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永昌观】后庭院中那几株在午后烈日炙烤下,叶片边缘已微微蜷曲、显出几分蔫头耷脑之态的阔叶芭蕉,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整理思绪,也仿佛只是在享受这片刻远离了血腥与阴谋的、虚假的宁静。
然后,你突然转过身,动作流畅自然,脸上那片刻前或许存在的沉重、疏离与审视的神色,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换上了一副混合着“晚辈对家族长辈应有的好奇”、“同辈人之间故作亲热”以及一丝仿佛猫科动物在彻底制服猎物前,那种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戏谑神情。你几步走回方几旁,并未落座,而是侧身半倚在几边,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仿佛突然想起什么有趣事情的、带着恰到好处“天真”与“热络”的语气,重新开口,打破了静室内那令人窒息的绝望死寂:
“对了,伯祖。”
你仿佛完全没看见他脸上那死灰般的颜色、涣散无神的瞳孔,以及嘴角、衣襟上暗红的血渍,自顾自地,用一种拉家常般、甚至带着点“咱们爷俩谁跟谁”的亲昵口吻说道,语气轻松得与室内氛围格格不入:
“光顾着说那些打打杀杀、愁云惨雾、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了。您看,我知道的、能说的、该提醒的,差不多都和盘托出,告诉您了。咱们这亲戚一场,虽然隔得年代久远,血脉淡薄,情分也浅,但‘礼尚往来’这个道理,总是要讲的,对吧?总不能光是我这个小辈在这儿说,您老人家光听着,那多不合适。”
你眨了眨眼,脸上洋溢着一种属于年轻人特有的、充满活力的“求知欲”和“想要攀交情、认亲戚”的热切,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初来乍到、对家族充满好奇与向往的晚辈:
“我听说,您老人家在这枼州经营二百多年,筚路蓝缕,开疆拓土,想必是真正的开枝散叶,人丁兴旺,子孙满堂啊!不知……晚辈有没有这个荣幸,见见您膝下的那些……堂兄弟、堂姐妹们?也让我这个流落在外、孤陋寡闻的后辈,认认亲,长长见识。”
你刻意在“开枝散叶”、“子孙满堂”这几个词上,加重了微不可察却又清晰可辨的语气,脸上洋溢着一种纯粹的、想要结识同辈亲族、融入大家庭的“渴望”,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也再令人期待不过的事情:
“您想啊,伯祖。咱们姜家,自前朝倾覆,流落在外这么多年,各支各脉,天南海北,散若飘萍,难得聚首。我之前在云州,倒是见过九爷爷(姜明望)那一大家子人了,哎,怎么说呢,规矩是挺大,排场是挺足,就是……一个个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看人都是用下巴颏儿,没什么意思,聊不到一块儿去。”
你撇了撇嘴,做出一个略带嫌弃又无可奈何的表情,随即眼神一亮,重新充满“期待”地看着姜聚诚:
“这次既然机缘巧合,来了您这宝地,又承蒙伯祖您不计前嫌(虽然也没什么前嫌可计),亲自接见,指点迷津。若是不趁此机会,见见同辈的兄弟姐妹们,交流交流感情,聊聊家常,听听咱们姜家在这西南边陲的故事,那岂不是白来这枼州一趟?也显得我这个做晚辈的,太不懂礼数,太不知进退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你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充满了“认祖归宗”的“亲情”与“晚辈”应有的“礼貌”与“谦逊”,甚至带点年轻人特有的莽撞与热切。然而,听在此刻心智几乎已被彻底摧毁、灵魂在绝望深渊边缘挣扎的姜聚诚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来自九幽地狱最深处、由万千冤魂哀嚎凝聚而成的索魂魔音!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在幽冥鬼火中烧得通红、又在最污秽的血池中反复淬炼、浸透了世间最阴毒液汁的匕首,被一只优雅、稳定、残忍到极致的手握着,精准无比地避开所有骨骼与要害,恨恨地旋转着捅进他那颗早已被冰冷绝望浸泡得麻木、却仍在微弱跳动的心脏!然后,那只手并不急于拔出,反而慢条斯理地在里面缓缓搅动、翻找、切割,将他最后一丝残存的生命力与尊严,一丝丝、一缕缕地凌迟、扯碎!
孩子?子孙?同辈交流?认亲?聊聊家常?
这些在寻常人家听起来再普通不过、甚至带着温馨意味的词语,此刻对他姜聚诚而言,是何等尖锐、何等恶毒、何等赤裸裸的讽刺与凌迟!是毫不留情地揭开了他二百多年扭曲人生中最丑陋、最鲜血淋漓、最不堪回首、也最令他恐惧的伤疤,然后,还嫌不够,又拿起一把粗盐,带着残忍的笑意,狠狠地、反复地揉搓进去!
他哪还有什么真正意义上可以拿得出手、见得了人、能够“光宗耀祖”的“孩子”?哪还有什么值得炫耀、能够延续“姜氏荣耀”的“子孙”?
这二百多年来,他为了那虚无缥缈、镜花水月般的“长生不死”,为了实现那早已在血腥与罪恶中扭曲变质的“复国”执念,他早已将“父亲”、“丈夫”、“祖父”这些人伦最基本的身份与责任,践踏得粉碎,碾磨成灰!他将亲情、血脉、子嗣,这些人类最原始也最珍贵的情感与纽带,彻底物化,变成了维持自己腐朽生命、滋养疯狂野心的“燃料”、“药材”与“工具”!
他的“子嗣”?那些不幸在真仙观中降生,因为“身具灵根”、“体质特殊”、“生辰八字奇特”,被他亲手挑选出来,以“培养道统传人”、“炼制逆天仙丹”为名,在年幼时便投入丹房深处那些燃烧着诡异真火的鼎炉之中,或是在密室中经受种种非人折磨与药物改造的婴孩、少年、少女……他们的血肉、骨髓、魂魄,在无尽的痛苦与哀嚎中,化为了他延缓衰老、提升那邪异功力的“大药”原料。
那些清澈眼眸在烈焰与毒雾中最后凝固的恐惧与不解,那些细嫩皮肤在符箓与刀锋下绽开的凄艳血花,那些稚嫩灵魂在抽离时发出的、唯有修炼邪法之人才能“聆听”到的绝望尖啸……这些,构成了他“子孙”记忆中最为沉重、也最为禁忌的部分,如同最深最毒的梦魇,从未真正离开过他,只是被他用滔天权势、膨胀野心和自我欺骗编织的层层外壳,强行压制、封印在意识的最底层,假装它们不存在。如今,却被你这个突如其来、自称“亲戚”的后辈,用一句轻飘飘、充满“期待”的“见见孩子们”,毫不留情地粗暴翻搅上来,曝晒在这午后虚假的阳光下,腥臭扑鼻,令人作呕!
而那些侥幸未曾被检测出特殊“药性”、得以像猪猡般被圈养在枼州城中,名义上用于“传宗接代”、维持姜家在这一支“血脉”延续的所谓“后人”……
那些废物!那些蛀虫!那些依附在太平道这株毒藤上、疯狂汲取养分、却只开出恶臭之花的畸形果实!那些他姜聚诚此生最大的失败、最深的耻辱、最不愿直视的“作品”!
他知道,那些住在枼州城最核心区域、最豪华宅邸里的所谓“玄孙”、“来孙”们,早就被这二百多年畸形繁荣与绝对特权豢养出的安逸、奢靡与麻木,彻底腐蚀透了!
他们终日沉溺于酒池肉林,骄奢淫逸到了极点,斗鸡走狗,声色犬马,为了一个歌妓、一匹好马、甚至一句口角,就能当街斗殴,闹出人命。
他们依仗着“圣尊嫡系后裔”这块在枼州堪称免死金牌的招牌,背靠着真仙观这棵看似根深蒂固、永不倒下的“铁杆庄稼”,肆无忌惮地挥霍、透支着太平道通过血腥贸易与残酷剥削积累的惊人财富,过着寄生虫般腐朽糜烂、醉生梦死的生活。
他们脑子里除了如何享乐、如何争风吃醋、如何变着花样满足自己不断膨胀的卑劣欲望,再无他物。什么家族责任,什么先人遗志,什么复国大业,对他们而言,不过是老祖宗酒醉后的呓语,是拿来向新来的玩伴炫耀、却连自己都不信的古老传说。
他们甚至可能在背地里,暗暗盼着他这个“老而不死”、掌控一切、让他们既敬畏又厌烦的老祖宗早点咽气,好让他们能名正言顺地瓜分这诺大的“家业”,更加肆无忌惮、毫无约束地挥霍、堕落!
奋斗?进取?光复祖业?传承道统?不,这些词汇早已从他们的字典里被彻底删除。他们是一群被圈养在黄金与丝绸编织的笼子里、羽毛鲜艳却早已失去飞翔能力、只会为了几粒精饲料而聒噪争食、互相啄咬的肥硕鹦鹉与孔雀。
跟这些从灵魂到肉体都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废物比起来,他那个远在云州、暗中执掌“天机阁”、虽然眼高于顶、对他这个“邪道魁首”出身鄙夷不屑的堂弟姜明望,和他那一大家子虽然可能迂腐守旧、可能自命清高、可能热衷内斗,但至少表面上还维持着世家大族的礼仪风范、注重诗书传家、子弟多少知道习文练武、追求上进的子孙……在姜聚诚此刻被绝望与羞耻浸泡的认知里,简直成了遥不可及的“道德楷模”、“家族希望”!
一股混合着深入骨髓的无地自容、无法言喻的悲凉彻骨、以及对自己这二百多年所走道路、所行之事、所获“成果”的彻底否定与幻灭,如同冰冷刺骨、污浊不堪、夹杂着无数冤魂碎骨的泥石流,瞬间将姜聚诚残存的意识彻底吞没、窒息!他感觉自己这二百多年的所有处心积虑、所有冷酷牺牲、所有违背人伦的疯狂之举,最终换来的,竟是这样一群令他看一眼都觉得恶心的后代,和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后辈”眼中,那毫不掩饰、如同在观赏马戏团里畸形怪物般的“好奇”与“戏谑”!
他活着,这二百多年苟延残喘、罪孽深重地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他这具依靠无数鲜血与痛苦维持的躯壳,这颗被野心与疯狂填满的心脏,究竟活成了个什么东西?一具行走的罪恶标本?一个历史的笑话?一个连自己血脉都培育成渣滓、可悲的失败者?
他看着你,看着你那张年轻得刺眼、俊秀得近乎虚幻、此刻却如同最恐怖梦魇中走出的恶魔般的脸,看着你眼中那抹看似热情洋溢、实则冰冷刺骨、充满了残忍探究意味的“笑意”。他知道,你根本就不是想“交流感情”、“认亲叙旧”,你是在诛心!是用世间最残忍、最优雅、也最彻底的方式,将他最后一点作为“人”、作为“长辈”、作为“开创者”、可怜又可悲的尊严与遮羞布,彻底撕碎,踩进最污秽的泥泞,再用铁蹄反复践踏,碾得粉身碎骨,与污泥同朽!
他想怒吼,想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发出最凄厉的咆哮,想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眼前这个披着人皮的恶魔,想调动起二百多年修炼出的、如今却已紊乱不堪的真元法力,将你连同这间静室一起,轰成齑粉!然而,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一团带着浓重铁锈与甜腥味的淤血死死堵住,气管痉挛,除了发出“嗬……嗬……”的、破旧风箱漏气般艰难而断续的气音,一个清晰有力的字也吐不出来。
你仿佛完全没有看到他濒临彻底崩溃、魂魄欲散的惨状,反而故作关切地微微蹙起好看的眉头,身体又往前凑了凑,离他更近了些,语气更加“体贴”、“担忧”,仿佛真的在关心一位突然身体不适的长辈:
“伯祖?您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难看?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说……孩子们今日不太方便见客?或者……正在用功,不便打扰?”
你摆了摆手,露出一副极其善解人意、通情达理的模样,语气温和: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晚辈不急,可以等。反正……”
你话锋陡然一转,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再次将冷酷的“现实”与“期限”,不容置疑地摆到他面前,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晚餐吃什么,却字字如刀,精准地切割着他最后的时间与希望:
“距离您亲自定下的七月初一‘护法大会’,不是还有些时日吗?算算日子,也就二十来天了吧?您正好也需要这些时间,好好静养,也好好思量,权衡利弊,做出最后的……那个……决断,不是吗?毕竟,是战是和,是走是留,是玉石俱焚还是……嗯,谋一条生路,这么大的事,关乎太平道上下数十万教众的身家性命,关乎咱们姜家这一支的血脉存续,仓促不得,确实得从长计议,深思熟虑。”
“决断”二字,你说得缓慢而清晰,尾音微微上扬,充满了意味深长的暗示。是战?是降?是抛弃一切流亡?还是……在绝望中自毁,拉着一切陪葬?每一个选项,都通往更深的地狱。
你的每一句话,看似体贴,实则都在将他往那早已注定的、名为“覆灭”的悬崖边,又毫不留情地推近一步,同时却又“贴心”地、一遍遍提醒他,悬崖就在眼前,万丈深渊,跳还是不跳,怎么跳,得快点想清楚,时间不多了。
你甚至用一种充满了“鼓励”和“期许”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说:“别有太大压力,伯祖,我很有耐心,可以等到您自己‘想通’(或者彻底崩溃、做出那个你希望他做出的选择)。毕竟,这是您自己的基业,您自己的血脉,您自己的……命。”
“不然的话……”你话锋又是一转,如同最老练的渔夫,在鱼已力竭时,又轻轻提了提鱼线,让倒刺钩得更深,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基于现实考量的“担忧”:
“万一等到云州、理州那边的平南军、平西军,真的接到了朝廷中枢的明发上谕,大军开拔,昼夜兼程,兵临城下……等到那位男皇后殿下,真给他们前线将士装备上那些连我都只是风闻、看不明白其中玄妙、但听说能隔着几里地就把城墙像撕纸一样轰塌的新式火器……那到时候,局面可就真的……瞬息万变,说什么、做什么都晚了。兵凶战危,刀剑无眼,火炮更是不认人啊,伯祖。到了那般田地,只怕是……想谈,都没得谈了。”
你仿佛陷入了自己的思绪,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带着惊叹、后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的语气,低声自语,却又恰好能让气息奄奄的姜聚诚每一个字都听清:
“东瀛那边,我是没亲眼见过,但听来往的商贾说得有鼻子有眼。什么‘剑豪’、‘武士’、‘阴阳师’,各路诸侯大名凑起来的几十万联军,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据说还有能驱使式神、施展妖法的‘忍者’,神出鬼没……结果呢?在汉阳府那边‘新生居’工坊里源源不断造出来的新式火炮和速射火枪面前,不也跟地里等待收割的麦子一样,一片片地倒下么?尸积如山,血流入海,所谓的几十万大军,不过一战,土崩瓦解,全军覆没……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你摇了摇头,仿佛要将那想象中的血腥场景驱散,重新看向眼神已涣散的姜聚诚,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寻求答案般的疑问:
“我实在不认为,伯祖,您老人家的护体神功,修炼得再精深,肉身淬炼得再强悍,能比那几十万倭寇血肉之躯,用人命堆砌起来的血肉城墙,更硬朗,更禁得住那些铁疙瘩的轰击吧?”
“何况……”你微微一顿,身体前倾的幅度更大,几乎要凑到他的耳边,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敬畏、暧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的弧度,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了不得的、仅限于最核心圈层知晓的宫廷秘闻与江湖绝密:
“那位坐镇神都、手掌乾坤的男皇后殿下,可不仅仅是会摆弄些奇技淫巧的器物,懂得治国理财那么简单。他本身的修为,听说更是深不可测,已臻化境,神功盖世!我隐约听到些从北边传来的风声,说连道门公认的、神龙见首不见尾、早已不理俗世、修为通天的那位第一高手,叫什么‘无名道人’的老……前辈,在他面前,据说连动手的念头都没生出来,仅仅是气机感应,便选择了主动退避,闭关不出。而那道门第二高手,飘渺宗那位艳名与凶名同样昭着、令黑白两道又爱又怕的宗主幻月姬,啧啧,更是早就成了他宫闱之中的‘昭仪’,被他收拾得……嗯,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对,‘服服帖帖’,言听计从,百依百顺,让他摆布得……嗯,总之是心甘情愿,为他效死力。”
你用一种男人之间谈及某些隐秘话题时心照不宣的、略带猥亵与羡慕的语气说着,但眼神却冰冷如万载寒铁,没有丝毫温度:
“您说,伯祖,您单打独斗,有几分把握,能胜得过那样一位,武力、心智、势力、手段都深不见底、如同渊海的人物?跟他麾下那支武装到牙齿、历经灭国之战洗礼、煞气冲天的朝廷百战精锐硬碰硬?真的,不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实在是以晚辈这点浅薄的见识,横看竖看,左思右想,都……看不到哪怕一星半点的胜算呐。鸡蛋碰石头,尚且有可能溅起点蛋清,咱们这……怕是连鸡蛋都算不上,顶多是……尘埃?”
你这番半真半假、虚实相间、刻意隐去最关键信息(你自己就是那位男皇后)、却又充满了令人无法忽视的细节与“内幕”的“情报”轰炸,如同压垮早已不堪重负的骆驼的最后一根羽毛,轻飘飘地落下,却引发了彻底的、毁灭性的精神雪崩与灵魂塌方。
姜聚诚彻底瘫软在冰冷的蒲团上,如同一滩正在融化的肮脏雪水。他的胸膛依旧在剧烈起伏,却不再是生机,而是濒死的挣扎,如同破旧到极致、随时会散架的风箱,发出“呼啦……呼啦……”、骇人而艰难的声响。脸上一阵病态的潮红,一阵死寂的惨白,最终定格为一种毫无生气、仿佛墓穴中沉埋了数百年的尸蜡般的死灰。嘴角,那缕暗红色、带着异样甜腥与腐朽气息的血迹,再次不受控制地缓缓渗了出来,沿着下巴的褶皱,滴落在他那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色直裰前襟,晕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暗红。他最后一丝强撑的心气,最后一点属于“太平道圣尊”、支撑了他二百年的傲慢、不甘与疯狂的执念,在你这番连消带打、诛心裂魂、将现实与绝望赤裸裸呈现在眼前的言辞风暴下,彻底烟消云散,灰飞烟灭。
他知道,你说的,至少绝大部分,极有可能是真的。是他无法证伪,也无力反驳,更无法承受的“真相”。东瀛的轰然灭国,江湖势力的诡异臣服与整合,闻所未闻的新式武器,深不可测、手段通神的男皇后……这些支离破碎却指向同一个恐怖方向的信息碎片,在他脑海中拼凑出的,是一个他绝对无法理解、绝对无法抗衡、如同太古洪荒巨兽般狰狞、强大的恐怖对手与时代洪流。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深邃如渊、仿佛能洞察人心、掌控一切,如今却只剩下浑浊、空洞、死气与无尽恐惧的眼睛,死死却又毫无焦点地看着你。那目光中,再也没有了最初的震惊暴怒,没有了中间的算计挣扎,甚至没有了刚才的羞耻悲凉,只剩下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绝望,和一丝……濒死动物在屠刀落下前,那种茫然的哀怜与彻底放弃抵抗的本能麻木。他用尽灵魂最后残存的一丝力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仿佛砂纸摩擦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你……你又不肯……留下……帮我……光复……大齐……基业……”
他每说一个字,都仿佛在燃烧所剩无几的生命烛火,胸膛剧烈起伏:
“你这次……过来……告诉我这些……到底……想……怎么样?要……什么?”
这不再是一个枭雄穷途末路时的质问,也不再是绝境中不甘的嘶吼,而是一个走到生命与信念尽头、失去了一切、连愤怒与仇恨都无力凝聚的老人,最后的卑微哀求。他想知道,这个将他(和他的太平道)逼到如此万劫不复境地的、突然出现的“亲戚”,这个带来毁灭信息的使者,究竟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是戏耍后的满足?是替天行道的正义感?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更深层次的目的?
“我不想怎么样啊。”
你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身体放松地向后,轻轻靠在了紫檀木方几光滑的边缘,姿态闲适,仿佛真的只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午后消遣的小事,语气轻松得似乎没有看到他的狼狈,也坦诚得令人心悸: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伯祖。我就是单纯地想见见您的孩子们,我那些流落在此的堂兄弟、堂姐妹们。同辈中人嘛,年纪相仿,经历或许不同,但肯定比跟您老人家这样历经沧桑的长辈,更有共同话题,更容易聊到一块儿去。跟他们聊聊天,说说笑笑,了解一下枼州本地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也了解一下咱们姜家这一支,在这西南边陲二百年来,到底是怎么过日子,怎么……开枝散叶的。仅此而已,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你反复强调着“仅此而已”、“真的”,脸上带着近乎“纯良”、“坦诚”的微笑,仿佛你的要求是多么的合情合理,多么的微不足道,多么的充满“亲情”与“善意”。
然而,这“微不足道”、“充满善意”的要求,对此刻心智与尊严已被彻底击垮、仅凭一口气吊着的姜聚诚而言,却比让他立刻自绝经脉、魂飞魄散,更加难以承受,更加残忍酷烈!这等于要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亲手将自己人生最失败、最不堪、最耻辱的一面,血淋淋地、毫无遮掩地展示给你这个“外来者”、“审判者”看,赤裸裸地接受你最后的目光凌迟与精神羞辱,将他最后一点作为“人”的、可怜的、维持表面的遮羞布,也彻底撕碎!
他沉默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弥漫着血腥与绝望气息的静室中凝固、发酵。只有他粗重艰难、时断时续的喘息声,和你那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光滑的紫檀木方几边缘,轻轻敲击发出的、轻微而富有节奏的“笃、笃、笃”声。那敲击声并不急促,却每一下都仿佛敲打在他濒临崩溃的灵魂上,丈量着他最后的时间。
时间,在这令人煎熬的沉默中,仿佛被拉长、扭曲,每一息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许久,许久。
终于,姜聚诚仿佛用尽了灵魂最后残存的所有力量,抛弃了所有的骄傲、算计与不甘,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闭上了那双早已失去神采的眼睛。两行浑浊的滚烫泪水,如同混入了血丝与污秽的岩浆,从他紧闭的、布满深深皱纹的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渗入散乱如枯草的白发,划过那惨白如纸、死气弥漫的脸颊,最终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留下两小点迅速被吸收的深色湿痕。
他不再看你,也不再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那艰难的喘息都微弱了下去,只是像一尊正在迅速失去所有生机与活力的泥塑木雕,瘫在那里,与身下的蒲团、周围的寂静融为一体,仿佛正在被这片空间吞噬。
但你知道,他妥协了。
你没有催促,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耐,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仿佛一位最有耐心的猎手,欣赏着猎物在陷阱中最后的徒劳挣扎与最终的屈服。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这时间对姜聚诚而言,恐怕如同在油锅中煎熬了百年),他才仿佛重新从灵魂深处榨取出最后一丝驱动躯壳的力气,极其微弱地、气若游丝地,对着始终紧闭的静室门外,嘶声吩咐了一句,声音低哑、断续,几乎微不可闻,却带着一种穷尽一切的疲惫与认命:
“去……把天潮、天安……还有天虹……给我……叫来……现在……立刻……”
门外侍立的那名佩剑壮年道士显然一直在全神贯注地候命,对室内隐约的对话与不寻常的寂静保持着最高度的警惕。闻声立刻毫不迟疑地应了一声“遵圣尊法旨!”,脚步声匆匆而起,迅捷而沉重地远去,显示出其训练有素与内心的紧绷。
等待的时间其实并不长,但在这气氛凝滞、仿佛连空气都带着血腥与绝望重量的静室内,对“相对”的两人而言,却仿佛被无形地拉长、扭曲,显得格外漫长而煎熬。你重新在蒲团上安然坐下,仿佛主人般,伸手取过茶壶,给自己早已冷透的茶杯里,慢条斯理地重新斟了一杯冰凉的茶水,端到唇边,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目光平静地透过洁白的窗纸,欣赏着窗外【永昌观】后庭院中,那几株芭蕉在午后炽烈阳光下微微摇曳的剪影,仿佛在品味着什么绝世香茗,又仿佛只是在享受这暴风雨前最后的、诡异的宁静。姜聚诚则始终紧闭双目,瘫坐如尸,气息微弱得几近于无,只有胸膛那极其细微的起伏,证明这具躯壳尚未彻底死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阵与【永昌观】后院应有的清静庄严格格不入、嘈杂喧闹的声响,由远及近,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猛地打破了这片近乎凝滞的宁静。那声响中,混杂着男子宿醉未醒的含混咆哮、女子娇滴滴又带着不耐烦的抱怨、仆人小心翼翼却无用的劝解、以及器物碰撞、脚步凌乱拖沓的噪音。
“搞什么鬼!大清早的……不对,这大下午的!老子正快活呢!是哪个杀千刀的、不长眼的东西,敢这时候来扰老子的清梦……和好事!”
一个明显带着浓重宿醉鼻音、嗓音嘶哑油腻的男声率先响起,充满了被打断享乐的巨大不满与暴躁。
“就是!晦气死了!本少爷手气正好,眼看着就能把昨天输掉的本儿一把捞回来,还倒赢他娘的一栋宅子!哪个王八蛋传的话?看老子不打断他的狗腿!” 另一个略显尖细、同样带着酒意和赌徒特有的亢奋与懊恼的声音加入。
“哎呀,轻点拉!我新买的蜀锦绣鞋!几十两银子呢!扯坏了你赔得起吗?……我的头发!我的簪子!……等等,我裙子勾住了!” 一个娇嗲做作、带着明显起床气与虚荣的女声尖声抱怨着,伴随着衣物窸窣和饰物叮当的声响。
脚步声凌乱而虚浮,伴随着浓烈到几乎形成实质气场、混合了劣质脂粉、隔夜酒臭、汗液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甜腻萎靡气息的味道,越来越近,肆无忌惮地污染着原本清静的后院通道。
终于,偏厅那扇厚重的原木色房门,被有些粗暴地、毫不客气地从外面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三个人,在两三名面带极度尴尬、惶恐与无奈,却又不得不强硬“护送”(实为半强制拖拽回来)的低阶道童近乎押解的陪同下,鱼贯而入,或者说,是跌跌撞撞、骂骂咧咧地闯了进来。
两男一女。
为首那个男子,约莫三十出头年纪,生得倒也算眉目端正,甚至称得上有几分遗传自姜氏血脉、残存的清俊轮廓,只是这轮廓被长期毫无节制的酒色彻底侵蚀、透支,变成了一种令人不适的油腻。脸色是一种长期沉溺酒色、不见天日、不健康的青白,眼窝深陷,眼圈浓黑如同泼墨,脚步虚浮踉跄,走起路来脚下仿佛踩着厚厚的棉花,随时可能自己绊倒自己。他身穿一袭用金线绣满繁复牡丹、云纹和不知名瑞兽图案的亮紫色锦缎长袍,在略显昏暗的静室内显得格外扎眼、俗艳,与周遭古朴内敛的氛围格格不入。脖子上挂着小孩拇指粗细、黄澄澄的金链,左右手腕上戴了不下七八个镶嵌着各色大小不一、切割粗糙的宝石的金戒指、玉扳指,在窗外透入的、经过窗纸过滤的柔和光线下,闪烁着廉价而刺眼的、暴发户般的光芒。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右手臂,如同铁箍般,各紧紧搂着一个身材窈窕、仅着片缕的女子。
这两个女子,看容貌绝非中原人种,肤色是健康的浅蜜棕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五官立体深邃,眼眸是浅褐色,鼻梁高挺,嘴唇丰满,带着明显的身毒热带地区的异域风情。她们穿着极为暴露、色彩艳丽到俗气的轻纱“纱丽”,大片雪白滑腻的肩背、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修长笔直的大腿,几乎毫无遮掩地裸露在外,只在关键部位以薄纱和金饰略作点缀。她们身上散发着浓烈而廉价、混合了檀香、茉莉精油、汗液与某种催情香料味道的奇异香气。此刻,她们眼神迷离涣散,带着惊惶、讨好与深深的恐惧,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眼前肃杀的气氛吓得不轻,丰满的躯体在男子手臂中微微颤抖,却又不敢用力挣脱,只是像受惊的鹌鹑般,怯生生地、紧紧地依偎着男子,寻求一丝可怜的安全感。
这金袍紫衣、浑身挂满“零碎”的公子哥一进门,那双因酒色过度而布满猩红血丝、瞳孔都有些涣散的眼睛,便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不耐与被打扰了极致享乐的巨大不爽,如同探照灯般扫过静室。当他的目光,越过地上瘫坐不动、气息奄奄、几乎被他忽略的姜聚诚(或许在他醉眼朦胧中,那只是个穿着普通、瘫倒的老道童?),最终落在你——这个陌生、年轻、衣着朴素(月白细棉布长衫)、气度却莫名沉静的“年轻人”身上时,那不耐与不爽立刻转化为浓浓的鄙夷、轻蔑与一种“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本少爷跑一趟”的恼怒。他显然没认出(或者根本不在意、也没想过要去辨认)瘫坐在一旁、与他记忆中那个威严如神、高高在上的“老祖宗”形象天差地别的姜聚诚此刻的状态。
他扬起下巴,用鼻孔对着你,以一种极其傲慢、拖长了语调、带着浓重枼州本地口音与酒鬼含混的腔调,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你——就是那个从什么云州来的……土包子?姓杨的?”
他打了个带着隔夜食物发酵气味的响亮酒嗝,浓烈的酒气混杂着劣质脂粉与身毒女子身上的奇异香味,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听说……是你要见我们?怎么,是觉得在云州那种穷乡僻壤混不下去了,想来我们枼州这花花世界,巴结我们姜家,讨口饭吃,谋个前程?”
他一边说,一边似乎为了增加自己话语的“说服力”与“优越感”,故意用更加夸张、粗鲁的动作,在怀中两个吓得瑟瑟发抖的身毒女子身上用力揉捏、抓握,引来女子带着痛楚的惊呼与压抑的啜泣。他非但不以为意,反而淫邪地哈哈笑了起来,故意炫耀般对你扬了扬下巴,仿佛在展示自己最得意的“收藏品”:
“看到没?小子!这才是真正的极品货色!人间绝品!老子花了大价钱,托了关系,从身毒那边千里迢迢弄回来的正宗‘鼎炉’!跟你们中原那些扭扭捏捏、假正经的娘们可不一样!她们的身子,啧啧,可是经过身毒那边最有名的大神庙里,最高阶的大祭司,用秘法亲自‘开光’、‘加持’过的!玩起来,那叫一个带劲,一个销魂蚀骨!保证让你这从穷地方来的土包子,大开眼界,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人间极乐’!哈哈哈!”
他似乎越说越兴奋,越说越觉得自己“见多识广”、“品味超凡”,竟借着酒意和一股想要在这个“土包子”面前炫耀、践踏其尊严的莫名冲动,一把将右边那个吓得魂不附体、泪流满面的身毒女子,粗暴地朝你的方向猛力推搡过来,嘴里不干不净地浪笑着,言语污秽不堪:
“来来来!小美人,别怕!给这位从山沟里爬出来的杨公子,好好‘表演’一个你们身毒的绝活儿!跳个‘蛇舞’也行,唱个‘艳曲’也罢,让他也见识见识,咱们这枼州城的‘富贵’与‘风流’!开开荤,去去土气!哈哈哈!要是伺候得杨公子舒服了,本少爷重重有赏!”
那身毒女子惊叫一声,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踉跄着、失去平衡地扑向端坐不动的你,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绝望与哀求,双手徒劳地在空中挥舞,仿佛想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
你坐在原地,纹丝未动。甚至,在那女子带着浓烈异香与惊恐颤抖的躯体,即将扑倒在你身上、污浊的泪水几乎要溅到你月白衣衫的刹那,你嘴角,反而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奇异的弧度。那不是欲望,不是嫌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顶尖的博物学家在野外突然发现一株罕见却畸形的植物标本,或者最苛刻的美食家在宴席上看到一道工序繁复、用料奢华、却注定败坏胃口的新奇菜肴时,那种混合了纯粹理性的审视、挑剔、评估与一丝搔到痒处的笑意。
你没有理会姜天潮那充满挑衅、炫耀与污言秽语的表演,也没有去看旁边那个痴肥如球、从进门起就只顾着抱着一只不知从哪摸出来的油腻烧鹅腿埋头猛啃、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仿佛天塌下来也要先填饱肚子的姜天安,和那个浓妆艳抹到像糊了一层腻子、眼神轻佻媚俗、正用挑剔而势利的目光快速打量你的衣着打扮、随即毫不掩饰地露出浓浓不屑与鄙夷神色的姜天虹。
你的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了那个被当做玩物与羞辱工具、推到你面前还瑟瑟发抖如秋风落叶的身毒女子身上。
然后,你动了。
你的动作并不迅疾如电,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从容、优雅,带着一种研究样本的精准。伸出手,不是去搀扶,也不是去格挡,更非轻薄,而是如同一位最高明的古董商人在鉴定一件刚出土、沾满泥污的器皿,或是药材铺里老师傅在评估一株带有毒性的罕见草药,一把扣住了那女子纤细却异常柔韧、带着常年舞蹈训练痕迹的手腕,指尖传来她因恐惧而冰凉的体温与剧烈搏动的脉搏。微微用力,一股巧劲送出,便将她拉得一个趔趄,身不由己地、轻飘飘地跌入了你的怀中,坐在了你并拢的膝上。
“啊——!” 女子又是一声短促到极致的惊叫,仿佛被掐住了脖子,身体瞬间僵硬如铁,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那双充满了异域风情、如同受惊林鹿般的浅褐色眼眸,写满了无尽的恐惧与茫然,死死地盯着你近在咫尺、平静无波的脸,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丰满的胸膛因极度惊吓而剧烈起伏,浓烈的、甜腻到发齁的异香混合着冰凉的汗味,更加刺鼻地涌入你的鼻腔。
你无视了她几乎要晕厥过去的恐惧,也无视了周围那几道或充满鄙夷等着看好戏(姜天潮)、或麻木不仁只顾吃喝(姜天安)、或嫉妒轻蔑(姜天虹)的目光。你的神情,在女子跌入怀中的刹那,迅速变得专注而“专业”,仿佛一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学者,瞬间屏蔽了所有外界干扰,开始对你怀中的“研究样本”进行细致的、现场的“品鉴”与“教学”。
你的左手,依旧松松地揽着她那因极度紧张而僵硬如石的腰肢(隔着薄纱,你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层薄薄皮肤下迥异于中原女子、柔韧而充满弹性的肌肉线条与潜藏的力量感),你的右手,则如同一只最精准、最稳定、也最冷静无情的“探针”或“解剖刀”,开始了你的“现场品鉴教学”与“真相揭露”。
你先是伸出拇指和食指,以捏合鉴定珠宝或评估皮革般的方式,轻轻捏了捏她裸露的、光滑的手臂肌肤,感受着皮肤的弹性、细腻度、皮下脂肪的厚度与均匀度,以及更深层肌肉的质地与状态。
“啧——”
你立刻发出了清晰而不满的咂嘴声,仿佛品尝到了劣质茶叶,微微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嫌弃”,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买主,发现自己花了大价钱,却买到了以次充好的赝品。用一种充满了讥诮、怜悯与“科普”意味的平静语气,对早已被你这番“专业”作派弄得有些发懵、一时没反应过来的姜天潮说道:
“身毒婆娘?我猜猜……是婆罗教下面,那些专门在供奉‘迦梨女神’或‘难近母’之类性力派神只的神庙里,‘侍奉’香客和祭司,换取所谓‘功德’和微薄施舍的‘庙妓’吧?而且看这身段和眼神里的麻木,还不是大城市大神庙里受过点训练的,更像是从南边那些土邦小神庙、或者干脆是荒野淫祠里流出来的底层货色。或者是……从南边那些土邦王宫里被玩腻了、赏赐给下属、又辗转流落到人贩子手里的舞女?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点,至少皮肤保养得还算过得去,没那么多瘢痕和鞭印。”
你这番冷静到残酷、却又带着惊人细节与“专业”知识的分析,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让原本等着看你丑态、准备继续嘲笑的姜天潮,以及他身后那两个终于从烧鹅腿和鄙夷中稍稍分神、露出好奇与茫然神色的“兄妹”姜天安和姜天虹,都瞬间愣住了,张大了嘴巴。他们玩过、买过、炫耀过不少从身毒、扶南等地弄来的异域女子,但谁会去关心、也根本无从得知这些“玩物”、“奇货”的具体来历、出身和背后的悲惨故事?在他们简单、腐朽而麻木的认知里,外邦女人,尤其是身毒、扶南这些“化外之地”来的,无非是“奇货可居”、“别有一番异域风味”、“可供炫耀”的玩具与消费品罢了。什么“庙妓”、“王宫舞女”,这些词汇背后的血泪与黑暗,完全超出了他们那被酒色财气填满的贫瘠想象。
你没等他们从惊愕、茫然与被戳破“慧眼识珠”假象的羞恼中回神,便开始了更加“深入”、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鉴定”。你的右手,稳定得如同最精密的机械,从她因紧张而绷出清晰肌肉线条的手臂,滑到线条优美的肩胛骨,然后顺着脊椎那诱人而脆弱的曲线,一节一节地向下按压、探查而去,你的指尖,灌注了一丝极其细微、却足以让你感知其体内气血运行、经脉状况、甚至精神波动(神魂)的探查气机。这并非武功内力,而是【神之权柄】赋予的、超越此界一切感知手段的、直达本质的洞察。
“太柴了。” 你再次摇头,语气里的嫌弃与“鄙夷”更浓,带着一种“行家里手”对“外行土豪”盲目消费、糟蹋钱物的不屑与痛心,“看着前凸后翘,实则是长期营养不良与过度透支后的病态浮肿,真正的血肉精气早已亏空。皮包骨头,气血两亏,元气有损,内里早已被掏空。这种货色,在身毒那些专门做皮肉生意的下三滥邪神庙里,或者边境奴隶市场,给几个银币,甚至……给一小袋发霉的糙米,或者一罐子兑了水的羊奶,就能让庙里的祭司或者人贩子把她送你玩上一整天,玩死了都没人管。都是从六七岁甚至更小,就被挑中,用各种稀奇古怪、带有强烈催情和致幻作用的秘药、粗浅的邪术强行催熟身体,十来岁就得开始所谓的‘侍神’,实际就是接客,成为庙宇或贵族的私有财产与玩物。能活到你这个年纪,还没被玩死、病死、或者因反抗被折磨死,都算是你祖上积了德,或者你命格够硬,够能熬。”
你的话语,冰冷、刻薄,剥开所有香艳诱人的外衣,直指肮脏悲惨的血淋淋真相。它不仅彻底撕碎了姜天潮那点用金钱与暴力堆砌起来、关于“异域风情”与“收藏品味”的虚假“优越感”,更将他重金购回、视若珍宝、用来炫耀的“玩物”,贬低到了连街头最廉价流莺都不如、等同一次性“消耗品”的悲惨境地,甚至暗示他可能当了冤大头,买了别人玩腻的残次品。
姜天潮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般的紫红色,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想反驳,想怒骂,想证明自己的“眼光”与“财力”,却发现自己对你描述的那种黑暗、专业而具体的场景一无所知,更被你那份笃定、居高临下、仿佛亲眼所见的“专业”姿态与冰冷眼神彻底慑住,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一时竟哑口无言,只剩下被当众剥光衣服、展示愚蠢与无知的羞愤、难堪与一种对被欺骗的隐隐愤怒。他怀中另一个身毒女子,听得懂部分汉话,此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得靠着姜天潮,低声啜泣。
你没有理会他精彩纷呈的脸色变化,你的“探查”似乎有了更“有趣”的新发现。你的手指在她后腰某处与肾脏、丹田相关的特殊穴位(类似中医的“命门”附近)微微一按,指尖气机透入。女子身体骤然剧烈一颤,仿佛被电流击中,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带着痛苦与异样酥麻的痛哼,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痛苦与一丝仿佛被触发了某种条件的迷离光彩。
你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仿佛解开了某个谜题,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冷漠覆盖。
“嗯?有点意思。”
你发出了意味不明、自语般的轻咦,松开了按在她穴位上的手指,仿佛在评估一件复杂器械的某个特殊功能。
你发现,这女子体内经脉之中,并无丝毫中原武学体系的内力或真气流转的迹象,丹田也是空空如也,显然未曾修习过正统的内家功夫。但是,她的精神波动,或者说“神魂”的活跃程度与结构,却异于常人,隐隐散发着一股阴冷黏腻、充满了暗示、引诱与混乱气息的精神力场,只是此刻被极致的恐惧与你的压制所震慑,显得混乱、微弱而断续,如同风中残烛。这股精神力的性质,与你所知的中原魔道、滇黔痋蛊、乃至扶南降头都有所不同,更偏向于一种借助肉体、感官与特定仪式,来影响、扭曲他人心智与欲望的原始邪法。
“原来如此。”
你瞬间明悟,仿佛洞悉了某种低等而危险的把戏,松开了揽住她腰肢的左手,像丢开一件刚刚检验完毕、发现瑕疵的脏东西般,随手在那女子后颈某处控制神经与肌肉的节点上,以特殊手法轻轻一点。那女子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呃”声,眼白一翻,身体便彻底软倒下去,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的蛇,只有眼珠在紧闭的眼睑下,因极致的恐惧而微微转动。
然后,你身形如鬼魅般,在另一个吓得呆若木鸡的身毒女子和兀自处于羞愤震惊中的姜天潮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用同样轻描淡写、却精准无比的手法,瞬间制住了她,让她同样瘫软在地,失去意识。
做完这一切,你才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仿佛只是拂去了指尖沾染、微不足道的灰尘,然后转过身,用一种充满了“痛心疾首”、“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的复杂眼神,看向那个自始至终瘫坐在那里、仿佛已经死去、却又“目睹”了这一切的姜聚诚,语气沉重而恳切,仿佛一个最孝顺、最忧心的晚辈,在向纵容子孙败家的长辈,发出最后的泣血谏言:
“伯祖!您看看!您好好看看!”
你伸手指着地上那两个瘫软如泥、昏迷不醒的身毒女子,又猛地指向脸色阵红阵白、羞愤欲死、却又因你的手段而心生恐惧、不敢妄动的姜天潮,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晚辈”对“长辈”后人如此不肖、如此愚蠢、如此堕落的“惋惜”与“愤慨”:
“您这后人的眼光,这识人的本事,这……这品味,也太……太让人无语了吧?!这种连当‘一次性消耗品’都嫌硌牙、伤身、还可能染上脏病的货色,也当成‘绝世珍宝’,花大价钱、费大力气买回来?还沾沾自喜,四处炫耀,引以为傲?这……这传出去,咱们姜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伯祖您二百年来辛辛苦苦、在西南边陲挣下的这点名声和基业,难道就是要让这些不成器的后人,如此糟践、如此玷污的吗?!”
你走近两步,几乎要凑到姜聚诚那灰败的脸前,语气更加“恳切”,却也更加恶毒、更加直指核心:
“伯祖啊伯祖,您是大齐末代太子的亲孙子,隆熙皇帝的亲曾孙!血脉何其尊贵!就算……嗯,就算有些陈年旧事,让某些人(意指姜明望)不认,可您自己,总不能也自轻自贱吧?!要是再这么搞下去,让他们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靠这样的眼光、这样的行径,成了您这一支的‘门风’和‘传统’,您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去九泉之下面对列祖列宗?面对您殉国而死的太子祖父?我那位九爷爷(姜明望)的后人,虽然也是一群用下巴看人、眼高于顶的角色,但至少,他们表面上,还知道装裱门面,洁身自好,勤勉学艺,知道什么是世家体统!您看看您这些后人……您就不怕,他们哪天精虫上脑,被这些不知从哪个肮脏角落淘换来、练了损人不利己下三滥邪术的妖女,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趁其不备,勾魂摄魄,吸干了精气,掏空了身子,弄成了白痴,甚至暴毙而亡吗?!让您老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甚至……让咱们姜家在枼州这一支,在您这儿……因为这种荒唐可笑的原因,断了香火,绝了后吗?!那才是真正的死不瞑目,愧对先祖啊!”
你这番话,比之前所有言辞加起来,更狠,更毒,更诛心!它不仅是在赤裸裸地羞辱姜天潮的无知、愚蠢与低劣品味,更是在用最恶毒的方式,“担忧”和“预言”姜聚诚断子绝孙、血脉断绝的悲惨下场!是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后继无人、基业崩塌、血脉断绝)和最不堪的现实(子孙废柴、有眼无珠、堕落不堪)血淋淋地撕开,混合着眼前这荒诞丑恶的一幕,狠狠地反复曝晒在他最后残存的神志面前!每一句“断子绝孙”、“愧对先祖”,都像烧红的铁钎,烫在他的灵魂最痛处!
“噗——!”
一直强撑着一口气、仿佛已经死去、只是凭着一股执念吊着命的姜聚诚,再也承受不住这最后、也是最致命、最羞辱、最彻底的一击!他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千斤重锤当胸击中,一大口暗红发黑、粘稠如浆、带着刺鼻腥甜与腐朽气息的鲜血,如同压抑了许久的喷泉,从他大张的口中狂喷而出!血箭飙射,溅落在光洁的青砖地上,泼洒出大片触目惊心、仿佛带着不祥诅咒的暗红图案,甚至有几滴溅到了不远处的姜天虹裙摆上,引来她一声变了调的尖叫。他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拉长了的、如同破旧风箱最后断裂般的怪响,双眼猛地向上一翻,露出大片可怖的眼白,身体彻底失去支撑,直挺挺地、沉重地向后轰然倒去,后脑勺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随即再无任何声息与动静,只有嘴角依旧在不断渗出细细的血沫。
“老祖宗!”
“老祖宗!您怎么了?!”
“天啊!血!好多血!老祖宗吐血了!晕过去了!”
直到此时,那三个被眼前一连串超出他们理解能力的变故(你的“品鉴”、身世揭露、女子昏迷、姜聚诚吐血昏厥)惊得呆若木鸡、魂飞魄散的“废柴”,才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震惊、茫然、羞愤与隐隐的恐惧中惊醒过来,发出杀猪般变了调的、带着哭腔的尖叫,连滚爬、手脚并用地扑了上去,围在倒地不起、面如金纸、气息微弱的姜聚诚身边,手忙脚乱,却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只会徒劳地摇晃他的身体,哭喊着他的尊称,场面混乱不堪,丑态百出。
你冷眼看着这鸡飞狗跳、充斥着愚蠢、慌乱与死亡气息的一幕,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深沉的、万古寒潭般的平静。你走到那个吓得魂不附体、瘫坐在地、看着姜聚诚惨状不知所措的姜天潮面前,居高临下,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语调,对他说道:
“你们要是还有那么一点点孝心,还有那么一点点脑子,不想让你们的老祖宗就这么死在这里,就赶紧,找副担架,或者叫人背着他,立刻、马上,送回山上真仙观去。或许,山上的丹房还有些珍藏的保命丹药,观里那些修炼医道、丹道的高手,还能想想办法,吊住他最后一口气。再晚上片刻……”
你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里关于死亡的意味,让本就六神无主的姜天潮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看着你,看着你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没有任何人类情感、只有无尽深邃与冰冷的眼睛,之前所有的傲慢、鄙夷、愤怒、羞恼,此刻全都化为了无边的恐惧与敬畏。他毫不怀疑,眼前这个看似年轻、自称“亲戚”的陌生人,是个比真仙观里那些修炼邪法、令人畏惧的道士,更可怕、更难以理解的存在!他连连点头,如同小鸡啄米,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
“是是是!我这就送!这就叫人!快!快来人啊!老祖宗不行了!抬回山上去!快啊!”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喊着,一边连滚爬地冲向门口,对外面早已被惊动、却不敢擅入的道童和守卫嘶声下令。
你不再理会他们接下来的混乱与喧嚣,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到静室角落那张靠墙摆放的、古朴的红木书案旁。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显然是日常备用。你摊开一张质地上乘、略带韧性的宣纸,用镇纸压好,沉吟了极短的片刻,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投向了无尽的远方与时间的脉络。然后,你提起那支狼毫笔,在早已研好墨的砚台中蘸饱了浓黑发亮的墨汁,开始以一种极其精准、迅捷、却又带着某种独特韵律的笔法,在雪白的宣纸上纵横勾勒起来。
你不是在写字,不是在书写奏章或密信。
你是在画图。以一种超越了这个时代地理测绘精度、融合了你的记忆与【神之权柄】对空间感知的、简洁而传神的方式,勾勒一幅战略示意图。
你的手腕稳定如磐石,笔尖游走如龙蛇。线条纵横交错,或粗或细,或实或虚,迅速构架出大致的轮廓。山川起伏的走向,大江大河的脉络,重要城池关隘的标点,主要官道、商路与水路的蜿蜒……虽然简略,并未标注详细地名与里程,但其传达的关键地理态势、战略要点、方位与彼此关联,却异常精准、一目了然。你尤其在某些地方,用了笔架上另一支蘸饱了朱砂的笔,重重地圈点、涂抹,并在一旁以极其细小却清晰无比的蝇头小楷,标注上简短的注记。
东北方的“安东府”,湖广的“汉阳”、东部沿海的“松山港”,西南的“枼州”、“天柱峰”,更西的“贡山”、“占母山”、“洛瓦江流域”,北方的“吐蕃”,南方的“扶南”、“真腊”……甚至,你还用极细的线,从“汉阳府”、“松山港”向海外延伸,指向一个被朱笔圈出、旁边写着“已灭”、“东瀛”、“镇东都护府”的岛屿轮廓。
片刻之后,一幅虽不似军用沙盘或精细舆图详实,却足以让任何稍有战略眼光之人瞬间把握全局态势、冷汗直流的“大周帝国对西南潜在用兵及战略威慑示意图”,便跃然纸上。墨迹淋漓,朱砂刺眼,冰冷地揭示着太平道乃至整个西南,在当今大周这台战争机器面前的孤立、脆弱与……必然的命运。
你将这张墨迹与朱砂尚未全干、散发着淡淡墨香与血腥暗示的“示意图”,轻轻地、平整地放在了房间中央那张紫檀木方几的正中央,正对着那乱作一团、哭嚎不止的几人,也正对着门口可能进来的任何太平道高层。那鲜艳的朱砂圈点,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一个个淌血的伤口,又像一只只冷漠注视的眼睛。
然后,在几人或恐惧、或茫然、或只顾哭喊的混乱中,你慢条斯理地从自己那件月白长衫贴身的内袋里——那里除了刚才那些文书,似乎还别有乾坤——取出了几块用厚实油纸包裹得方方正正、边角整齐、看起来如同土黄色砖块般的物事。你随手,仿佛丢弃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将它们“砰、砰”几声,扔在了他们脚边不远处光洁的地砖上。
沉闷而扎实的落地声,在哭喊声中并不突出,却莫名地吸引了正手忙脚乱想扶起姜聚诚、自己却差点摔倒的胖子姜天安的注意。他本就离得近,又被这突然扔到脚边的东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松开扶着姜聚诚的手(差点把老头子又摔下去),弯腰,带着困惑和一丝对“食物”的本能关注,捡起了离他最近的一块。入手沉甸甸,硬邦邦,很有分量。他迟疑地用油腻的手指,撕开了油纸包裹的一角。
顿时,一股朴实、浓郁、混合了炒面(或类似谷物粉末)、纯净油脂和盐、纯粹而强烈的食物香气,伴随着油纸撕开的“刺啦”声,猛地散发出来,瞬间冲淡了室内弥漫的血腥、脂粉与呕吐物的恶心气味。那香气并不诱人,却异常扎实,带着一种令人安心、属于最基本生存需求被满足的可靠感。
他呆呆地看着手里这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颜色黄澄澄、质地紧密坚实得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饼”或“砖”,又凑到鼻端嗅了嗅,脸上露出了更深的茫然和困惑,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玩意儿。他抬起头,油腻的脸上糊着泪水和鼻涕,看向你,用一种带着哭腔和本能食欲的傻乎乎语气问道:
“这……这是何物?吃的?闻着……倒挺香。”
“干粮。” 你负手而立,站在几步之外,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介绍一件最寻常不过、随处可见的东西,目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看着他的反应,“压缩饼干。严格来说,是‘新生居’制造军用口粮的一种。我在云州的时候,从那位男皇后殿下开设的‘新生居供销社’里,买到的‘新鲜玩意儿’。据说,如今大周北疆边军、东海剿倭水师、乃至远征东瀛的将士,行军打仗时,就主要吃这种口粮,辅以肉干和菜干。”
你看着他们那副完全没见过世面、懵懂而好奇(在恐惧与慌乱中)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继续用一种“科普”般的平静语气说道:
“味道嘛,不怎么样,有点干,有点硬,有点噎人,吃的时候最好就着水,一点点咬着吃,或者掰碎了泡在热水、肉汤里。谈不上好吃,但就这么一小块……”
你伸出自己的手掌,比划了一下那砖块的大小,约莫成人手掌厚度,巴掌大小,“听说是用特殊法子,把精选的杂粮炒面、豆粉、油脂、盐、糖,还有些什么别的营养东西,混合压实,高温烘烤而成。就这么一块,能顶一个寻常壮汉吃一整天的饭,而且极其耐储存,放个一年半载也不会坏,方便携带,不占地方。最重要的是,它干净,用料实在,配方是‘新生居’的那些工匠反复验证过的,除了必要的粮食、盐和油脂,没什么乱七八糟、不知道是什么的添加。吃了顶饿,实在,长力气,行军打仗、出远门带着,不坏肚子,心里踏实。”
你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他们,尤其是在姜天安手中那块被撕开一角、散发着纯粹粮食香气的压缩饼干,和地上依旧昏迷不醒、嘴角残留黑血、面如金纸、象征着依靠邪法丹药与血腥供养维持的腐朽生命的姜聚诚之间,来回扫视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讥诮与对比:
“比起你们太平道,用各种来路不明、药性驳杂猛烈的所谓‘珍贵药材’,混合着一些……嗯,不太好明说的、不太干净的‘辅料’和‘燃料’,炼制出来的那些所谓的‘辟谷丹’、‘行军散’、‘精力丸’……这玩意儿,或许味道差了些,卖相朴实了些,登不了大雅之堂,但至少,吃下去,胃里踏实,不会突然绞痛或者燥热难当,嘴里也不会总泛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像是铁锈又像是腐肉、还夹杂着古怪甜腥的怪味道,晚上睡觉,也不用担心心悸盗汗、噩梦连连,或者……嗯,忽然梦见些什么不该梦见的、血糊糊的东西,疑神疑鬼,觉得有冤魂索命,是不是?”
你这轻描淡写的、仿佛随口比较的几句话,却如同最恶毒精准的诅咒与精神暗示,瞬间勾起了姜天安、姜天潮,甚至旁边那个刚刚还在嫌弃血渍弄脏裙子的姜天虹内心最深处、被刻意遗忘或忽略的恐惧记忆与生理性恶心!
他们平时,确实没少吃教中每月下发给自己、据说能“强身健体”、“精力充沛”、“助益修炼”的各种丹药,尤其是那种吃了能让人短时间内精神亢奋、不知疲倦的“精力丸”,和据说能代替饭食、清肠排毒的“辟谷丹”。那些丹药,效果有时确实显着,吃了能让人飘飘然,力气倍增,甚至产生某些愉悦的幻觉。但药效过后,嘴里总会残留一股难以消除、带着金属腥气和莫名甜腻的怪味,夜里也容易心悸、盗汗、多梦,梦境常常光怪陆离、充满血腥与恐惧……他们不是没听说过,有同辈的纨绔子弟,或是某些急于求成的低阶道童,服用某些药性更猛的“虎狼之药”后,突然暴毙,死状凄惨扭曲,七窍流着黑血,据说脏腑都融化了的恐怖传闻!
平时他们刻意不去想,只顾享受丹药带来的即时快感,但此刻被你如此直白、如此“客观”地对比着说出来……
再看看手中这块散发着纯粹、扎实、令人安心的粮食香气的“压缩饼干”,再想想你刚才描述的、那些丹药可能用到的“不太好明说的辅料”(他们不敢、也不愿去深想那究竟是什么,是那些地宫里消失的“药材”?还是丹炉里焚烧的……),一股强烈的生理性厌恶、恐惧与恶心,如同开闸的洪水,混合着对自身曾经吞服那些“东西”的后怕,汹涌地冲上他们的喉头!
“呕——哇!”
最先忍不住的,是那个一直在大吃大喝、肠胃里塞满了油腻酒肉的胖子姜天安。他猛地扔掉手中咬了一半的烧鹅腿和那块压缩饼干,仿佛它们突然变成了腐烂的毒虫,扑到最近的墙角,扶着冰冷潮湿的墙壁,撕心裂肺、翻江倒海地呕吐起来,将刚刚胡吃海塞下去的酒肉、以及更早时候可能服下的丹药残渣,混着酸腐的胃液和胆汁,一股脑地吐了一地,秽物腥臭,令人掩鼻。
姜天潮和姜天虹也是脸色惨白如纸,胃里同样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有当场跟着吐出来。他们看着地上昏迷的老祖宗,再看看那块被扔在地上的压缩饼干,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后怕、以及对那些曾经视若寻常、甚至引以为傲的“太平道灵丹”、前所未有的排斥与恐惧。那些丹药带来的短暂“强大”与“愉悦”,此刻在对比之下,显得如此虚幻、肮脏而……致命。
你冷眼看着他们的丑态,闻着空气中新增加的呕吐物腥臭,不再多言。你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已然化为污秽、绝望、崩溃与死亡气息汇聚的偏厅,然后,步履沉稳从容地,转身,毫无留恋地,踏过光洁的地砖(小心地避开血迹与秽物),走向那扇洞开的、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房门。
门外,午后炽烈的阳光依旧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永昌观】后院的诵经声与悠扬钟磬声,穿过庭院与回廊,隐隐约约、坚持不懈地传来,带着一种与门内景象截然相反的、虚伪而脆弱的宁静与祥和。你站在廊下,微微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刺目的光线,然后,缓缓吸了一口外面灼热而“干净”、带着草木与尘土气息的空气,仿佛要将肺腑之中沾染的所有污浊、血腥、绝望与疯狂的气息,尽数洗涤、排出。
你知道,无需再多看,也无需再多言。
今日之后,太平道的“天”,已经彻底变了。不,是已经,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