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稳稳停在知青院外的土路口。
引擎熄火,燥热的风声瞬间清晰起来。
王狄流侧头看向副驾,语气依旧平和:“到了。”
苏晚抬手撩开被汗湿贴在脸颊的碎发,轻轻应了一声“谢谢”。
她推门下车,脚下踩上滚烫的黄土路面,一瞬间便被正午的热浪裹住。
回头时,黑色吉普的车窗半降,王狄流的身影沉静利落,并未多做停留,只微微颔首。
然后跟着赵天明前往生产队刘大勇家。
而苏晚立在原地,看着两人背影远去,心底还残留着方才片刻的安稳。
方才烈日暴晒下的无助,被一句简单的相送轻轻抚平,可她全然没有料到,这一场举手之劳的善意,早已为她招来了满院的寒意。
她转身,提着衣角,缓步走进知青院的木门。
大院里静悄悄的。
正是午后最酷热的时段,不用下地上工的知青都躲在屋里歇晌,院里只有几棵老槐树投下稀疏的荫凉,蝉鸣聒噪,愈发衬得院落死寂。
可这份死寂,是刻意的。
苏晚刚跨进院门,隐隐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原本偶尔会在院子里洗衣、择菜的知青,此刻全都缩在屋檐下、屋门口,一双双眼睛看似无意,实则全都若有若无地黏在她身上。
空气里没有往日偶尔的闲谈笑语,只剩下一种沉闷、僵硬、带着刺的安静。
苏晚脚步微顿,心底掠过一丝细微的疑惑。
她一如往常,低声颔首示意,打算回自己的宿舍。
就在她走过屋檐下的时候,靠在门框边的李娟忽然偏过头,对着身旁的张慧极低地嗤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刚好能落进苏晚耳朵里。
“有些人就是命好,大热天的不用走路,还有专车送回。”
这话阴阳怪气,带着浓浓的讥讽。
张慧立刻接话,眼神瞥着苏晚的背影,语气酸溜溜的:“可不是嘛,我们累死累活挤牛车吃灰晒太阳,人家轻轻松松坐汽车乘凉,同人不同命啊。”
两人对话不大声,却刻意说得清晰,就是要让苏晚听见。
院子里其余几个从牛车上一同回来的女知青,全都低着头,假装收拾手里的杂物,没人劝解,没人搭救,只用沉默附和着这份恶意。
一瞬间,所有目光、所有隐晦的敌意,尽数落在了苏晚身上。
苏晚身形一僵。
她终于明白这满院诡异气氛的由来。
原来方才路上的一切,都被众人看在了眼里,并且被曲解得面目全非。
她转过身,眉眼清澈,没有丝毫心虚,也没有躲闪,只是轻声解释了一句:“方才偶遇王同志,他顺路送我回来而已。”
“顺路?”
李娟立刻直起身,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冷笑,“苏晚,你这话骗谁呢?那条路和回村的路根本不顺路,大中午专门停下来等你、送你,这也叫顺路?”
“你可真会说话。该不会故意下牛车,去跟他们卖惨送你回村吧?”
另一个女知青抬眼,语气冷淡又疏离:“我们都是一起下乡的知青,老老实实干活挣工分,谁也没你这么大的面子。苏晚,做人还是踏实点好,别净走些旁门左道。”
“就是,看着清清纯纯的,心思倒比谁都活络。”
几句轻飘飘的话,字字诛心。
没有直白的辱骂,却句句都在往她身上泼脏水,暗示她投机取巧、攀附于人、心思不正。
在这个风气严谨、人人讲究劳动踏实的年代,这样的闲话,足以毁掉一个知青的名声。
苏晚指尖微微攥紧,心底泛起一阵寒凉。
她向来与世无争,每日勤恳上工、踏实干活,从未与人结怨,从未争抢过半分好处,向来待人温和、与人为善。
可仅仅是一次顺路相送,就换来同伴这般恶意揣测、集体排挤。
人心狭隘,莫过于此。
她看着眼前一张张带着讥讽、冷淡、敌视的脸庞,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无奈,却没有气急败坏的争执。
越是争辩,在这群先入为主的人眼里,就越是掩饰。
苏晚轻轻吸了一口燥热的空气,声音平静而坚定:“我问心无愧。”
说完,她低着头不再理会众人的指指点点与阴阳怪气,抬步径直走向自己的宿舍。
背影纤细挺拔,不卑不亢,没有半分狼狈退缩。
可她的退让与坦然,落在众人眼中,却成了默认、成了故作清高。
看着苏晚关上宿舍木门的背影,李娟脸色更冷,低声冷哼:“装,继续装。”
“等着吧,早晚得露馅。”
“以后咱们都离她远点,别到时候被她连累,沾上说不清的关系。”
几人围在一处,小声嘀咕,彻底达成了默契。
从今天起,孤立苏晚,疏远苏晚,不与她说话,不与她结伴,让她在知青院里彻底变成孤家寡人。
烈日当空,蝉鸣聒噪不休。
闷热的知青院里,暖意依旧洒遍大地,可苏晚的世界,却骤然染上了一层彻骨寒霜。
另一边,生产队长刘大勇家里。
刘大勇端上装有茶水的海碗,放在赵天明面前的桌上后,这才坐下来开口询问:“赵书记,别嫌弃我这家简陋。”
“哪里话!”赵天明笑着回了一句。
刘大勇如今四十岁,在青安村当了好几个年头生产队的队长,为人处事,正直无私。
他担心村里今年收成不好,公家那边派人走访村子。
面对赵天明,刘大勇内心紧张,在他犹豫再三后,问:“赵书记,您这次来我们青安村是考察工作吗?”
“不是考察,我刚从省城办事正要回青平县,经过省城正好遇到你们村的知青在国营饭店被人欺负......”
赵天明喝了口茶,接下来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他们这才得知,青安村的下乡知青在省城遇到事情。
刘大勇听到眉头一皱,他只是一个生产队的队长,知青在省城出事了,那他也要负起一些责任。
“不知道是哪位知青.....”
听到刘大勇的询问,赵天明不隐瞒,“叫苏晚的女知青,其实我这次来你们村子,是想告诉你们村的知青点,有些知青思想有问题,排挤同志有意破坏友谊的团结。”
刘大勇听完立马起身保证道:“赵书记真有这事,我一定落实清楚,然后对他们处罚....”
“我相信你会做好,你们生产队也要好好照顾苏知青,她一个小姑娘被多人排挤,你这个做队长的是有很大的责任.....”
“放心....我一定处理好这件事。”
刘大勇向赵天明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