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笼罩了枼州城,喧嚣的市井人声渐次平息,唯有远处洛瓦江永不停歇的涛声,与近处打更人单调的梆子声,在寂静的街道与屋檐下交错回响,衬得这山城的夜愈发深幽。你并未急于返回秋风会馆那间静室,而是在城中随意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那是一条背街小巷的尽头,倚着一面不知建于何年何月、墙皮斑驳脱落、爬满枯藤与湿滑苔藓的旧墙。墙角堆积着些许破碎的瓦罐与枯枝败叶,散发着陈腐的霉味,与远处灯火通明的酒楼勾栏、笙歌隐隐的繁华主街,恍若两个世界。
你背靠冰凉粗糙的砖石墙面,盘膝坐下,阖上双眸,摒弃了视觉与听觉的干扰,将全部心神沉入识海最深处。下一刻,磅礴浩瀚、近乎无穷无尽的神魂之力,自你眉心祖窍那不可言说的玄妙所在,轰然爆发,汹涌而出!你所修持的至高精神秘法——【神·万民归一功】——被你在这一刻催动至前所未有的境地。一张无形无质、却又无所不包、细腻入微的神念巨网,以你盘坐的这方寸之地为原点,向着四面八方急速扩张、蔓延,其速如光似电,其广囊括四方。
瞬息之间,方圆数十里内的枼州城,连同其依傍的蜿蜒江水、环抱的起伏山峦,尽数被你这张纯粹由精神意志编织的巨网彻底笼罩。城中万物生灵,无论贵贱贤愚,其气息、思绪、情感波动,乃至最细微的生命律动,皆如一幅幅纤毫毕现、层次分明的立体图景,清晰无比地投射、倒映于你浩瀚如星海、深邃如古渊的识海之中。
你能“看”到,深宅大院之内,锦衣华服的土司、富商们于密室中压低嗓门的密谈,烛光摇曳,映照着他们或贪婪、或忧虑、或亢奋的面容,空气里弥漫着阴谋与算计的味道。街巷陋室之中,为生计奔波的贩夫走卒、匠人农户,在疲惫中沉入梦乡,发出粗重的鼾声,梦中或许还惦记着明日的米粮与欠债。你能“听”到,夜鸟归巢时羽翼掠过檐角的细微风声,墙角砖缝里虫蚁挖掘泥土、搬运食物的微弱震动,乃至凡人沉眠时无意识溢出的呓语与叹息……一切有声与无声,一切光明与阴暗,一切宏大与渺小的生命活动痕迹,在这张神念之网的笼罩与解析下,皆无所遁形,巨细靡遗。
这便是【神·万民归一功】修炼至登峰造极、近乎神而明之境界后,所带来的恐怖权能。于这方被神念覆盖的天地而言,你便是高踞云端、淡漠俯瞰世间万象、洞悉众生心念的至高神明。意念所及,秋毫可察,人心鬼蜮,亦难逃法眼。
而你此刻神念扫荡全城,目标明确而唯一——捕捉那属于“天算子”李道玄的独特气息。以你观之,一位能以“天算”为号、执掌象征“天”之乾字坛、位列为八部之首的人物,其修为境界、心性气质,必有其超凡脱俗之处。其气息纵然极力内敛,也当如鹤立鸡群,与这凡俗城池的喧嚣、浑浊、充满欲望与挣扎的芸芸众生之气息迥然不同,应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清”与“高”,或是玄奥莫测的“虚”与“无”,极易从这纷繁复杂的生命图谱中被辨识出来。
浩瀚的神念如无形无质的潮水,一遍又一遍,细致而又耐心地冲刷、涤荡、分辨着城池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寸土地,每一缕气息。你“看”到了真仙观深处,那几道如同黑夜中火炬般醒目的强大气息,晦涩、凝练、带着各自独特的属性——冥河的幽邃冰寒,白骨的死寂枯朽,血海的暴戾血腥,以及……堕欲那虽已远离、却依旧残留的、混合着情欲与掠夺意味的淡淡痕迹。这无疑是四大天师的气场。你也“看”到了秋风会馆内,那几团或灼热狂猛如“霹雳火”雷钧达,或厚重沉凝如“不动山”石观天,或阴寒诡秘如“千面鬼叟”尤维霄,或炽烈妖娆如“烈焰姬”炎姬,或空洞变幻如“风中絮”封下菊,或妩媚内藏如“桃源宫主”奚可巧的坛主级气场。你还“看”到了城中各处潜藏的、为数不少的地阶武者,甚至个别隐于市井、气息晦暗难明的天阶存在,如同夜色中闪烁的星辰,强弱不一。
然而,一番地毯式的搜寻之后,你并未发现任何一道与你预想中“天算子”李道玄形象相符的、鹤立鸡群般的特异存在。没有那种飘逸出尘、暗合天道的清高气息,也没有那种返璞归真、混同凡俗的极致内敛。那人仿佛一滴水彻底融入了大海,一片树叶完美隐匿于森林,在这座城池数以十万计的生命图谱与气息汪洋之中,竟无一丝一毫独特可辨的痕迹可寻。他要么根本不在枼州城范围内,要么……其隐匿气息的手段,已高明到了足以完美骗过你此刻全力施展的【神·万民归一功】感知的程度。
“有趣。”
你缓缓睁开双眸,眼底深处那抹因搜寻无果而起的微澜迅速平复,转而化为一缕更浓、更沉的兴味与警惕。寻而不得,这本身便是最大的异常,恰恰说明了此人的不凡与棘手。
无非两种可能:
其一,他身怀异宝,或是修炼了某种极为罕见、专精于隐匿藏形的奇功秘法,能够完美遮蔽自身一切气息波动,甚至连你这等强度、这等性质的神念探查都能规避。
其二,其修为境界已臻至一种返璞归真、混同凡俗的至高境地,气息内敛圆融无瑕,行走坐卧皆与天地自然、市井百姓融为一体,无分彼此,故而“大象无形”,在你感知中与普通百姓无异。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意味着这位始终未曾露面、神秘莫测的乾字坛主,其危险性与重要性,在你心中的评估必须再次上调。这绝对是一位需要投以最高级别警惕与关注的对手,是此番枼州之局中,最大的未知变数之一。
就在你心思电转,对李道玄此人愈发重视,并准备徐徐收回那铺天盖地、足以令任何同阶武者感到倒吸凉气的神念巨网,结束这次未有结果的搜寻时,一点熟悉的面容与气息,却意外地闯入了你感知的边缘区域——在城东那座香火鼎盛、信徒往来不绝、实则为太平道对外经营重要窗口与情报据点的【永昌观】内,一间位置僻静、陈设却颇为雅致的精舍之中。
是南元道人。这位被你一番关于“西取身毒,裂土封王”的宏图伟业煽动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已然在幻想中将自己视作未来海外十二县至高无上、生杀予夺的“土皇帝”的太平道宿老,竟然仍未离开枼州这是非之地,返回他理论上应该坐镇的新安县,反而堂而皇之、大摇大摆地住进了永昌观内专门招待贵客的静室之中。观其此刻姿态,正悠然自得地斜倚在一张铺着软垫的紫檀木躺椅之上,手中随意持握着一卷道家典籍,却不见其目光落在书上,而是半阖着眼,似在假寐,又似在神游天外。身旁小几上,一盏清茶热气袅袅,散发着雨前龙井特有的清香。更有两名眉清目秀、手脚伶俐的小道童垂手侍立一旁,一人轻轻打着蒲扇为他送风祛暑,另一人则小心照看着红泥小炉上的茶壶,确保水温始终恰到好处。这般作态,哪里像是肩负重任、理应返回辖区坐镇一方的渠帅之首,分明是来此避暑享清福、作客游玩的富贵闲人。看这架势,竟似打定主意要在此处长住下去,静候七月初一护法大会的召开?
你心中疑云微生。南元道人滞留枼州不去,恐怕绝非他表面上显露出的那般简单,仅是等候大会召开、聆听圣尊训示。此人虽被你一番纵横捭阖、描绘未来的言语煽动,对“西取身毒”之事抱有极大热忱,视其为自身更进一步的绝佳阶梯,但毕竟是混迹江湖数十载、历经风波、老于世故的积年狐狸,绝非毫无心机、任人摆布的蠢物。他选择在此时、此地,以如此悠闲的姿态滞留,必有更深层次的图谋与算计。是在观望风向?是在串联同党?还是在暗中与总坛的某些大人物进行着不为人知的利益交换与密谋?
你暂且按下心中对南元道人的疑虑,正欲起身,掸去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折返秋风会馆。神念扫视间,另一幅画面与气息的接近,引起了你的注意。只见一袭如火般鲜红夺目、剪裁极为贴身大胆、将一副前凸后翘、蜂腰硕臀的惹火身段勾勒得惊心动魄的红裙身影,正扭动着那足以令绝大多数男子目眩神迷、血脉贲张的水蛇腰与丰腴圆臀,风情万种、毫不掩饰自身魅力地穿过枼州城华灯初上、依旧熙攘的街道。她所行方向,赫然正是城东的永昌观。她周身自然散发着一股混合了地火硫磺的灼热气息与成熟女子馥郁体香的奇异魅力,一路行来,引得无数路人、商贩、乃至巡逻的土司兵卒侧目不已,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黏着在那随着她猫步般摇曳步伐而波涛汹涌、颤巍巍惊心动魄的傲人胸脯,以及那款款摆动、弧度惊心诱人的腰臀曲线之上,半晌难以移开。
正是离字坛主,“烈焰姬”炎姬。
你的脚步倏然停住,原本平淡如古井的眼眸深处,一丝恍然明悟的光芒如电般掠过。诸多先前看似孤立、不相干的线索碎片,于此刻在你那堪比超级智脑的脑海中瞬间串联、碰撞、重组,豁然贯通,形成了一条清晰无比的逻辑链条。
炎姬,离字坛主,执掌太平道兵刃、法器、铠甲的锻造、淬炼与研发,乃是太平道武装力量赖以生存、征战的“军工后勤”体系核心人物,手握教中最大的“兵工厂”与工匠资源。
南元道人,滞留永昌观,悠哉游哉,毫无急于返回辖地整顿事务、筹备“西进”的紧迫感。
而太平道最高领袖,圣尊姜聚诚,已被你那番精心编织、虚实结合的“西取身毒”宏伟蓝图彻底打动,甚至可说被那“万世基业”、“帝业可期”的诱人前景冲昏了头脑,已然决意将此作为太平道未来的核心战略,不惜赌上道统气运。
那么,答案呼之欲出。南元道人迟迟不归其洛瓦江的老巢,并非单纯为了等待那场注定会宣布“西进”国策的护法大会。他是在等人,等一位能将他那宏伟蓝图转化为现实战斗力的关键人物——正是这位执掌太平道“兵工厂”的后勤大总管,离字坛主炎姬!他们需要一场避开旁人耳目、足够隐秘的会面与密谈,需要为那规模空前、耗资巨大的“西征计划”,提前筹措、定制、储备足以支撑大军远征、攻城拔寨的巨量军械装备、铠甲弓弩,乃至可能需要的特殊攻坚法器!
看来,姜聚诚这老家伙不仅心动,而且行动力惊人,已迫不及待要将太平道的未来国运,豪赌般地押注于西方那片传说中的富庶之地。而南元道人这位急欲在“西进”大业中抢占先机、建立不世功业的“海外派”急先锋,与炎姬这位手握核心资源、能够决定远征军装备水平的“后勤总管”,自然成为执行此计划前期筹备工作中,必须紧密合作、提前沟通的核心搭档。
“倒是一出意料之中、却又颇为有趣的好戏。”你望着炎姬那火红妖娆、逐渐消失在永昌观那扇厚重朱红大门内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略带讥诮的弧度。就让他们在观内那香烟缭绕的三清神像下,在密室中,就着昏黄的烛火,尽情勾勒、畅想那开疆拓土、裂土封王的千秋大梦吧。具体需要打造多少刀枪剑戟,储备多少弓弩箭矢,研制何种特殊的攻城器械,于你而言,早已非关宏旨的关键信息。重要的是,你已透过这偶然窥见的一幕,再次确认并彻底洞悉了太平道下一步倾尽全力的核心战略动向,以及其内部权力与资源调配的清晰脉络。这,便已足够。在绝对的实力与超前的布局面前,敌人任何具体的战术准备,都不过是徒劳的挣扎。
你不再停留,转身,步履从容不迫,神态闲适安然,如同酒足饭饱后随意漫步、欣赏夜景的寻常士子,向着秋风会馆的方向悠悠行去。方才那番足以在太平道内部掀起惊涛骇浪、足以影响未来西南乃至西域格局的惊人发现与推理,于你而言,不过如同行走间瞥见街边戏台上演的一出略显滑稽的皮影戏,看过,了然于心,便也罢了。
一切,依旧在你预设好的轨道上平稳运行,未曾有丝毫偏离。
回到秋风会馆那间位于顶楼、独门独院、最为僻静的上房,你并未如临大敌般在房中踱步、进行沙盘推演,或是绘制什么复杂的局势图谱。对于你而言,枼州城内这盘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棋,其每一颗棋子的位置、可能的动向、相互间的牵制与利益纠葛,乃至棋盘之下涌动的暗流与人心鬼蜮,早已在你那浩瀚如海、精密如械的脑海中清晰映现,如同掌上观纹,分毫毕现。你需要做的,仅是等待那个最佳时机的到来,然后轻轻落下那枚早已准备好的、足以撬动全局的棋子。
然而,唯有一点,如同细小的骨鲠,横亘于你绝对掌控的蓝图之中,带来一丝近乎于无、却真实存在的滞涩感——那位始终未曾露面、神秘莫测的乾字坛主“天算子”李道玄。能以“天算”为号,稳坐太平道八部之首,其手段、心机、修为,绝非常人可度,甚至可能超乎你之前的预估。你虽自信凭借当前已臻化境的实力、深不可测的底蕴、以及环环相扣的周密布局,足以应对棋盘上出现的绝大多数意外与变故,但那源于灵魂深处、对万事万物皆要纳入掌控的偏执,仍如同最严厉的鞭策,驱使着你在最终收网、摘取那最甜美果实之前,必须想方设法,至少要窥破这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未知数的哪怕一丝底细,摸清其虚实,方能在最终对决时,做到真正的算无遗策,稳操胜券。
或许,该去“敲打”一下粟永仁这条地头蛇了。他身为太平道在枼州乃至整个西南地区世俗界最大的代理人、白手套,是太平道与本地土司、商贾、乃至三教九流沟通的桥梁与纽带,其消息之灵通,人脉之错综复杂,触及层面之光怪陆离,远超常人想象。有些连太平道高层都未必清楚、或是刻意忽略的市井流言、陈年旧事、旁门左道的隐秘关联,或许能从这条深耕本地数十年的老地头蛇口中,撬出些有价值的蛛丝马迹。
夜色完全笼罩了枼州城,深蓝近乎墨黑的天幕上,稀疏地挂着几颗星子,光芒黯淡。秋风会馆内外,高低错落地亮起了昏黄的灯笼与气死风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馆舍飞翘的檐角、精致的雕花窗棂与庭院中嶙峋的假山、疏落的花木,投映出光怪陆离、摇曳不定的阴影。
粟永仁如往常一般,脸上挂着那副谦卑恭敬、圆滑周到、几乎已成为他第二层脸皮的无懈可击笑容,开始在会馆内穿梭忙碌。他先是依足礼数,挨个房间拜会了已入住多日的各位“贵客”坛主,说些“住得可还习惯?”“饮食可合口味?”“若有任何需要,但请吩咐,老朽无不尽力”之类的场面客套话,嘘寒问暖,极尽地主之谊与伺候之能事。他深谙这些江湖豪强、一方诸侯的脾性,知道在大会前夕这个敏感时刻,安抚好这些大爷的情绪,避免在自家地盘上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乱子,比什么都重要。
待将雷钧达、石观天、炎姬、封下菊、尤维霄、奚可巧这六位“贵客”的情绪都大致抚平(至少表面如此),确保无人立刻就要掀桌子砸场子后,他才略松一口气,步履依旧轻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来到你所在的、位于会馆最深处独立小院的顶楼上房门外。此处更为幽静,夜风穿过庭院,带来草木与泥土的气息,也带来远处主街隐约的、模糊的市井残响。
“咚咚咚。”三声轻重适中、节奏规矩的叩门声响起,在寂静的廊道中显得清晰而克制。
“杨公子,唤在下前来,有何吩咐?”门外传来粟永仁刻意压低、却足够让你听清、透着十二分恭谨的声音。
“进。”你平淡无波的嗓音自屋内传出,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粟永仁应声,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侧身闪入,又回身将房门仔细掩好,动作轻巧,仿佛生怕惊扰了屋内的静谧。转过身,面对安然坐于临窗桌前的你,他便是深深一躬,腰弯得极低,头颅几乎触及膝盖,姿态恭谨谦卑到了极点,与之前面对其他坛主时那表面恭敬、实则带着几分平等周旋意味的态度,判若两人。“杨公子,您吩咐的事,老朽都已安排妥当。这几日会馆内外,早已加派了可靠人手,明暗哨卡皆已就位,绝不会有不长眼的东西来扰您清静。您但请安心歇息,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
你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躬身低头的粟永仁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自己被瞬间看透。你随意指了指对面的空椅,语气依旧平淡:“粟家主不必多礼,坐。有些事,想向你请教一二。”
“不敢,不敢。在公子面前,老朽哪有坐的资格。公子但有垂询,老朽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站着回话便好。”粟永仁连忙摆手,脸上堆满诚惶诚恐,腰弯得更低了,仿佛你赐座是对他莫大的恩典,而他万万不敢承受。
你也不再勉强,深知这等人物心思之深、算计之精,表面的谦卑往往与内心的盘算成正比。你不再虚与委蛇,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的随意:“粟家主,太平道八部坛主,据我所知,如今这秋风会馆里,已到了六位。加上真仙观里那位被‘请’进去静修的‘销魂叟’,七去其六。就只差那位最神秘的‘天算子’了。大会在即,他可曾抵达枼州?或是已悄然入城,只是未曾入住你这会馆?”
听到“天算子”李道玄这个名字,粟永仁那张常年带笑、仿佛戴着一副精致面具的老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为难且茫然的思索之色。他眉头微蹙,沉吟了片刻,方才缓缓摇头,语气带着确凿的无奈:“回公子的话,这个……老朽着实不知,亦不敢妄加揣测。‘天算子’李道玄李大坛主,乃是我圣教八部之中最为神秘、行事最为诡谲莫测的一位,向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行踪飘忽难定,教内除圣尊与四位天师外,恐怕无人能知其确切动向。莫说是老朽这等外围管事,便是许多核心的护法、香主,终其一生,也未必能得见其真容一面。不过……”他话锋微转,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推测,“依往岁护法大会的惯例,似这般关乎我圣教未来气运的紧要集会,八部坛主须得齐聚,共商大计。李大坛主身为乾字坛主,位在八部之首,按理是绝不会缺席的。想必……此刻他已在来枼州的路上,或是已然悄然抵埗,只是未曾显露行踪,亦未按常例入住会馆罢了。毕竟,以李大坛主之能,自有其隐秘落脚之处,非我等所能知晓。”
这番回答,半是实情,半是推测,并未出乎你的意料。你本也未指望能从粟永仁这条地头蛇口中,直接得到“天算子”的确切下落。若李道玄的行踪如此轻易便被掌握,那他也就配不上“天算”之名了。你问此问题,更多是一种试探,看看粟永仁的反应,以及他是否知晓某些不为人知的、关于李道玄的隐秘传闻或习性。然而,从他的反应看,他对此确实知之甚少,甚至带有一种本能的敬畏与讳莫如深。
你话锋倏然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仿佛只是随口提及的调侃与好奇:“那……那位‘堕欲天师’呢?我记得上次在真仙观,她对我可是‘热情’得很,令人印象深刻。怎么这几日,城中风平浪静,不见她踪影?另外三位,冥河、白骨、血海天师,我前几日在永昌观还偶见他们与南元太师叔会面,商议要事,怎独独不见这位‘热情’的天师踪影?”
提及“堕欲天师”四字,粟永仁那张惯常挂着圆滑笑容的老脸,几不可察地剧烈抽搐了一下,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污秽、不堪入耳的名词。他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彻底掩饰的厌恶、鄙夷,以及一丝深藏的恐惧。看来这位以采补之术和放浪形骸闻名于太平道上下的女天师,即便是在自家地盘、在粟永仁这等见惯了风浪、惯于逢迎的老江湖心中,其风评也着实跌到了谷底,甚至到了提其名号便觉晦气的地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左右迅速瞥了一眼,尽管明知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屋内仅有你与他二人,仍将本就压低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谈论某种极端禁忌、一旦泄露便会招致灭顶之灾的宫廷秘闻:“回公子,那位……咳,堕欲天师,早在十数日之前,便已秘密离开枼州了。据真仙观内隐约透露给在下的消息,她是奉了圣尊亲自下达的绝密封令,亲自挑选、率领着一队由她嫡系高手组成的精锐人马,往贡山西边,洛瓦江上游的深山险峻之地去了。具体所为何等机密要事,以在下这等俗家外戚身份,自然是无权得知,也不敢多加打听。”
贡山西边?
洛瓦江上游?
你心中冷笑一声,眸底深处寒光一闪而逝。果然不出所料。姜聚诚这老家伙,动作倒真是快得惊人,看来你为他精心描绘的那幅“西取身毒,开创万世基业”的宏伟蓝图与惊天诱饵,他已真真切切、迫不及待地一口吞了下去,并且已然开始调兵遣将,落子布局。
而那位曾对你这具完美肉身垂涎三尺、目光中充满毫不掩饰掠夺欲望的“堕欲天师”,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她此番所谓的“奉密令先锋探路”,披荆斩棘,勘察地形,扫清障碍,全然是在为你这位她眼中的“猎物”做嫁衣,为你未来西进的道路充当清道夫与急先锋。她于前方冒着未知的风险,艰难开拓,而你则稳坐后方,冷眼旁观,静待最佳时机。待太平道上下将通往西方身毒之地的路径、险阻、部落分布、资源节点一一探查清楚,甚至可能初步建立起某些脆弱的据点或联系之后,你便会以“王师天军”、天命所归之姿,携无可抵御之势,降临那片混乱而富饶的土地,将太平道上下耗费心血、牺牲人命开拓的一切成果,连带着那片土地本身,尽数笑纳,化为大周版图与资源分配上崭新的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