气灌入肺腑,让他沸腾的思绪稍稍冷却。他抬起头,透过石门,对着门外的管家,用一种低沉、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语气,一字一句地吩咐道:
“传我的话下去。”
“明日,府中所有庄丁、护院、乃至隐藏的暗卫,一律不得携带兵刃!收起所有不该有的心思!”
“杨公子到访,乃我庄家贵客。以最高规格之礼相待,开中门,焚香净道,不得有丝毫怠慢!若有半分不敬,家法严惩,绝不姑息!”
“府中上下,无论是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还是各房女眷、管事,皆需谨言慎行,恭谨守礼!谁若敢在杨公子面前,有半分失礼、放肆之举……”
庄无凡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锥,刺破石门的阻隔:
“不用等人家动手,老夫我,亲自扒了他的皮!”
“听清楚了吗!”
门外,管家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与之前预想截然相反的严厉指令震慑,静默了一瞬,随即传来“扑通”一声闷响,显然是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与敬畏:
“是!是!老奴明白了!谨遵老爷之命!老奴这就去安排!绝不敢有误!”
庄无凡没有再说话。他缓缓关上了暗格,将那份拜帖与礼单,紧紧握在手中。密室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墙壁上那些血红色的口诀,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流淌着暗沉的光泽。
他缓缓走回密室中央,在冰冷的蒲团上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斧凿,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杨仪……大周的男皇后……让那位心高气傲的女帝都心甘情愿倒贴下嫁的男人……
他到底,是抱着何种目的,来到这滇中之地的?
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庄无凡不知道。但他知道,明日酉时,当那扇大门开启,那个男人踏入庄府之时,便是决定庄家未来命运的时刻。
是友?是敌?是机遇?还是深渊?
他必须亲眼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