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士并未引领你走向城东,那条通往云雾山主峰天柱峰、象征着太平道核心权力与神秘禁地的方向。恰恰相反,他引着你,穿过了午后略显慵懒、行人稀疏的大半个枼州城,向着城西那片更为规整、繁华的区域迤逦而行。越往西走,越远离天柱峰那压迫性的阴影,街道两旁的景象便越发不同。粗糙的木结构吊脚楼和杂乱摊贩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规划整齐、粉墙黛瓦、高墙深院的宅邸、气派的货栈、以及一些门面装潢颇为考究、悬挂着醒目招牌的商铺。行人的衣着也光鲜整洁许多,偶有装饰华丽的马车或软轿经过,显见是枼州城内富商巨贾、体面人家聚居的富庶区域,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市井的喧嚣与各种古怪气味的混合,而是一种更为沉稳、也更注重“体面”的气息。
最终,在城西一条宽阔、洁净、两旁栽种着整齐梧桐树的主街尽头,一座占地颇广、气象庄严、与周边市井宅院风格迥异的建筑群,出现在你们面前。那是一座坐北朝南、气势恢宏的道观。高耸的青砖围墙刷成肃穆的青色,墙头覆盖着整齐的黛瓦。正面是三开间的朱漆大门,此刻洞开,门楣之上,高悬着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阳光下,“永昌观”三个遒劲饱满、仿佛蕴藏着某种道家法度的鎏金大字,熠熠生辉,夺人眼目。
观门前,是一片以巨大青石板铺就的开阔广场,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此刻虽非初一十五的大日子,但观门前依旧香客络绎,人流不绝。有挎着竹篮、面容虔诚的普通百姓,有乘坐软轿、带着仆从丫鬟的富户女眷,更有一些风尘仆仆、操着外地口音、看似行商打扮的客人,在身着整洁青色道袍、面容和善的知客道士引导下,有序地进出。观内深处,隐约传来悠扬清越的钟磬之声与整齐低沉的诵经之音,与随风飘散出的、浓郁而纯正的檀香气息混合在一起,共同营造出一种庄严肃穆、清静祥和、令人心绪为之宁静的宗教氛围,与山上那座云雾缭绕、阴森诡谲、令人不寒而栗的真仙观,形成了天壤之别的对比。
然而,若仔细观察,停留片刻,便不难发觉这表面“庄严肃穆”、“清静祥和”之下的诸多不协调之处,仿佛一幅工笔道观图上,被技艺拙劣的画匠,强行涂抹上了几笔浓艳刺目的市侩色彩。观门两侧,除了常见的、镌刻着“道法自然”、“清静无为”之类道家箴言的石制楹联,还额外立着几块打磨光滑、漆成朱红底色的醒目木牌。牌子上,以工整的馆阁体,用醒目的金粉写着诸如“神丹妙药,祛病延年,有求必应”、“符水禳灾,驱邪避祸,灵验非凡”、“名师指点,解惑开运,前程似锦”等等极具招揽与广告色彩的词句,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迫不及待兜售“服务”的急切。往来引导香客、维持秩序的知客道士,个个面皮白净,笑容可掬,待人接物极是热情周到,言语谦恭,动作规范。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们那双双含笑的眼睛深处,不时会闪过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市侩光芒,在热情招呼、解答疑问的同时,目光总会似有若无地在香客的衣着打扮、携带的包裹、随行人员的多寡上迅速扫过,仿佛在评估着对方潜在的身家与可榨取的“油水”。观内隐约传来的,除了那庄严的诵经声与钟磬,似乎还夹杂着若有似无、压低了声音的讨价还价,以及银钱、铜板过手时发出的叮当声响,与那神圣的宗教氛围微妙地交织在一起。
你心中了然。这里,绝非什么真正的清修净土、出世道场。这里,是真仙观在世俗界最重要的“对外窗口”、“产品销售终端”、“资金吸纳渠道”与“情报信息前哨”。那些号称能“祛病延年”、“有求必应”的“神丹妙药”,多半是太平道丹房利用“药材”(鼎炉)与各种奇毒异草炼制、效果可能显着但副作用不明、甚至可能含有成瘾性或慢性毒性的“虎狼之药”的“民用稀释版”、“次品处理款”或专门针对不同“客户需求”调制的“特供品”。那些“符水禳灾”、“驱邪避祸”,恐怕是掺杂了特殊符箓纸灰、心理暗示成分与某些廉价草药的高价“心理安慰剂”或“初级迷幻剂”即便是你那个时代仍然有牛鼻子把符箓浸泡在兽用抗生素里,有病就给喝一碗,这种事情,你见的多了。至于“名师指点”、“解惑开运”,则更可能是针对那些家资丰厚、有所求(升官、发财、健康、子嗣)的富户商贾、乃至地方小吏,进行更深层次的利益捆绑、隐私套取、甚至发展“外围信徒”与“线人”的精致陷阱。
这里,是太平道庞大黑暗财富与隐秘影响力,如同毛细血管般渗入世俗社会肌体、汲取养分与信息的关键节点,也是他们监控枼州城内动向、甄别外来可疑人员的重要耳目。将这次隐秘的会面地点,选在此处,而非戒备森严却一举一动都容易惹人注目的真仙观,也恰恰显示了姜聚诚此刻矛盾重重的心态——既不愿(或不敢)在总坛这个绝对掌控之地、于高层内乱未平之际轻易见你这个“危险变数”,却又对你带来的信息、你的身份与目的,抱有极大的疑虑与一丝难以抑制的探究、甚至利用的渴望。
小道士没有带你走向那摩肩接踵、香客如织的观门正门,而是脚步一转,引着你,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道观西侧一处相对僻静、行人稀少的巷弄。巷弄尽头,是一扇漆成与围墙同色的不起眼角门。角门虚掩,门前并无香客徘徊,只有一名同样穿着青色道袍、但身形精悍、腰侧佩着一柄无鞘短剑、眼神锐利如鹰的壮年道士,如同雕塑般肃立守候。他见到引路小道士与你走近,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你身上迅速而仔细地扫视了一圈,尤其在你这张气度不凡的陌生面孔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并未多问一言,便无声地、侧身拉开了那扇虚掩的角门,让开通路。
门内,映入眼帘的并非想象中的庭院,而是一条被两侧高大粉墙夹峙、显得颇为幽静深邃的青石板小径。粉墙高耸,墙上爬满了生机勃勃的碧绿爬山虎,茂密的藤蔓有效地隔绝了前院隐约传来的喧嚣与市声。小径曲折向前,铺地的青石板被打磨得光滑,缝隙间生着浅浅的青苔,通向道观深处未知的区域。这里显然是不对普通香客开放、属于道观内部人员使用的区域,环境布置与外墙的庄严、前院的热闹都截然不同,更注重幽静与私密。沿途偶尔有穿着更低品阶灰色道袍、步履匆匆、低头做事的道童走过,见到小道士与你,皆是立刻垂首侧身避让,目不斜视,动作规矩,显见此处管理极严,等级分明。
小道士将你引至一处位于庭院深处、门前种着两株姿态虬劲、饱经风霜的古松的独立静室前,终于停下了脚步。他转身,对你再次恭恭敬敬地稽首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可闻:“杨公子,圣尊已在室内相候。请公子自行入内。”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垂着双手,退到静室门外的廊檐阴影下,眼观鼻,鼻观心,如同化作了另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不再发出任何声息,也仿佛隔绝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
你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打量着眼前这间即将决定西南局势下一步走向的静室。静室的门是普通的原木色,未上漆,透着木材本身自然、温润的纹理与岁月包浆后的光泽,样式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雕饰。窗棂是同样简单的直棂式,糊着洁白平整的窗纸,室内光线柔和,隐约可见简单的家具轮廓。整个建筑风格古朴、内敛、返璞归真,与道观前院那刻意营造、混合了庄严与市侩的“商业化”气息格格不入,倒有几分真正修行之人摒弃外物、追求内心宁静的意味。你伸手,并未用力,只是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仿佛不曾设防的原木色房门。
“吱呀——” 一声极轻微的、带着岁月感的门轴转动声,打破了廊下的寂静。
静室内光线确实柔和,来自高窗透入的、经过窗纸过滤的午后天光,均匀地洒在室内的每一个角落。地上铺着干净平整、打磨得能映出人影的青灰色地砖,光洁冰凉。静室正中,仅设一张低矮宽大的紫檀木方几,几面光滑如镜,纹理优美,透着沉静厚重的气息。几上,只摆着一套素雅至极、毫无纹饰的青瓷茶具,一只小巧古朴、造型简练的青铜三足香炉。炉中,一缕极细的青色烟气,笔直地、袅袅地向上攀升,散发出清心宁神、淡雅悠远的沉水檀香,味道纯正,不带丝毫甜腻或杂质。方几两侧,各设一个以蒲草编织、内里充填了干艾叶的素色蒲团,这便是室内唯一的坐具。
此刻,左侧的蒲团上,正盘膝端坐着一人。
他没有穿那日在三清殿中所见、绣有日月星辰八卦纹样、象征太平道至高无上权威的杏黄或月白八卦道袍,也没有戴任何象征地位的莲花冠、芙蓉冠或更高级别的法冠。仅仅是一身最普通不过的青色细棉布直裰,布料因为年头久远,颜色已然褪淡,边缘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磨损,但浆洗得极为挺括,纤尘不染,平平整整。一头如雪银丝,仅以一根通体乌黑、毫无雕饰的木簪,在头顶松松绾了一个最寻常的道髻,几缕同样银白的发丝,从略显稀疏的鬓角自然垂落,贴在清癯的脸颊旁。
他双目微阖,面容平静无波,仿佛老僧入定,又似神游太虚,胸膛的起伏几乎微不可察,呼吸悠长绵密,几近于无,仿佛真的与这静室的“静”、与那缕青烟的“直”、甚至与这方寸之地的“气”都彻底融合,浑然一体,再无内外之别,主客之分。
然而,就在你踏入静室门槛、足尖触及冰凉地砖的刹那——
那双始终微阖、仿佛沉浸在永恒定境中的眼睛,倏然睁开。
没有精光乍现,没有凌厉如实质的威压骤然降临,只是平静地自然睁开,如同沉睡的古井被微风拂过水面,荡开一圈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涟漪。目光,如同两泓历经万载岁月冲刷、沉淀了无尽时光尘埃的古潭,幽深,沉静,不起波澜,却又仿佛具有某种奇异的魔力,能清晰无误地映照出来者身形,甚至能穿透皮囊,触及灵魂深处的某些隐秘角落。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你,目光随着你的步伐,从门口,到方几前,再到你安然、从容地在右侧蒲团上落座。整个过程,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你的脸,那目光中,没有了初次在三清殿见面时的震惊、暴怒、审视与试探,也没有了属于“圣尊”那种居高临下、视万物为刍狗的冰冷神性。反而,多了一份极其复杂、难以用言语精确描述的……“确认”?以及一种如同暴风雨后、海面暂时平息、却依旧暗流汹涌的、沉淀下来的、冰冷而深邃的探究。
室内的空气,仿佛因这对视而瞬间凝固、滞涩。只有香炉中那缕笔直的青色烟柱,依旧固执地、匀速地向上攀升,在接近屋顶横梁的阴影时,才悄然溃散、消融于无形,仿佛从未存在过。
沉默,在静室中弥漫、发酵,持续了约莫十次绵长的呼吸。
终于,端坐于蒲团上的姜聚诚,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平和,温润,带着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奇异磁性,与他这身朴素到极致的打扮、与这间简朴的静室,奇妙地相得益彰,仿佛一位看破红尘、心境澄明的温和长者,正在与一位偶然来访、颇有些缘分的晚辈,闲谈着家常琐事,探讨着人生哲理。然而,他出口的第一句话,却并非寒暄,也非质询,而是一个石破天惊、足以让任何知晓内情之人骇然失色的称呼与问句,语气平淡得如同询问今日天气,却让你心中瞬间了然,也让你明白了那“面熟”之感与“确认”目光的由来。
“小王爷,尊父瑞王,近来,可还安好?”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你脸上,那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却有一丝如同投入石子后荡开的细微涟漪,一闪而逝,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悸动。
你心中电光石火般流转,瞬间洞悉了这荒谬绝伦却又“合情合理”的误会根源。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略带疏离与平静的表情,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偶然涉足此地的过客。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在仔细品味、咀嚼他这句话中那突如其来的、陌生的称谓与隐含的深意,又仿佛只是单纯地没有听清,需要他重复。
姜聚诚见你不语,脸上那丝原本极淡的、属于“温和长辈”的从容神色,似乎微微加深了些许,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其细微、带着“了然”与“慈和”的弧度。他身体微微向前倾了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惊天秘密、推心置腹般的意味,继续缓缓道,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直透耳膜:
“世子此番……甘冒奇险,深入滇中,来到我这边陲蛮荒之地,更是直入真仙观,将朝廷之布局谋算,几乎和盘托出……可是因为,金陵会那边,终究是……出了什么,连世子你也难以掌控、甚至……不得不暂避锋芒的……岔子?”
他刻意在“世子”和“金陵会”这两个词上,加重了微不可察却又清晰无比的语调,目光如同最老练的猎手布下的钩索,紧紧锁定你的脸庞,不放过任何一丝最细微的肌肉牵动、眼神变化,试图从你这张过分平静的脸上,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印证,或情绪波动。
你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弄的笑,更非被识破的慌乱或愤怒。而是一种仿佛突然听到了什么极为有趣、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事情、略带恍然、甚至有些玩味的轻笑。那笑意很浅,从唇角漾开,漫入眼底,让你的整张脸在那一瞬间,仿佛被午后透过窗纸的柔和天光照亮,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生动,却也……更显莫测。
你终于完全明白,他为何会觉得你“面熟”,为何在初次见面那极致的震惊与暴怒之余,会有一丝莫名的、挥之不去的“似曾相识”。原来,他并非认出了你的真实身份(大周男皇后杨仪),也并非真的看穿了你以“庆余堂少东家”的伪装与气质修饰。他,是将你这张本就与生父“末代瑞王”姜衍有着几分轮廓、眉眼间隐约相似的面容,与你所展现出的远超常人的见识、胆魄、对朝廷核心隐秘的了解、以及那日在三清殿中看似随意提及的“亲戚”之言,强行联系、对号入座,并结合他自己掌握的、关于前朝姜氏内部某些隐秘派系的信息,得出了一个在他自身认知框架与强烈期盼下,自认为“最合理”、“最可能”的结论:你,并非寻常江湖奇人或朝廷细作,而是前朝瑞王姜衍流落在外、隐姓埋名的血脉,是姜氏皇族隐藏在民间、身份特殊的“世子”!你此来枼州,并非代表朝廷,而是代表着姜氏内部另一股潜伏更深、可能与瑞王府暗中掌控的“金陵会”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势力,前来向他示警、沟通,甚至是……在“朝廷”这个共同且空前强大的敌人压力下,寻求某种程度的合作,或者,暗含争夺未来姜氏“复国”事业主导权的意图!
这真是一个……因信息错位、先入为主与强烈期盼交织而产生的、美妙而致命的误会。
你干脆将计就计,顺着这个由他亲手编织的误会罗网,将这场早已偏离剧本、却愈发精彩的大戏,演得更加“深入骨髓”、“情真意切”。
你脸上的那抹玩味笑意,如同潮水般缓缓收敛,褪去,换上了一副混合着“晚辈初见尊长时的恭敬”、“身世飘零、往事不堪回首的深沉感慨”以及一丝“对家族内部陈年旧事与复杂关系的探究”、极其复杂而微妙的神色。你看着他,用一种仿佛初次确认对方真实身份、略带迟疑、试探,却又暗含敬意的口吻,缓缓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静室中回荡:
“没想到……久居云州,坐镇天机阁中,自诩血统最正、眼力通神的我那九爷爷(天机阁主姜明望),都未曾……或者说,不愿认出我来。伯祖您……久居蛮荒边陲,消息难免闭塞,却能……一眼看出些许端倪。晚辈,实在是……有些意外,也有些……感慨。”
你这番话,看似简单的感慨与恭维,实则绵里藏针,暗含机锋。你既似是而非地“承认”了自己是瑞王姜衍后人(世子)的身份,点出了自己与那位执掌“天机阁”、在姜氏遗民中素有威望的姜明望之间的“血缘关系”(九爷爷),巧妙地将姜聚诚久居边陲、与姜氏宗亲核心圈子疏离、消息可能滞后的事实点出,暗示其“边缘化”处境。最后,又以“伯祖”相称,不仅瞬间拉近了“血缘”距离,更将他的身份辈分,拔高到与姜明望同辈,甚至隐然点出,在你这“流落在外、饱经沧桑”的“世子”眼中,他这位坚持在西南“筚路蓝缕、开拓基业”的“伯祖”,或许比那位安居云州、醉心权术与正统名分的“九爷爷”,更值得亲近,更可能才是姜氏“复国”事业的真正脊梁与希望所在。言语之间,充满了对“长辈”的试探、恭维与不易察觉的撩拨,同时,也为你“为何而来”以及“为何姜明望不识”这等可能存在的疑点,留下了可供发挥的充足转圜余地。
果然,姜聚诚听到你提到了“天机阁”,提到了他那个一向自视甚高、以“前朝正统嫡系”自居、直接开除了他这个出身“不正”(其祖母为太平道道姑)、行事“偏激”、走“邪魔外道”路线的堂兄宗籍的堂弟姜明望。那双古井无波、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眸中,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却清晰可辨的阴霾、不屑与深藏的怨怼。尽管他城府极深,掩饰得极好,瞬间便恢复了平静,但你那超越常人的敏锐感知与对人心的洞悉,依然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负面情绪。
他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透着浓浓讥诮、鄙夷与压抑多年愤懑的冷哼,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值一提、却又令人作呕的笑话:
“明望?哼,那个迂腐不堪、食古不化的老顽固!守着列祖列宗传下来的那几卷发霉的故纸堆,搞些见不得光的阴谋算计,就真以为自己是姜家的擎天玉柱、中兴希望了?大齐为何而亡?太祖太宗皇帝开创的煌煌基业,为何中道崩殂?不就是亡在他们这些只知道内斗倾轧、墨守成规、看不清天下大势、抱残守缺的蠢货手里!指望他?指望他那个只知道躲在暗处、靠着些上不了台面的情报买卖和挑拨离间过活的‘天机阁’,来复兴大齐?重振姜氏皇族的荣光?痴人说梦!滑天下之大稽!”
他毫不掩饰对姜明望及其“天机阁”路线的鄙夷与否定,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压抑了不知多少年、此刻终于找到些许宣泄口的怨气与快意。显然,这对血缘上的堂兄弟,或者说,是姜氏内部这两支选择了截然不同“复国”路线的势力之间,积怨已深,势同水火。
他(姜聚诚)走的是凭借太平道宗教外衣,在边陲之地实打实地开拓基业、积累武力与财富的“实力派”路线;而姜明望则走的是依托江湖势力,以情报、渗透、阴谋为主的“权谋派”路线。两者互相看不起,都认为对方的路是死路,都自视为姜氏正统的唯一代表。
发泄了对姜明望的激烈抨击与不屑后,姜聚诚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你脸上,那目光中的探究、评估与一种奇异的“欣赏”,陡然变得炽热、锐利起来,仿佛一位最高明的珠宝鉴定师,突然发现了一块蒙尘已久、却内蕴惊天光华的璞玉,一件足以彻底改变他全盘布局、扭转未来气运的“天赐王牌”!他不再掩饰那目光中的渴望与激动。
他身体再次微微前倾,原本平和温润的声音,也带上了一种难以抑制、发自内心的欣赏与巨大的诱惑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仿佛每个字都蕴含着千钧重量:
“倒是你……孩子。” 他换上了更显亲近的称呼,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惜才之色,“观你形貌骨相,不过而立之龄,却已有如此胆魄胸襟!能洞察朝廷深层布局,敢单刀赴会,直入我真仙观龙潭虎穴,直面本尊与四大天师之威,气势竟能不落下风,言语交锋,寸步不让……可见修为根基之深,心志之坚,远超同辈!更难得的是,你言语之间,见识超卓,对天下大势、朝廷隐秘、乃至江湖变迁,竟能了然于胸,如数家珍!这份心性,这份才略,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与智慧……莫说姜明望膝下那些眼高于顶、实则庸碌无为、只知争权夺利的子孙,便是本尊这二百年来,所见姜家同辈、乃至下辈之中,也无人能及你之万一!便是当年你父亲……瑞王殿下春秋鼎盛之时,风姿气度,怕也未必能稳胜于你!”
他的语气越发急促,眼中的欣赏迅速化为一种近乎狂热的、看到“复兴希望”的灼热光芒:
“你既是瑞王世子,身上流淌的,便是大齐太祖、太宗皇帝嫡系正统血脉!这光复河山、再兴大齐的千古伟业,你本就责无旁贷,是天命所归!何苦流落在外,明珠蒙尘,与草木同朽?更何必……去依附、仰仗明望?他们宝王姜云暮那一支,那等迂腐无用、只知恪守嫡庶陈规、对内倾轧排挤、对外懦弱无能之辈?” 他显然对堂弟姜明望,以及其祖父、当年同样从太平道分裂出去、另立门户“天机阁”的宝王姜云暮等人,将他们父子(姜复齐、姜聚诚)排挤在姜氏“正统宗室”之外的行径,始终耿耿于怀,怨念深重。
在他看来,自己的祖父是殉国而死、壮烈无比的大齐末代太子姜守安,父亲姜复齐是太子遗腹子,血脉何等尊贵正朔?仅仅因为祖母是太平道道姑,非“三媒六聘”的正式太子妃,便被姜云暮等人以此为由,拒不承认他们父子的宗室身份与继承权,这是何等的荒谬与不公!
他猛地一拍面前光滑的紫檀木方几(并未真的用力拍下,但那股决断的气势已沛然而出),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乾纲独断般的决绝,与一种足以让世间绝大多数野心家心跳加速、血脉贲张的巨大诱惑:
“留下!就留在枼州!留在伯祖身边!”
他目光灼灼,仿佛两团燃烧的火焰,紧紧锁定你的双眼,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与承诺:
“只要你肯点头,本尊立刻便可召集教内元老、四方坛主,当众宣布,将你正式过继到本尊膝下,立你为太平道唯一的‘圣子’!地位仅次于本尊,见圣尊不拜,掌教内刑罚赏功之大权!本尊二百年来参悟的诸般绝学、秘法,太平道积攒二百载的基业、财富、人脉、资源,尽数对你开放,倾囊相授!待本尊百年之后,羽化登仙,这太平道教主之位,这枼州千里基业,还有洛瓦江流域的潜在王国,这数十万忠心教众,乃至……未来那必将席卷天下、再造乾坤、再兴大齐的煌煌伟业,都将由你,顺理成章地继承、执掌!你,便是这未来的天下共主,是光复大齐、重开盛世的不二人选!”
他抛出的条件,不可谓不诱人,不可谓不惊人。从一个“流落在外、身份尴尬、不被承认”的“前朝余孽世子”,一跃成为滇黔最大地下势力、坐拥庞大财富、可战之兵与神秘力量的太平道法定继承人,甚至被许诺了“天下共主”的未来蓝图。这份“诚意”与“厚爱”,这份几乎等同于“以国士待之”的器重与期许,足以让任何心怀野心、对权力有着本能渴望,或对“复国”抱有执念的年轻人,瞬间热血上涌,感激涕零,纳头便拜,誓死效忠。
只可惜,他面对的,是你。
一个灵魂早已历经两世沧桑,对世俗权柄的迷恋早已淡薄;一个早已站在当世权力的最巅峰(大周实际掌控者),却对此并无太多执着,更愿在幕后执棋;一个拥有着超越此方世界维度、凌驾于一切规则之上的知识与力量,眼界与追求早已不局限于一家一姓之天下兴替;一个连大周皇帝的宝座都懒得多坐片刻,只想按照自己心中的蓝图与理想,循序渐进地重塑整个文明形态与社会根基的人。
你明媒正娶、感情甚笃的大老婆姬凝霜是当朝女帝,你刚出生就被满朝文武寄予厚望的大儿子姬修德已经是人心所向的未来太子,大周万里锦绣河山,从某种意义上说,早已是你的囊中之物,是你推行变革、实现理想的实验场与根基。你需要认一个躲在西南深山老林里、靠采补炼丹、血腥贸易和邪术苟延残喘、行事如同妖魔的“山大王”做干爹?需要去继承他那个建立在无数白骨与冤魂之上、充满罪恶与扭曲、注定要被历史车轮无情碾碎、扫进垃圾堆的“邪教帝国”?
这简直是你两世为人,听过的最荒谬、最可笑、也最不自量力的“招揽”与“许诺”。
你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期盼与一种“即将得到绝世瑰宝”的掌控欲而微微泛红、充满了不容置疑神情的脸,突然觉得,这场因误会而起的戏码,或许可以换一种更有趣、更“诛心”、也更能彻底碾碎其幻想的方式,继续演下去。直接揭穿身份、摊牌固然简单,但那样就少了太多乐趣,也失去了一个从内部、从心理上给予其致命一击的绝佳机会。
你抬起手,动作随意地轻轻摆了摆,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深深的“无奈”、淡淡的“疏离”与一丝仿佛对执迷者的“悲悯”的调侃笑容,仿佛一个早已看透了红尘纷扰、世间虚妄,心灰意冷、只求安宁的隐士,在委婉而坚定地拒绝一份过于“沉重”、也过于“虚妄”的“好意”。
“伯祖……您的心意,晚辈……心领了。只是……” 你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转圜的疏远与决绝,微微摇头,“这份如山厚爱,晚辈实在……承受不起,也……无意承受。”
姜聚诚脸上的激动、期盼与那“慈和长者”的笑容,瞬间凝固,如同精美的瓷器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痕。转为惊愕,随即,一丝阴沉冰冷的阴霾迅速爬上眉梢,笼罩了整个脸庞,那温和的面具之下,属于“圣尊”的威严与不悦开始隐隐透出。
你仿佛完全没有看到他脸色的剧变与眼中骤然凝聚的寒意,目光投向窗外那一方被屋檐切割出的高远天空,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对无拘无束生活的真实向往,与对过往纷争的深深厌倦,自顾自地,用一种充满了“过来人”式的沧桑感慨与“恳切劝诫”的口吻,继续缓缓说道:
“晚辈漂泊半生,早已习惯了闲云野鹤,了无牵挂的日子。江湖上的血雨腥风,庙堂中的尔虞我诈,于我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徒增烦恼与孽障罢了。打打杀杀,争名夺利,算计人心……实在是,腻了,也倦了。那些东西,就像这香炉里的青烟,看着笔直向上,终究是要散的,抓不住,也留不下。”
你顿了顿,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与决绝:
“更何况……不瞒伯祖,晚辈如今,早已不姓‘姜’了。当年离开时,便已立誓,与过往一切,做个了断。这姓氏,带给我的,除了无尽的麻烦、甩不掉的枷锁、与午夜梦回时……父子相残的结局,还有什么?舍弃了,倒也干净,倒也……心安。”
你这番“淡泊名利”、“看破红尘”、“决心斩断过往”的表态,如同一盆混合着冰碴的寒渊之水,对着姜聚诚刚刚燃起、将你视为“中兴希望”的期望之火,当头浇下!嗤啦作响,火星四溅,却迅速熄灭,只余刺骨的寒意与滚滚浓烟(愤怒与不解)。
他眼中的阴霾瞬间浓重如墨,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层温和长者的伪装面具,出现了难以弥合的明显裂痕,属于太平道圣尊的威压与冰冷,开始丝丝缕缕地弥漫出来,静室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几分。
你仿佛感受到了那无形的压力与不悦,缓缓收回了投向窗外、略显“飘渺”的目光,重新看向他。脸上的“疏离”与“厌倦”悄然褪去,换上了一副充满了真诚“关切”、深深“惋惜”与浓浓“忧心”的神情,仿佛真的在为一个执迷不悟、即将踏入万劫不复之境的“血缘长辈”而忧心如焚,不得不“掏心掏肺”地直言相劝。你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距离,声音压低,语重心长,字字恳切,仿佛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血泪与不忍:
“伯祖,晚辈这次,真的是……看在那一丝早已淡薄、几乎不存、却终究无法彻底抹去的血脉情分上,才甘冒奇险,前来枼州,直入真仙观,给您……提这个醒。”
你看着他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眼眸,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打在他那早已因你的“拒绝”而动摇的心防之上:
“如今的滇黔,早已不是二百年前,朝廷鞭长莫及、可以任由施为的化外之地了!朝廷的耳目、爪牙,已经像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云州、理州,甚至您觉得固若金汤的这枼州城中,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在记录着每一支可疑商队的动向?在评估着每一股不同寻常的力量?‘新生居’那个铺子,为何能在云州得到巡抚衙门和平南将军府的明里暗里庇护,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那绝不仅仅是为了赚取区区商贾之利!那是朝廷伸进来的触角,是那位……手段通天、心思莫测的男皇后,精心布下、监视西南、渗透地方的天罗地网之一!”
你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带着一种“怒其不争”的痛心:
“还有,太平道那些散落在滇黔各地、经营多年、自以为隐蔽的堂口,那些精明强干的渠帅、香主,是怎么在一夜之间,被人连根拔起,消失得无声无息,连尸骨都找不到半具的?伯祖,您心里,难道真的……一点数都没有吗?您还真的相信,是远在西域、早已式微的飘渺宗,为了一个陈年旧怨,不远万里跑来,能有这般雷霆万钧、狠辣精准的杀人手段?能有这般对太平道内部人员、据点分布了如指掌的情报能力?”
你摇了摇头,仿佛在为他的“天真”与“信息闭塞”而深深叹息,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伯祖。那不是飘渺宗,至少不全是。那是朝廷的刀!是改组后更加精锐、隐秘的锦衣卫,是那位男皇后亲手打造、直属于帝后、由幻月姬(前飘渺宗主)执掌的【内廷女官司】!那里面,如今可不仅仅有飘渺宗的人,更有合欢宗、玄天宗、血煞阁、坐忘道、天魔殿……天下多少曾经叱咤风云、雄踞一方的宗门、多少令黑白两道闻风丧胆的顶尖高手,如今都已改头换面,成了朝廷最忠诚、也最凶悍的鹰犬!他们对内整合,对外清洗,早已开始了!太平道,不过是那份长长的名单上,位置比较靠前、也较为显眼的一个罢了!”
你的话语,如同一条条冰冷、滑腻、带着剧毒的毒蛇,缠绕上姜聚诚的心头,让他本就因你的拒绝而沉郁冰冷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呼吸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急促起来,胸膛有了明显的起伏。那些他隐约有所察觉、却不愿深想、或者被手下“疯子”们混乱汇报所掩盖的疑点,被你以如此确凿、冷酷的口吻道出,仿佛一块块巨石,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你却仿佛没有看见他愈发难看的脸色与波动的气息,继续用那种“全然为你着想”、“苦口婆心”的语气,为他“规划”着看似唯一可行的“后路”,描绘着一幅看似退让、实则充满了屈辱、不确定性,与对他二百年来一切努力全盘否定的“美好蓝图”:
“伯祖!听晚辈一句劝!以您这二百多年攒下的深厚基业,以太平道如今尚存的实力,若没有十成十的把握,能正面硬撼朝廷可能调集的倾国之兵,又何必……非要在这枼州一隅之地,死扛到底,做那以卵击石、螳臂当车的傻事呢?逞一时血气之勇,赌上二百载基业与无数教众性命,值得吗?”
你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静室的墙壁,看到了西南更遥远之处、群山阻隔之外的景象,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蛊惑与描绘“新天地”的煽动性:
“不如……就此放手!舍弃这滇黔的是非之地、火药桶!率领最核心、最忠诚的弟子与长老,携带积累的财富、典籍、丹药种子,向西!越过险峻异常的贡山,跨过杳无人烟的占母山,进入你们自己早已开辟的洛瓦江流域!那里,才是真正的天高皇帝远,山川险阻,瘴疠横行,朝廷大军根本难以深入,补给线漫长,无法久持!而且,传闻洛瓦江流域土地肥沃,河流纵横,物产丰饶,更西可入身毒富庶之地,北可进吐蕃高原,南可下扶南、真腊诸国,回旋余地巨大!”
你的声音愈发具有感染力,仿佛在为他打开一扇通往“新帝国”的宏伟大门:
“以伯祖您的雄才大略,以太平道弟子之能,到了那里,岂不是龙归大海,虎入深山?整合当地尚未开化的土着部落,开垦无边沃土,经营东西商路,休养生息,积蓄力量。凭借太平道的丹药、武力与组织能力,足以在短时间内站稳脚跟,建立起一个不受朝廷掣肘的崭新基业!到时候,或西进身毒,裂土封王,重现先祖荣光;或北上高原,与吐蕃诸部争雄,控扼茶马古道;或南下扶南,称霸一方,收尽海贸之利!进可攻,退可守,逍遥自在,何必非要死死盯着中原那块四战之地、早已被姬家经营得铁板一块、水泼不进的地方,去跟一个刚刚灭了东瀛、携大胜之威、兵锋正盛、内部整合完毕的庞然大物,拼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甚至……自取灭亡呢?退一步,海阔天空啊,伯祖!”
你这番话,听起来句句在理,字字恳切,充满了对“长辈”处境的“体谅”与“长远谋划”,仿佛一个最孝顺、最聪慧的子侄,在为一个陷入绝境、固执己见的长辈,呕心沥血地谋划着最稳妥、最有“前途”、也最符合“家族利益”的退路与新生。你为他描绘的“洛瓦江王国”,看似退让、舍弃中原,实则充满了开疆拓土、另起炉灶的野心与无限可能性,对于一个失去了中原复国希望、又面临朝廷泰山压顶般围剿压力的“末路枭雄”而言,未尝不是一种极具诱惑力、足以让其怦然心动的“备选方案”与“精神慰藉”。
然而,这每一个看似“善意”的字眼,都像一把把淬了最阴毒、最腐蚀灵魂的剧毒、外表却包裹着厚厚蜜糖的匕首,温柔而精准无比地,狠狠捅进姜聚诚那颗早已被“反攻复国”、“长生久视”、“君临天下”、“建立地上仙国”等极端执念浸泡、滋养、扭曲、膨胀了二百多年、已然成为其生命全部意义与存在根基的“雄心”与“尊严”的最深处!
放弃中原?放弃祖宗之地?放弃二百年苦心孤诣、呕心沥血的经营?放弃近在咫尺、只待时机便可发动、足以让亿兆生灵涂炭、为他铺就“人间神国”之路的“神瘟”绝户毒计?放弃那唾手可得、用无数“鼎炉”鲜血与痛苦浇灌出的、虚幻却令他无比沉醉的“长生仙梦”与“无上权柄”?
去那蛮荒未开、瘴疠横行、土人愚昧的洛瓦江流域,一切从头开始?这与他二百年来享受的“人间真仙”尊荣、与真仙观的宏伟奢华、与枼州城的畸形繁荣、与他心中那“代天牧民”、“重建秩序”的宏大叙事,有着云泥之别!
这对他姜聚诚而言,哪里是什么“退路”、“新生”?这分明是彻头彻尾的失败!是奇耻大辱!是苟且偷生!是对他二百年来一切努力、一切牺牲、一切野心、一切自我认知的全盘否定与彻底践踏!是比死亡更让他难以接受的精神阉割与彻底流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