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守门庄客见是祝家庄二公子亲至,不敢怠慢,急转身入内通传。不多时,庄门“吱呀”一声开启,只见李家庄主管杜兴快步迎出,面上堆着惯常的笑容,抱拳道:
“二公子远来辛苦!今日亲临敝庄,不知有何见教?”
祝虎拱手还礼,声音沉稳:“杜主管,祝虎奉家父之命,特来拜会李庄主,有紧要军情相商。烦请通禀一声,望庄主拨冗一见。”
杜兴目光在祝虎面上一转,又瞥见他身后庄客手捧礼盒,心下已料定必有大事,当即侧身让路,神色一正:“二公子请随我来,庄主正在前厅。”
祝虎整了整衣袍,紧随杜兴穿过青石墁地的庭院。但见院中松柏森森,数株古槐虬枝盘空,投下满地浓荫,却掩不住四下里隐隐浮动的肃杀之气。行至前厅阶前,杜兴入内禀报,片刻后听得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请”。
祝虎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只见李应端坐堂上太师椅中,身着团花锦袍,面容清癯,三绺长须垂拂胸前,虽含笑相迎,目光中却透着三分审视。
祝虎不敢怠慢,抢步上前深施一礼:“晚辈祝虎,拜见李庄主。今日奉家父之命特来拜谒,实有要事相求。”
李应微微颔首,抬手虚扶:“贤侄不必多礼,看座。”待祝虎落座,又温言道:“不知祝庄主遣贤侄前来,所为何事?”
祝虎依言坐下,接过杜兴奉上的茶盏却未沾唇,轻轻置于案上,随即将来意娓娓道来。
李应正端茶欲饮,闻得“梁山”二字,手腕猛地一颤,啪的一声,那青瓷茶盏竟在案上溅出几滴茶汤。他顾不得衣袖沾湿,霍然起身,原本温煦的面容霎时凝重如铁:“贤侄,你方才说……梁山?”
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不觉已带上几分厉色:“那梁山泊如今啸聚数万亡命,破州掠府如入无人之境!连恽州、青州这等城池尚且不保,这等泼天的祸事,怎会落到我独龙岗上来?”
李应目光如炬,直直钉在祝虎脸上,三绺长须无风自动:“三公子年少气盛尚可理解,难道祝老太公也不知其中利害?这梁山泊,岂是寻常庄寨能够招惹的?”
见李应这般反应,祝虎心头一紧,暗忖果然被父亲与教师料中,李庄主对梁山忌惮极深。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长揖到地:“庄主息怒,容晚辈细禀。此事原非我祝家主动寻衅,实是梁山贼寇先在独龙岗地界劫掠马匹,伤我庄客。三弟亲眼见护院血溅当场,一时激愤才仗义出手,绝非有意与梁山结仇。如今贼寇大举来犯,祝家庄独木难支,还望庄主念在三庄同气连枝、唇亡齿寒的情分上,施以援手。”
他保持躬身姿势,声音恳切:“若庄主允诺相助,不仅祝家庄上下感激不尽,我父亲更愿以庄中三成存粮相酬。万望庄主三思!”
李应不待他说完,猛地将袍袖一振,案上茶盏应声作响:“此事休要再提!我庄中儿郎也是娘生爹养的,岂能白白填了梁山的虎口?”他霍然转身,目光如刀,“你祝家庄自作主张惹下这滔天大祸,如今却要拖我李家庄下水?我李家在此地安分守己,耕读传家,从不与绿林结怨,凭什么要为你家担这血海干系?”
言罢,他背过身去望向庭中开口道:“贤侄请回。此事关乎全庄生死,恕李某——万万不能从命!”
祝虎见李应如此决绝,心知再劝无益,只得强按下满腹愤懑,缓缓起身。
他整了整衣冠,对着李应挺直的背影深深一揖:“庄主既心意已决,晚辈不敢强求。只是梁山势大难制,独龙岗三庄向来唇齿相依。今日庄主执意独善其身,他日若局势有变……还望莫要悔之晚矣。”言毕,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祝虎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回祝家庄,却见庄内又是另一番气象——扈家庄旌旗招展,数百劲卒已列队入庄。他不及细看,疾步抢入正堂,果见祝朝奉与扈老太公正在大堂议事。
祝虎上前行礼,将李家庄之行细细道来,说到李应断然回绝时,语气不免颓然:“那李庄主执意明哲保身,任凭孩儿如何劝说,只是不肯松口……”
祝朝奉听罢,脸色骤然一沉,猛地一拍案几:“好个李应!当真以为闭门不出,就能独善其身?”
扈老太公捻须长叹:“如今李家庄不肯发兵,虽得我两家联手,终究少了臂助。这一战,怕是更要艰难了。”
栾廷玉从容近前,执礼开解:“庄主且宽心。李庄主所以推拒,无非震慑于梁山一时兵锋。这次我同二公子、扈公子一同同往,将我庄中部署、御敌方略,一一剖陈,这番让他安心便是。李庄主久历商贾,岂不识唇亡齿寒之局?届时既许均分梁山辎重,复以庄东五十亩膏腴之地为赠——如此既陈利害,又示重利,不愁他不应允。”
祝龙在旁听得“五十亩肥田”几字,顿时双目圆睁,按捺不住嚷道:“教师此计差矣!那东首五十亩乃我祝家基业,一锹一锄皆由先祖血汗垦成。他李应坐拥万贯,如今见我庄有难,非但不施援手,反要我等割让祖产相求?天下岂有这般道理!”
他越说越激愤,转身对祝朝奉拱手:“父亲明鉴!我庄与扈家联手,兵精粮足,未必不能与梁山一战。若此刻便以祖田相诱,纵解得眼前危局,他日庄中子弟以何立身?岂不教人笑我祝家无人!”
栾廷玉目光沉静地看向祝龙,声音稳如磐石:“大公子,当务之急是解燃眉之急。梁山大军压境,若庄破,纵有万亩良田亦归贼寇所有。如今舍五十亩田产,换得三庄合兵,既保祖业根基,更可图日后强盛。”
祝朝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先对祝龙骂道:“你这黄口小儿懂什么家国大计!眼下梁山贼寇环伺,独龙岗三庄唇齿相依,若李家庄不肯出兵,我与扈家双拳难敌四手,一旦庄子有失,届时莫说五十亩田产,便是整个祝家基业,怕也难保周全!为父岂不知祖产珍贵?但如今是存亡之际,当以大局为重!栾教师之计,实为上策,你休要再在此胡言乱语,扰乱军心!”
祝龙被父亲一番训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究不敢再言,只得悻悻退到一旁,低头不语。
祝朝奉这才转向栾廷玉,沉声道:“教师所言极是。为保三庄周全,莫说五十亩田产,便是再多些,老夫也舍得。只是不知教师何时动身前往李家庄?”
栾廷玉略一思忖,答道:“事不宜迟,我这便与扈公子、二公子一同前往。多一人,也多一分说动李庄主的把握。”
扈老太公在一旁点头附和:“栾教师深谋远虑,此去定能成功。成儿,你且随栾教师同去,务必助教师一臂之力,说动李庄主。”扈成躬身应道:“谨遵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