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房间内,空气死寂得可怕。
何绍宗死死盯着王狄流背影,满脸尽是讥讽与不耐。
在他眼中,眼前这个乡下年轻人所有的镇定,都只是死鸭子嘴硬的逞强。
人脉、权力、层级,这些是草根商户永远触碰不到的天堑。
“后生仔,我承认你很能撑场面,也很会说大话。”
他掐灭烟头,站起身,居高临下的望着王狄流的背影,语气轻蔑至极。
“我在港岛商贸体系深耕多年,现在在大陆省里、地区里的熟人遍地都是。”
“你一个青平县城的小药商,连正式编制都没有,谈什么民生大局,扯什么国家底线?”
“你这套空话,哄哄老百姓可以,唬不住体制里的人。”
在何绍宗看来,王狄流无非是被逼到绝境,只能搬出大道理自我壮胆。
看到对方停下脚步,他整理了一下衬衣领口,眼底阴狠毕露:“我把话撂死在这里。”
“今晚过后,稽查队、市场办、物资检查组,三班人马轮番上门。你的台账、你的货源、你的流通资质,我让人一寸一寸地查。”
“六零年管控时代,批量西药流通,想挑你的毛病,一抓一大把。”
“明天天亮之前,你的医药公司,必定关门停业。三天之内,你的所有渠道全部冻结。到时候别说跟我对抗,你能不能保住自己不被追责,都是未知数!”
他步步紧逼,字字都是绝杀宣判。
权力降维打击,在这个年代,就是最无解的手段。
说完,何绍宗再次坐下,准备坐等王狄流彻底垮台、跪地求饶。
“尽管放马过来。”
随着王狄流的简单的几个字落下,房间木门轻微合拢,发出一声低哑的轻响。
隔绝了内外风声,也彻底斩断了王狄流离去的所有气息。
房间里瞬间空了大半,方才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的压迫感骤然消散,只余下凝滞死寂的空气,和袅袅盘旋未散的烟草烟雾。
王狄流挺拔孤直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招待所的走廊尽头。
全程从容不迫、进退有度,没有半分落败的狼狈,没有一丝被权力威胁的慌乱,自始至终,坦荡、坚定、底气十足。
直到这一刻,一直端坐椅上、矜狂自负、手握人脉底牌的何绍宗,才像是骤然脱力,浑身紧绷的肌肉猛地一松。
他后背早已被细密的冷汗浸透,贴身的衬衣黏在脊背,凉得刺骨。
先前所有的强势、傲慢、胸有成竹,在无人对峙的空荡房间里,一层层剥落殆尽。
刚才完全是虚张声势。
前面对峙的全程,他始终占据主动,手握商贸稽查、物资管控的人脉资源,拿捏着六零年代个体户最致命的软肋。
私人批量流通管控严格,极易被扣上投机倒把、违规经营的帽子,随便一个合规瑕疵就能查封停业。
在他过往的认知里,在一个乡下起家的年轻商户,就算生意做得再稳、民心攒得再足,终究是无根无凭的草根。
在体系规则、圈层人脉、资本碾压面前,不堪一击。
可王狄流最后那几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震得他心神剧烈震颤。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本土商人。
不怕低价围剿,不怕舆论抹黑,不怕栽赃构陷,甚至不怕体系稽查、权力施压。
别人畏之如虎的规则打压,在他眼里,仿佛早已不在制衡范围之内。
身后的跟班刚要开口。
何绍宗缓缓抬手,指尖微微发颤,下意识摸出一根香烟,颤抖着点燃。
烟火燃得极快,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阴晴不定、凝重至极的面容。
方才他只当王狄流是故作镇定、虚张声势,是绝境之下的嘴硬逞强。
可此刻细细复盘整场对峙,他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出无尽的诡异与恐怖。
王狄流太稳了。
稳得不像一个刚二十出头、扎根小县城的个体户。
他清楚管控红线,熟知政策底线,甚至精准拿捏住了民生保障这个时代最核心、最不能触碰的大局根基。
在大陆六零年代物资紧缺,西药属于重点管控的民生刚需物资,打击投机倒把、规整市场秩序,最终的核心目的,是保障基层民生供应、稳定社会秩序。
何绍宗猛然惊醒,浑身寒意翻涌。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用规则整治违规商户、规范市场。
可在王狄流的定义里,他动用私人权力、资本手段,恶意打压基层唯一稳定的医药供应渠道,强行垄断刚需物资、意图哄抬物价、收割百姓,这不是规整市场,这是破坏民生、逆势而为。
一念至此,何绍宗眼底的自负彻底碎裂,心底升起一股久违的、彻骨的恐慌。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目光空洞地望着斑驳的天花板。
半晌,他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干涩沙哑,近乎呢喃,一字一顿,轻轻吐出两个字。
“民生……”
一遍,轻飘飘,带着疑惑与错愕。
他低声重复第二遍,语气沉了下去,满是凝重与后怕。
“民生!”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看错了局。
他玩的是生意、是垄断、是人脉、是圈层博弈,是商人逐利的小聪明。
而王狄流站的,是时代、是政策、是百姓、是家国根基的大格局。
在这个一切以民生安稳、物资保障为首要准则的年代,任何资本私利,一旦触碰民生底线,所有的人脉、手段、算计,皆是无用功,甚至是祸端。
他仗着省里商贸人脉,以为能一手遮天、随意拿捏地方小商户。
可对方一句“纳入地方民生保障体系”,直接将这场私人商业争斗,抬升到了大局与私利、为公与徇私的高度。
稽查队上门查的是商户合规。
可一旦查实,是有人利用职权,恶意刁难民生保障渠道、破坏基层医疗供应。
那被问责、被彻查、被摘掉帽子的,就不再是王狄流。
而是他何绍宗,还有他打通的那层人脉关系!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缓缓滑落,浸湿了额前的发丝。
之前的笃定、嚣张、胜券在握,彻底荡然无存。
他终于明白,王狄流那句“你赌的是人脉撑腰,我赌的是国家底线、民生大局”,从来不是大话空话,而是碾压级的绝对底牌。
招待所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吹得屋内烟雾四散。
何绍宗捏着烟卷的手指微微泛白,眼底再也没有半分轻视,只剩深深的忌惮与凝重。
这个青平小县城里的年轻对手,远比他想象的可怕千倍、万倍。
他以为自己是猫戏老鼠。
到头来才发现,自己才是肆意闯局、不知深浅的跳梁小丑。
良久,何绍宗缓缓掐灭烟头,眼底阴翳重新凝聚,只是再也没有先前的傲慢,只剩极致的谨慎与狠厉。
“是我看走眼了?”
“但这局棋,还没完。”
“民生又如何?”
“我何绍宗纵横商海半生,从不信什么大势碾压。”
“就算站在民生对面,我也要试一试,能不能撕开一道口子,吞掉你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