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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玄幻魔法 > 风云际会:杨仪传 > 第648章 意外之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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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时光,倏忽而过,仿佛只是指尖漏下的几缕流沙,在紧张压抑的等待与暗流涌动的算计中,无声无息地消散于无形。

七月初一,如期而至,如同一位冷酷而守时的判官,步履沉稳地迈入了枼州地界,也迈入了这座古老山城无数人命运转折的关口。

枼州城外,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澄澈的秋日天空呈现出一片近乎透明的湛蓝,阳光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将连绵的群山、奔流的洛瓦江、以及城中鳞次栉比的屋宇瓦舍,都镀上了一层明亮而略显刺眼的金边。这本该是一个适合登高望远、赏景抒怀的绝佳时日。然而,坐落于城外云雾山深处、被重重险峰与古木环绕的太平道总坛——真仙观上空,却仿佛始终笼罩着一层厚重而压抑的无形阴云。那是由无数猜忌、恐惧、贪婪、愤怒、野心与绝望的情绪,混合着权力博弈的硝烟与山雨欲来的不祥预感,共同凝结而成的精神瘴疠,沉甸甸地压在道观每一片飞檐翘角之上,弥漫在每一寸被香火浸染了数百年的空气之中。肃杀、沉重、令人窒息的“山雨欲来风满楼”气息,无需任何言语宣告,便已深深烙印在每一个踏入这片地域之人的心头,让最迟钝的感官也为之紧绷。

护法大会,这场注定将载入(或终结)太平道史册的关键集会,于真仙观最核心、最庄严的重地——三清殿,正式召开。

巍峨高耸、气象森严的三清殿内,此刻一反平日清静肃穆的常态,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站满了太平道此番汇聚而来的核心力量。除早已齐聚枼州、入住秋风会馆的六位坛主——“桃源宫主”奚可巧、“千面鬼叟”尤维霄、“霹雳火”雷钧达、“不动山”石观天、“风中絮”封下菊、“烈焰姬”炎姬,以及那位因“特殊贡献”与“个人作风”问题被“恩请”入住观内精舍的兑字坛主“销魂叟”华天江外,更有十余名从太平道控制下的滇黔各地紧要据点、关键堂口、重要分舵,风尘仆仆、日夜兼程赶回总坛述职与参会的外任渠帅。

他们无一不是太平道在地方上经营多年、手握实权、堪称一方诸侯的强悍人物,或是掌控一县之地道观与武装的“观主”,或是把持着某条重要商路、某种特产资源的“香主”,或是统领着数百乃至上千精锐道兵的“护法”。此刻,他们个个面色凝重,眼神闪烁不定,或焦虑,或阴沉,或狐疑,显然对总坛近期传出的种种匪夷所思的剧变风声、诡异动向,以及那令人不安的“西迁”传闻有所耳闻,甚至可能已从各自渠道探听到只言片语。他们怀揣着对自身权位与前途命运的深切忧虑,对总坛决策层的深深不信任与猜疑,以及对那未知“强敌”与飘渺“西迁”前景的本能恐惧,齐聚于此,参与这场极有可能决定太平道未来数十年、乃至生死存亡走向的关键会议。大殿内空气凝滞,弥漫着汗味、熏香味、以及一种无声的、令人心悸的躁动。

大会由太平道至高无上的领袖,圣尊姜聚诚亲自主持。他依旧是一身玄色绣金边的道袍,银白如雪的长发在头顶梳成规整的道髻,以一根古朴的木簪固定,面容保持着经年修炼而来的、惯常的悲天悯人与威严深重。然而,若有人此刻敢于直视他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便能清晰地发现,在那看似平静的湖面之下,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一丝挥之不去、仿佛蚀骨之蛆般的焦虑,正隐隐浮动。显然,过去的数日,对他而言绝不轻松。既要殚精竭虑地应对四大天师(尤其是被你以【神之权柄】精神秘法暗中影响后,变得愈发偏执、古怪、难以沟通的冥河、白骨、血海三位天师)层出不穷、相互矛盾甚至有些荒诞的“谏言”与内部日益激烈的纷争;又要为今日这场注定不会平静、甚至可能引爆所有积压矛盾的大会劳心费力,提前权衡、布局、安抚、威慑……种种重压,即便以他这活了二百余载、历经无数风浪的老怪物之心性修为,也感到了久违的、深入骨髓的心力交瘁与一种对局面隐隐失控的无力感。

时辰已至,三清殿内铜炉中的线香青烟笔直,然而,八大坛主中最为神秘、始终未曾露面的乾字坛主“天算子”李道玄,依旧迟迟未现身。空旷的法座下首,那属于乾字坛主的位置,依旧空空如也,如同一个无声的嘲讽,又似一个不祥的预兆。殿中开始响起低低的、压抑不住的议论声,不少站在后排的渠帅、护法交头接耳,面露疑色,目光频频瞥向那空位,又迅速扫向高踞上方的姜聚诚与其他几位天师、坛主。李道玄的缺席,在这种关键时刻,无疑给本就凝重的气氛,又蒙上了一层神秘而诡异的阴影。

姜聚诚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全场,将众人的焦躁与疑虑尽收眼底。他对李道玄的缺席,似乎并不十分在意,或者说,在眼前这迫在眉睫的内部危机与即将宣布的重大决策面前,已无暇他顾。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并不洪亮,却奇异地带有一股金玉交击般的清越质感,瞬间压下了殿中所有的窃窃私语与杂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诸位同道,今日召请诸位齐聚于此,非为寻常教务,实是要宣布一件关乎我太平道道统存续、血脉延续、生死攸关之头等大事!”

没有惯常的冗长开场白、繁琐仪轨与虚伪寒暄,姜聚诚一开口,便以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威严口吻,抛出了一枚足以将整个三清殿、乃至整个太平道炸得人仰马翻、地动山摇的重磅惊雷!

“近来局势之诡谲凶险,想必诸位身处四方,亦有所感,有所闻。朝廷鹰犬,对我圣道在滇黔两省之基业打压,日趋酷烈,手段愈发狠毒!不过月余光景,滇中、黔地便有二十余处苦心经营多年的堂口,被连根拔起,焚为白地!玄冥子、曲香兰,我圣道肱股之臣、两大坛主,先后惨遭毒手,尸骨未寒!更有数千忠心耿耿、为我圣道抛头颅、洒热血的弟兄姐妹,血染山河,英魂不远!”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悲愤与控诉,试图激起台下众人的同仇敌忾:“大周朝廷,姬姓逆贼,亡我大齐遗民之心不死!视我等为先朝余孽、心腹大患,必欲除之而后快,斩草除根,方遂其愿!”

“贫道身为此道之首,连日以来,夙夜难寐,辗转反侧,历经无尽痛苦煎熬与深思熟虑。”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而决绝,仿佛做出了一个艰难无比的抉择,“为保存我太平道二百余载之道统血脉不灭,为给教中万千信赖、追随于我的兄弟姐妹,寻一条实实在在的生路,觅一方可安身立命、徐图再起之基业,现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中所有的郁结与决意尽数吐出,声音陡然拔高到前所未有的程度,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不容置疑地凿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与心魂:

“我太平道总坛,及滇黔境内核心力量,将进行战略转移!总坛暂迁至我道在海外经营已逾百年、城高池深、根基深厚之新安县!滇黔各紧要堂口、分舵之骨干人员、精锐道兵、核心资财,亦将陆续西迁,渡江越岭,最终汇合于洛瓦江流域十二县!”

“届时,我等背靠广袤海外,据洛瓦江天堑与贡山、占母山双重屏障以自守,蓄力量,练精兵,广积粮,缓称王!暂避朝廷锋芒,于海外之地休养生息,同时密切关注中原动态,静待其内生变、烽烟再起之良机!终有一日,必当重整旗鼓,厉兵秣马,杀回故土,犁庭扫穴,完成光复大齐、还于旧都之千秋伟业!”

姜聚诚这番话语,说得可谓慷慨激昂,试图将一场迫于外部压力、内部危机而不得不进行的战略性撤退与收缩,粉饰、拔高成充满远见卓识、深谋远虑的“战略转进”与“以空间换时间”的英明决策。他将“放弃”美化为“转移”,将“退缩”描绘成“进取”的前奏,将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寄托于虚无缥缈的“中原生变”。然而,这番听起来冠冕堂皇、前景“宏伟”的蓝图,听在殿下这些早已在地方上作威作福惯了、各有盘算、心思各异的坛主、渠帅、护法耳中,却不啻于一道道平地惊雷,狠狠劈在他们的天灵盖上!

瞬间,原本还勉强维持着肃穆表象的三清殿,如同被投入滚烫油锅的冷水,又似被点燃引信的火药桶,轰然炸开!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猜疑、不满、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什么?!西迁?!放弃总坛?放弃我们在滇黔的基业?!” 一个满脸横肉、来自黔中某处紧要铜矿的渠帅率先失声惊呼,声音因震惊而变调。

“开什么玩笑!我们在滇黔两省经营了二百多年!多少代人的心血,多少先辈的尸骨才打下的根基!多少矿山、田庄、商铺、码头!说放弃就放弃?!圣尊,此事万万不可啊!” 另一位掌管着滇中数条重要商道、脑满肠肥的香主,急得满面油汗,声音带着哭腔。

而反应最为激烈、抵触情绪最为赤裸的,当属那些早已在洛瓦江流域扎根、将那里视为自家独立王国与禁脔的“海外派”渠帅们。

其中,那位自诩“金枪银剑”、在新安县及周边作威作福多年的渠帅谢继荣,一张因常年纵情酒色而显得虚浮苍白的脸,此刻涨成了难看的猪肝色,他勉强克制着,不敢公然顶撞圣尊,但颤抖的声音与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抵触与怨毒,已将他的不满表露无遗。

“圣……圣尊明鉴!我……我等在洛瓦江,仰仗圣尊洪福与南元太师叔领导,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经营起些许局面。如今……如今总坛和滇黔这么多堂口的人马,一股脑全都涌过去,那……那点地方如何容纳?粮食、住所、土地如何分配?原有的秩序岂不全乱了套?我们……我们这些先到之人,日后……日后该如何自处?!”

他心中算计的,是自己在新安县思齐镇那堪比土皇宫的华丽道观、城外数千亩良田庄园、以及通过盘剥土人与商旅积累的惊人财富。总坛一旦迁入镇南观,南元道人地位必然水涨船高,自己头上本就压着这尊大佛,如今又要接收这么多“内地”来的、可能同样桀骜不驯的人马,自己的利益、权柄,必然被大幅挤压、分割,甚至可能被架空!这让他如何能甘心?!

其他几位“海外派”渠帅,虽然不敢如谢继荣这般近乎质问地发言,但脸上铁青的神色、紧抿的嘴唇、以及眼中毫不掩饰的冷漠与抗拒,早已将他们的心声暴露无遗。对他们而言,洛瓦江是他们的“私产”,绝不容外人染指,即便是总坛,也不行!

唯有被你彻底“洗脑”、一心只想着开拓身毒以建立不世功业、从而在道中地位更进一步的南元道人,此刻激动地站起身,挥舞着手臂,高声表示支持:“圣尊英明!此乃保全我道血脉、另辟万世基业之无上妙策!贫道举双手赞成!我新安县及洛瓦江十二县同道,必当竭尽全力,迎接总坛与内地兄弟,共图大业!” 然而,他那点因个人野心而显得格外刺耳的支持之声,在这汹涌澎湃的反对与质疑浪潮中,显得如此微弱、不合时宜,迅速便被更猛烈、更愤怒的声浪彻底淹没、吞噬。

而损失最为惨重、根基尽在滇黔、对“西迁”抵触也最为强烈的“本土派”,则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他们早已被近期一连串的打击:同僚的惨死、地盘的丢失、以及总坛看似软弱无能的应对,憋了满肚子的邪火与恐惧。此刻,这“西迁”的决策,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点燃了他们心中积压的怒火与绝望。

“不动山”石观天第一个按捺不住,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沉重的脚步踩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如同战鼓擂动。他声如炸雷,须发戟张,铜铃般的怒目瞪向高踞法座的姜聚诚,再无平日表面上的那丝恭敬,指着上方怒喝道:“圣尊!此乃自毁长城、自掘坟墓之举!荒谬绝伦!”

“我们的根在中原!在滇黔!大齐数百年的祖宗基业、山川社稷,多少先辈英烈、乃至现今无数弟兄与那大周姬家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皆在于此!如今强敌未至,不过些许挫败,便要我等如丧家之犬般,放弃经营数百年的祖宗之地,惶惶如丧家之犬,逃往那海外蛮荒、瘴疠横行之地?我石观天,第一个不答应!我麾下数千矿工、道兵弟兄,也绝不答应!”

“对!石坛主所言极是!句句在理!”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誓死不退!与基业共存亡!”

“血债血偿!岂能一走了之!此非丈夫所为!”

石观天这充满血性与不甘的怒吼,如同点燃了早已浸满火油的干柴,瞬间在“本土派”渠帅与护法中引爆了山呼海啸般的激愤附和。他们挥舞着拳头,涨红着脸庞,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多年来对朝廷的仇恨、对失去权位的恐惧、对背井离乡的本能排斥,在此刻化作了最汹涌的抗议浪潮,几乎要掀翻三清殿那高高的穹顶。

“烈焰姬”炎姬见状,柳眉倒竖,丹凤眼中寒光迸射,她本就性烈如火,加之刚刚与南元道人密谈,对未来“西进”身毒、执掌更大权柄与资源充满期待,岂容石观天这等莽夫在此扰乱“大计”?她毫不示弱地跨步而出,站在了石观天对面,纤纤玉指几乎要戳到对方那铁塔般的鼻梁上,声音尖利如刀,厉声斥道:“石观天!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蛊惑人心,阻挠圣尊与诸位天师的英明决策!”

“你以为凭你一腔蛮勇,凭你那身横练功夫,就能守得住你那点破铜烂铁的矿山?你忘了飘渺宗是如何神出鬼没,如入无人之境,短短时日便连挑我圣道在滇中二十余处重要分坛,如宰鸡屠狗?你忘了朝廷平西、平南两路大军,早已在嶲州、云州完成换防,陈兵边境,虎视眈眈,磨刀霍霍?” 她步步紧逼,语气愈发急促尖锐,“尤其是前番,那大周女帝御驾亲临蒙州,不知以何手段,竟收服了刀家后山那尊被传为‘山神’的恐怖存在!此事,圣尊与在座的冥河、白骨、血海三位天师最为清楚!总坛曾派去数十精锐好手前往探查,可有一人生还归来?!那等超越凡人想象、近乎妖鬼的非人之物,都已被朝廷掌握!留下,唯有死路一条,被朝廷与那些神秘高手联手,一点点碾碎,吞噬!西迁,跳出这必死之局,方是存续之道,是我圣道眼下唯一的生机!”

“放屁!你这贪生怕死、只会摇唇鼓舌、危言耸听的骚娘们!” 石观天被炎姬连珠炮般的话语,尤其是提及“飘渺宗”与“朝廷神秘手段”这些他内心深处亦感到恐惧的事实,戳中了最痛的伤处,顿时暴跳如雷,理智被怒火烧灼殆尽,口不择言地破口大骂,粗俗不堪。

“你——!” 炎姬何曾受过如此当众辱骂,尤其还是这般污言秽语?她气得浑身发颤,饱满的胸脯剧烈起伏,周身隐有炽热扭曲的气浪翻腾开来,殿中温度骤然升高,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硫磺焦味。她右手已悄然摸向腰间那根赤红如血的软鞭,眼中杀机毕露,眼看便要不顾场合,在这三清殿上动手,与石观天拼个你死我活!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眼看太平道最高层的坛主就要在神圣的三清殿内上演全武行的危急关头,一个充满了悲愤、凄楚、却又极具煽动性的女声,陡然响彻大殿,其声调之哀恸,情绪之激烈,竟在刹那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与怒吼:

“够了!都别吵了!”

众人心神一震,循声望去,只见新任坤字坛主“桃源宫主”奚可巧,不知何时已越众而出,立于大殿中央最显眼的位置。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宫装,云鬓微乱,几缕发丝垂落额前,眼眶泛红,泪光盈盈,在殿内烛火映照下,如同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她那美艳绝伦的俏脸上,此刻满是悲愤欲绝、痛心疾首之色,声音带着一种泣血般的控诉与绝望:

“看看你们!看看这成何体统!” 她颤抖的手指,缓缓划过石观天、炎姬,又扫过周围那些或愤怒、或恐惧、或茫然的面孔,“玄冥子、曲香兰两位坛主,尸骨未寒!他们的血,还没流干!凶手至今逍遥法外,可能正在某处嘲笑着我们的无能与内讧!”

“我教在滇中、在黔地,数百、上千忠心耿耿的兄弟姐妹,惨死于朝廷鹰犬的屠刀与阴谋之下,血仇未雪,冤魂未安,日夜在我等耳边哀嚎!”

“如今大敌当前,强寇环伺,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我等不思同仇敌忾,凝聚一心,为死难的同胞、为受辱的圣道报仇雪恨,反在此地,为战为逃,争执不休,乃至恶语相向,自相攻讦,几乎要拔刀火并!”

“如今,总坛更欲令我等背弃祖宗之地,抛弃先烈鲜血浸透的基业,如丧家之犬般远遁海外蛮荒!”

“此等行径,置我太平道二百年赫赫威名于何地?!置‘驱除流贼,恢复大齐’的誓言于何地?!置无数为大齐、为圣道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先烈英魂于何地?!”

她猛地昂起头,泪水顺着光洁的脸颊滑落,声音却陡然变得斩钉截铁,充满了一种殉道者般的决绝:“我奚可巧,一介女流,资历浅薄,承蒙圣恩,忝居坤字坛主之位。今日,我便把话放在这里——”

她目光如电,扫过姜聚诚,扫过几位天师,扫过石观天、炎姬,扫过殿中每一个人,一字一顿,清晰无比:“谁若甘当这缩头乌龟,弃血海深仇于不顾,怯懦畏战,只思远遁保全自身,谁便是我奚可巧,是坤字坛上下,是无数死难弟兄姐妹英灵,不共戴天之死敌!纵然身死道消,魂飞魄散,亦誓不与之为伍!”

奚可巧这番以“少壮派”、“复仇派”、“忠义派”代表自居的激烈言辞,如同一把淬了剧毒、又浸染了悲愤之血的匕首,狠狠刺入了殿中众多常年在镇压与反镇压一线厮杀、心中本就郁积着对大周朝廷刻骨血仇与无处发泄怒火、又对总坛近期“软弱”表现极度不满的外任渠帅、护法心中最深、最痛的那处伤口。他们的情绪,瞬间被彻底点燃、引爆!长久以来对朝廷的恨,对同僚惨死的痛,对前途未卜的惧,以及被奚可巧这番“忠义”表演所激起的、近乎盲目的热血与悲壮,混合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

“奚坛主说得对!血债必须血偿!”

“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能当逃兵!报仇!为玄冥子坛主报仇!为曲香兰坛主报仇!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誓与朝廷鹰犬血战到底!宁死不退!”

“杀回中原!光复大齐!”

群情激愤,怒吼声、咆哮声、兵刃撞击铠甲声,响成一片,如同狂暴的海啸,疯狂冲击着三清殿巍峨的梁柱与厚重的墙壁。整个大殿彻底陷入了失控的混乱与癫狂。不少人眼泛红光,气息粗重,已然处于暴走的边缘,若非尚存一丝对圣尊与天师的敬畏,恐怕早已拔刀相向,或冲出殿去“找朝廷报仇”。白骨、血海、冥河三位天师虽也在厉声呵斥,拍案而起,试图以自身威严与喝骂维持秩序,但他们的声音在这充满血腥味的滔天声浪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因其受你精神秘法影响后、言辞中不时流露出的矛盾、偏执与怪异逻辑(比如白骨天师一边说“保存实力”,一边又强调“血仇必报”的拧巴),反而有种火上浇油、让人更加困惑与愤怒的意味。

圣尊姜聚诚高踞法座之上,原本强撑的威严与镇定,在这完全失控、近乎哗变叛乱的混乱场面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他望着殿下那一片疯狂挥舞的手臂、狰狞扭曲的面容、声嘶力竭的呐喊,听着那足以将任何理性淹没的仇恨咆哮,那张历经二百载风霜、早已修炼得古井不波、悲喜不形于色的脸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出一种深切的茫然、无力、挫败,甚至是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慌。他感到太阳穴突突狂跳,血液疯狂上涌,耳中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愤怒的石观天、尖刻的炎姬、悲愤的奚可巧、混乱的人群、厉喝却无用的天师——似乎都在晃动、扭曲、重叠,变得模糊而不真实。他仿佛看到,太平道二百余年筚路蓝缕、无数先辈心血凝聚的庞然基业,正在他眼前,因为这无法调和的内部分裂、因为被点燃的盲目仇恨与恐惧,而加速走向崩溃、瓦解、自我毁灭的悬崖边缘。而他,这位自诩英明、掌控一切的道统圣尊,此刻却如同一个蹩脚的傀儡师,眼睁睁看着手中的丝线根根崩断,傀儡疯狂舞动,即将散架,而他却似乎束手无策,找不到任何力挽狂澜的办法。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伴随着巨大的眩晕感,猛地攫住了他。

就在这最混乱、最绝望、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太平道今日便要在此地分崩离析、甚至爆发血腥内讧的时刻——

一个清朗温润、仿佛山间清泉流淌过玉石,又带着一种能抚平躁动与焦虑的平和力量,却又清晰无比地穿透了所有嘈杂、怒吼、哭泣与咆哮的男声,自三清殿那两扇高达数丈、此刻投下一片明亮天光的朱红殿门之外,悠悠传来,不高,却让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真切:

“呵呵,看来贫道来得,还不算太迟。这场戏,倒也热闹得紧。”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沐浴着殿外秋日正午灿烂到近乎炫目的天光,轮廓被勾勒得有些模糊,缓步踏入了这喧嚣鼎沸、如同炼狱油锅般的三清殿。他们的步伐从容不迫,与殿内的疯狂混乱形成了极致而诡异的反差。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身着陈旧却浆洗得十分干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普通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他身形颀长,略显清瘦,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便难以立刻辨认的那种,唯有那双眸子,清澈明亮,仿佛能倒映人心,又似深潭,难以见底。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略带玩世不恭与看透世情的微笑,手中随意持着一根缠着褪色布条、挂着“铁口直断”字样布幡的竹竿。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行走江湖、混迹市井、靠给人算命测字糊口的落魄书生或江湖术士,与这庄严肃穆、金碧辉煌的三清殿,与殿中这些气息彪悍、杀气腾腾的武林豪强、一方霸主,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滑稽。

而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则是一位让殿中所有男性,无论年龄、派系、此刻情绪如何,都不由自主呼吸一滞、目光被牢牢吸附过去的绝色尤物——正是失踪十余日、此刻风情更胜往昔、仿佛吸足了雨露阳光而绽放得愈发娇艳欲滴的堕欲天师!她依旧是一副烟视媚行、颠倒众生的模样,一袭轻薄如雾、裁剪大胆的绯红纱裙,难以完全遮掩其下那具丰腴傲人、曲线惊心动魄的胴体,行动间波涛起伏,若隐若现,散发出致命的诱惑。她那双勾魂摄魄、仿佛时刻含着一汪春水的桃花眼,慵懒而略带挑剔地扫过全场,尤其在看到那三位正焦头烂额、声嘶力竭却收效甚微地试图维持秩序的天师——冥河、白骨、血海时,她那娇艳欲滴的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不屑,以及一丝“你们也就这点本事”的鄙夷。

他们的突兀出现,如同两瓢来自极北寒渊的冰水,骤然浇入了沸腾翻滚、即将爆炸的油锅。殿中那震耳欲聋、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喧嚣、怒吼与悲愤的咆哮,竟奇迹般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低落、平息、直至几近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此前是充满血丝的愤怒,是涕泪横流的悲愤,是对未来的深深恐惧,还是对同僚的刻骨猜忌,此刻都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不由自主地齐刷刷聚焦在了这突然闯入的、反差巨大的两人身上。目光中充满了惊疑、探究、愕然,以及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察觉、在绝望混乱中骤然看到某种“变数”时产生的期待。

这算命先生模样的青衫人是谁?为何能与身份尊贵、行事诡谲的堕欲天师同行?他们脸上那智珠在握、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的神情从何而来?他们的出现,在这太平道近乎覆灭的临界点上,又会给这场已然彻底失控的护法大会,带来何等惊天动地的、无法预测的变数?

无数疑问,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火星,瞬间点燃、塞满了殿中每一个人的脑海,暂时压过了之前的愤怒与恐惧。

那青衫布履、貌不惊人、却气场奇异的算命先生,步履从容地走到大殿中央,对高踞法座之上、面色变幻不定、惊疑不定的姜聚诚,不卑不亢地行了一个简单的道家稽首礼,姿态随意,却自有一股不容轻视的气度。随即,他转向殿中或站或坐、神色各异的众人,清朗温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那种仿佛能抚平灵魂波动的奇特力量,却又字字清晰:

“圣尊恕罪,诸位同道稍安勿躁。贫道李道玄,来迟一步,实是事出有因。此番与堕欲天师联袂迟归,非为怠慢,实是——为我太平道,于茫茫绝路之中,寻来了一条真正金光璀璨的——通天大道!”

“通天大道”四字,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声音在大殿穹顶下回荡,如同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心神,将他们从之前的愤怒癫狂中短暂地拉扯出来。就连那几乎被气晕、对局面感到深深无力的姜聚诚,也猛地精神一振,强打精神,浑浊的老眼骤然爆发出锐利的光芒,眉头紧锁,目光灼灼地、一瞬不瞬地盯向殿下的李道玄,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李道玄对众人的反应似乎早已预料,嘴角那抹掌控一切、淡然自信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他不再卖关子,在万众瞩目、落针可闻的寂静之中,从容不迫地从他那件打着补丁的青布长衫内,取出了两样物事。

左手,是一卷色泽沉黯泛黄、边缘残破不堪、散发着淡淡陈腐与奇异腥膻气味、仿佛历经了无穷岁月的人皮古卷。卷轴以不知名的黑色细绳捆扎,皮质的纹理在殿内光线下隐隐可见,令人望之生畏,却又忍不住想要窥探其中奥秘。

右手,则是一块约莫成人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如最深邃的夜、毫无杂质,但在大殿四周烛火与窗外天光的映照下,其光滑的表面竟有点点银白光华如星辰般缓缓流转、闪烁、明灭不定的不规则奇异石头。这石头看似朴实无华,但那内蕴的、仿佛将一片微缩星空封存其中的奇异景象,却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他将这两样东西高高举起,确保殿中每一个角度都能清晰看到,朗声道,声音中充满了一种发现瑰宝的激动与不容置疑的权威:

“诸位请看!此卷,乃是七百年前,于身毒之地曾盛极一时、疆域辽阔、富庶甲于天下的‘坠日王朝’,其末代皇室为保存国祚遗泽,遗留下来的皇家秘藏宝图!此图以秘法硝制的人皮为载体,水火不侵,刀剑难伤,详尽标注了坠日王朝倾举国之力,为供奉神明、亦为避战乱而秘密修建于孤老岭深处的一座——黄金城之确切所在,与通往其核心的迷宫路径!”

“此图,乃贫道当年初至身毒游历,偶经一已被风沙半掩的破败古庙,于其地下藏宝秘井中,历经艰险,方侥幸得获之物。”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当时情景,“贫道下井之后,本以为藏宝早已被历代探宝者搬空,井中除了碎石尘土,别无长物,正自失望。却不料,脚下竟踩着此物!那些身毒愚夫愚妇,有眼无珠,竟将此无价之宝视为废皮,弃如敝履,未曾带走,实乃天意,合该为我圣道所得!”

“而此石——” 他右手微微抬高,让那“星辰之石”的光芒流转得更明显些,“名曰‘星辰之石’,据那古庙残存碑文与贫道多方考证,此石乃是开启那座黄金城最核心秘窟、取得其中无上珍宝的唯一密钥!非此石,纵有地图,寻到地点,亦无法打开那最终的宝藏之门!”

“贫道这些年来,云游四方,少理教中俗务,教中兄弟或以为贫道闲云野鹤,疏于职守。” 李道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慨叹,“实则,贫道大半光阴与心血,皆耗费于追寻、考证这‘坠日宝藏’之虚无传说,搜集与此石相关的蛛丝马迹!淘尽黄沙,始见真金。天可怜见!让贫道于前些时日,在身毒另一已覆灭小王国的王室陵墓享殿之中,于其国君棺椁旁侧的祭品堆里,发现了此物!此乃天意归我圣道,合当我圣道大兴!”

黄金城!

密钥!

无上珍宝!

这几个词,如同道道九天霹雳,挟带着无与伦比的震撼力与诱惑力,狠狠劈在殿中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无论是方才还在为坛口产业暴跳如雷、双目赤红的石观天,还是悲愤控诉、演技精湛的奚可巧,抑或是其他坛主、渠帅、护法,在这一刹那,所有人的表情都彻底凝固了。愤怒、悲恸、恐惧、猜疑……所有之前的激烈情绪,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瞬间抹去,眼中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撼,随即,那震撼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转化为无法抑制、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赤裸裸贪婪!那光芒炽热、原始、足以焚烧一切理智与道德束缚!

黄金!

富可敌国、足以买下城池、组建大军、享受人间极乐的黄金!

可以换取神兵利器、坚甲利炮、美酒佳人、无上权力、乃至长生希望的黄金!

在这足以让任何圣人堕落、让任何勇士疯狂的巨大诱惑面前,什么祖宗基业,什么血海深仇,什么派系纷争,什么背井离乡的恐惧,瞬间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微不足道!如同一文不名的尘土,被黄金的洪流轻易冲垮、淹没!

李道玄很满意自己制造出的、这足以吞噬灵魂的效果。他嘴角那抹掌控一切、从容自信的笑容更深了,眼中闪过一丝一切尽在算计之中的幽光。但他知道,仅仅如此,还不够稳固,还需要最后一剂猛药,将所有人的欲望与想象,推向极致。

他双手将那人皮地图与星辰之石,恭敬呈给法座上面色变幻不定、眼中亦爆发出惊人光彩的姜聚诚,继续以那极具煽动性与画面感的语调,为众人描绘那触手可及的辉煌未来:

“圣尊,诸位同道!且听贫道细细道来这‘坠日宝藏’之究竟!昔日‘坠日王朝’鼎盛之时,崇佛日盛,其国王‘利索里’为显至诚,几乎耗空数代积累,将王朝国库及历代帝王帑藏之金银珠宝、奇珍异宝,尽数运入那深山之中的黄金城,用以铸造殿堂、塑造巨佛金身,以作王室家庙,彰显其虔诚,亦为王朝预留退路与复起之资。”

“然,盛极而衰,‘坠日王朝’后来国君暗弱,权臣夺位,偌大王朝分崩离析,陷入城邦诸侯割据混战,旧日婆罗教势力亦趁机复兴,打压佛门。黄金城作为王室家庙,失了王室供养,城中的僧侣与残余的王室成员,为保证这泼天富贵不流入外敌、权臣之手,便动用机关秘术,彻底封闭了庙宇洞窟。王室持这‘星辰之石’,僧侣持这藏宝图,约定分头隐匿,以待未来王室血脉重聚,凭此二者,开启宝藏,东山再起。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后来王室继承人为夺位权臣所杀,‘星辰之石’落入权臣之手,不久后其家族亦在战乱中覆灭,此石下落不明;而携图的僧侣,则在逃亡中将图藏入一偏僻小庙,自己不久也圆寂,此图遂成无主之物,湮没于尘埃。后世子孙,早已不知二者之联系与用途,故而,这坠日王朝数百年的积累,便成了一笔无主之财,静静地在那孤老岭深处,等待了七百载,直至今日!”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愈发激昂,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笃定:“近日,贫道于身毒东北重镇浞日城,偶遇奉圣尊之命、前去探路的堕欲天师。闻听总坛有西迁之议,贫道深以为然!此乃圣尊高瞻远瞩!”

“或许诸位对今日身毒尚存疑虑,贫道可断言相告:如今的身毒,早已非七百年前那强盛一时、威震四方的坠日王朝!其国政腐坏透顶,诸侯林立,相互攻伐,兵备废弛,民弱兵疲,所谓‘精兵猛将’,其战力甚至不及我洛瓦江畔那些归化未久的土人蛮兵!贫道与堕欲天师亲眼所见,亲身体验!”

“贫道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只要我太平道大军西向,凭借在座诸位之勇武,辅以我洛瓦江十二县之根基、粮草、兵甲,不出三月,必可横扫身毒诸邦,如秋风扫落叶!”

“届时,其南方膏腴之地,无尽田亩财富,万千驯服子民,乃至各族风情迥异的绝色佳丽,皆为我等囊中之物,任凭取用!”

“更何况——” 他猛地提高了音调,右手指向姜聚诚手中那卷人皮地图,眼中迸发出狂热的光芒,“尚有此近在咫尺、几乎唾手可得的‘黄金城’!贫道已按图索骥,详加勘验,此城就位于身毒东北边境,毗邻我新安县辖区的孤老岭最深处!其最核心处,据碑文记载,乃是一尊高达十二丈、重逾数百万斤的纯金巨佛!此外,庙宇以金砖铺地,金瓦盖顶,梁柱镶玉,壁画缀宝,奇珍异宝,堆积如山,不可胜数!”

“试问诸位——” 李道玄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那由黄金与美女构成的辉煌未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更具穿透力,“有了此等泼天富贵,无尽资源,广阔疆土,我等还需困守滇黔这穷山恶水,为了那点蝇头小利、坛坛罐罐,与庞然大物般的大周朝廷以卵击石,流尽最后一滴血吗?!还需在此地争执不休,兄弟阋墙吗?!”

“西方,才是我们的天堂!黄金城,才是我们的目标!”

李道玄这番话,抑扬顿挫,声情并茂,描绘的画面瑰丽、具体而极具诱惑力,每一个字都像裹着蜜糖的毒药,又似重达千钧的黄金,狠狠砸在众人心中最贪婪、最脆弱、最原始的那个点上。财富、权力、土地、美女、安全的未来……所有欲望,都被这张“黄金城”的大饼完美满足。殿中响起一片片粗重如牛的喘息声,无数双眼睛变得血红,死死盯着姜聚诚手中那两样东西,仿佛那就是他们的一切。

就在众人被这“黄金与美女”的蓝图刺激得血脉贲张、理智几近焚烧殆尽之际,一直静立李道玄身后、冷眼旁观、嘴角噙着嘲弄笑意的堕欲天师,终于带着一种餍足后特有的沙哑与诱惑,慵懒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最勾魂的羽毛,搔刮在每一个男子的心尖上:

“李坛主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本座奉圣尊密令,先行潜入身毒探查,这十余日,将其几座主要王城、神庙、乃至所谓‘王室后宫’,都逛了个遍,顺便也……‘试了试’他们那些被吹得天花乱坠的‘宫廷高手’、‘神庙护法’。” 说到“试”字,她粉舌极为诱人地轻轻舔过饱满如花瓣的红唇,眼波流转,媚意横生,那充满强烈性暗示与征服意味的姿态,让殿中绝大多数男子喉结剧烈滚动,口干舌燥,腹下邪火猛窜,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她那傲人的身段上。

“结果嘛,真是让本座大失所望。” 她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不屑,“举国上下,连个像样的玄阶高手都寻不出,尽是些空有架势、内里虚浮的草包。那些所谓的‘大内第一高手’、‘神庙首席护法’,在本座的‘玄女登仙功’下,连一炷香都撑不过,便精元泄尽,成了人干。实在无趣得紧。”

“所以,” 她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法座上的姜聚诚,又扫过众人,“那个姓杨的小子,上次在镇南观跟南元师兄说的那些话,倒是没骗咱们。身毒此地,羸弱不堪,确实可去。对我圣道而言,无异于小儿持金于闹市,合该为我等所取。”

她仿佛忽然想起什么,轻轻击掌,声音清脆。

很快,两名身着兑字坛服饰、面容姣好却神色冷峻的女弟子,应声从殿外步入,她们手中以精巧的金丝细链,牵着、或者说押着六名女子,缓缓走入殿中。这六名女子皆身着轻薄透明、充满异域风情的彩色纱丽,勉强遮住要害,露出大片光滑细腻、肤色或白皙如雪、或呈健康蜜色、或微褐如缎的肌肤。她们身材曼妙窈窕,凹凸有致,五官深邃艳丽,鼻梁高挺,眼眸或蓝或绿或灰,充满了中原女子罕见的异域风情。然而,此刻她们绝美的面容上,却充满了惊恐、无助、楚楚可怜,如同落入陷阱、瑟瑟发抖的美丽小鹿,大眼睛中噙满泪水,更添几分惹人怜爱的柔弱风韵。她们身上散发着清雅的、混合了檀香与少女体香的甜腻气息,在这充满汗味与欲望的大殿中,显得格外诱人。

“哦,对了。” 堕欲天师嫣然一笑,百媚横生,指着那六名异域少女,语气随意得如同在介绍几件精致的玩物,“本座这次回来,顺道给圣尊,和诸位劳苦功高的坛主、渠帅,带了点小小的‘礼物’。”

“这是本座从身毒几个主要邦国的国王后宫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六名尚未破身的童女。她们皆是身毒各大神庙精挑细选、自幼培养、供奉给神明的‘圣女’,体质纯净特殊,元阴充沛,是上好的鼎炉材料。便算是本座,提前为我们的‘西征大业’,献上的一份薄礼吧。圣尊与诸位,若有雅兴,不妨……尝尝鲜?” 最后三个字,她拖长了语调,带着无尽的暧昧与暗示。

看着那六名如同受惊小兽般紧紧依偎在一起、散发着诱人处子幽香与致命吸引力的异域绝色美人,嗅着空气中那混合了少女恐惧、青春气息与异域熏香的甜腻体香,殿中绝大多数太平道男性高层,只觉浑身血液“轰”的一声,如同岩浆般直冲头顶,四肢百骸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与最原始的冲动!眼中迸发出的欲望火焰,比之前听到“黄金城”时更加炽烈、更加疯狂、更加不加掩饰!那是对财富的贪婪,更是对美色、对征服、对践踏他国尊严、对将神圣之物亵玩于掌心的、混合了权力与兽性的终极渴望!

“西征!寻宝!”

“黄金城!美女!都是我们的!抢过来!”

“杀过去!夺了他们的城!抢了他们的女人和金子!”

不知是谁率先嘶声呐喊,声音因极度兴奋而扭曲变形。紧接着,如同被点燃的燎原之火,整个三清殿彻底被这疯狂、贪婪、充满兽性与掠夺欲望的咆哮声所淹没、吞噬!之前还在激烈对立、几乎要以命相搏的“本土派”与“海外派”、“主战派”与“主退派”、“复仇派”与“务实派”,此刻奇迹般地、前所未有地“统一”了思想与目标。他们脸上挂着同样的、因极度兴奋而扭曲的狂热,眼中闪烁着同样的、如同饿狼看到肥羊般的贪婪绿光,挥舞着同样的拳头,呼喊着同样的口号。在“黄金”与“美女”这最原始、最强大欲望的驱动下,一切分歧、矛盾、理智、道义、乃至对未知风险的恐惧,皆被抛诸九霄云外,焚烧殆尽。此刻,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向西!夺取一切!

圣尊姜聚诚高踞法座,望着殿下这骤然发生一百八十度逆转、从分裂崩溃边缘瞬间变为同仇敌忾、众志成城、充满掠夺激情的癫狂场景,先是愕然,瞳孔微微收缩,似乎一时未能从这剧烈的情绪与局势反差中适应过来。

随即,他与侍立在一旁、同样因这意外“惊喜”而激动得胡须微颤的南元道人对视一眼,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那如释重负的欣慰,以及一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狂喜。他那原本充满疲惫、焦虑、甚至恐慌的脸上,如同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极其明显地缓缓绽开了一丝如释重负、甚至带着几分“看,我依然是最高明的棋手”的得意笑容。

他仿佛觉得,自己那即将倾覆的权柄巨轮,又被一股名为“贪婪”的狂暴洋流,重新托举了起来,并且找到了一条铺满黄金、洒满香氛、通往无尽欲望满足的全新航道。在李道玄与堕欲天师带回的这“惊天利好”与致命诱惑刺激下,太平道内部那足以致命的尖锐矛盾与信任危机,被巧妙地转移、压制、乃至暂时统合。所有人的欲望与仇恨,被成功地引导、宣泄向了同一个方向——西方,那传说中的黄金之国、软弱之地。

他,似乎依然是那位能够驾驭人心欲望、指引方向、英明睿智的舵手。

这艘刚刚还嘎吱作响、裂缝处处的破船,似乎又被贪婪与欲望的黏合剂,强行弥合,鼓起了风帆,朝着那散发着无尽金光与肉欲芬芳的未知海域,义无反顾、争先恐后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