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于龙和孙队长刚从废弃厂房那边退回来。
脚踩在碎石子上,沙沙响。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脑子里还转着刚才听见的那些话——“等他楼盖到一半,再来”,“一锅端”。
走到工地门口,于龙忽然站住了。
孙队长一愣:“怎么了?”
于龙没吭声,侧着耳朵听。
有哭声。
很小,像猫叫,又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嘴,憋着的那种。断断续续的,从工地围墙外头那片草丛里传过来。
于龙转身就往那边走。
孙队长在后头小声喊:“于总?”
于龙没回头。
草长得挺高,快齐腰了。他蹲下来,用手扒拉开,手背上被草叶子划得生疼。
一个孩子蜷在那儿。
十来岁,瘦得跟根柴火棍似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t恤,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光着脚,脚上全是泥巴,脚趾头冻得发白。他把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于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小朋友?”
孩子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恐,身子往后一缩,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别怕,别怕。”于龙蹲在那儿没动,声音压得很低,“叔叔不是坏人。”
孩子盯着他,不说话。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像两盏小灯。
孙队长走过来,也蹲下,压着嗓子问:“这孩子咋跑这儿来了?”
于龙没接话,慢慢伸出一只手。
“你叫啥名字?”
孩子抿着嘴,不吭声。
“饿不饿?”
话音刚落,孩子的肚子就叫了一声,咕噜噜的,在这静得吓人的夜里头特别清楚。
孩子低下头,不说话了。
于龙站起来,扭头看了一眼那座废弃厂房——黑漆漆的,像个趴着的怪物,二楼那点光早灭了。
他咬咬牙。
“孙队,你带人继续盯着。我带这孩子去吃点东西。”
孙队长点点头。
“行,有事我打电话。”
于龙弯下腰,把外套脱了,披在孩子身上。外套挺大,把孩子整个包住了。
“走,叔叔带你去吃饭。”
孩子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还是警惕,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很久没见过的那种暖意。
他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
于龙一把扶住他。
两个人往工地外走。
走到路灯底下,于龙才看清这孩子长啥样。
瘦,太瘦了。脸上的颧骨支棱着,眼窝凹进去,嘴唇干得起了皮,一道一道的口子。最要命的是脖子上,有一道一道的红印子,像是被啥东西抽的,有些结了痂,有些还新鲜着。
于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你多久没吃饭了?”
孩子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两天……”
于龙没说话,只是把他扶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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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街边还亮着灯的只有一家二十四小时快餐店。
于龙推开门,带着孩子走进去。
店里就一个服务员,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有点奇怪——一个穿衬衫的男人,扶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孩。
于龙没理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想吃啥?”
孩子看着墙上贴的菜单,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我没钱……”
于龙笑了。
“叔叔请客。你想吃啥就点。”
孩子还是不敢点,眼睛在菜单上扫来扫去,最后小声说:“能……能要一个馒头吗?”
于龙鼻子一酸。
他抬手叫服务员。
“来两份牛肉面,再加两个卤蛋,一份酱牛肉,一杯热牛奶。”
服务员应了一声,打着哈欠去后厨了。
孩子看着他,眼眶红了。
“叔叔……”
于龙摆摆手。
“先吃饭,吃完再说。”
面端上来的时候,孩子的眼睛都直了。那碗面热气腾腾的,上面铺着好几大块牛肉,汤色红亮亮的。
他拿起筷子,手抖得厉害,夹了好几下才夹起一筷子面。然后埋头就吃,呼噜呼噜的,烫得直吸气也不停。
于龙看着他,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肉一块一块夹到他碗里。
孩子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抬起头。
“叔叔,您不吃吗?”
于龙笑了。
“你吃,我不饿。”
孩子低下头,继续吃,但吃得慢了一点。
吃完面,他把汤都喝干净了,一滴不剩,碗底干干净净的。
于龙把牛奶推过去。
“慢慢喝。”
孩子捧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眼睛红红的,像要哭又憋着。
于龙看着他。
“现在能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了吗?”
孩子放下杯子。
“我叫小石头。”
“小石头,你家在哪儿?”
小石头低下头,不说话。
于龙等了一会儿。
“你不说,叔叔咋送你回去?”
小石头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打着转。
“我不想回去……”
于龙心里一动。
“为啥?”
小石头咬着嘴唇,不说话,嘴唇都咬白了。
于龙看见他脖子上的伤,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你爸妈呢?”
小石头小声说:“我妈死了。我爸……娶了新妈。新妈打我,不给我饭吃,把我赶出来了。”
于龙握紧拳头,指甲快掐进肉里了。
“你爸呢?”
小石头摇摇头。
“我爸不在家,出去打工了。新妈说我是拖油瓶,让我滚。”
于龙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小石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头有害怕,有委屈,还有一点点倔强。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么瘦,也是这么脏,也是这么蹲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往哪儿去。
他站起来。
“走,跟叔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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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于龙带着小石头来到派出所。
王警官刚换班,穿着警服正准备往外走,看见于龙,愣了一下。
“于总?这么早?”
于龙把小石头的情况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清清楚楚。
王警官听完,脸色沉下来。
“这事儿我来办。先查查这孩子是哪儿的,能不能联系上他爸。”
他蹲下来,看着小石头,声音放软了。
“小朋友,你记得家里的地址吗?或者爸爸的电话?”
小石头想了想,报了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声音还有点抖。
王警官记下来,去查了。
于龙带着小石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小石头靠着他,小小的一团,暖和和的,不说话了。
半小时后,王警官回来。
“查到了。他爸在省外打工,电话能打通。我已经联系上了,他说马上往回赶。”
于龙松了口气。
“那这孩子……”
王警官说:“先送到救助站,等他爸回来再说。救助站有吃有住,有人照顾。”
小石头站在旁边,听见这话,突然一把抱住于龙的腿,抱得死紧。
“叔叔,我不去救助站!我跟你走!”
于龙蹲下来,看着他。
“小石头,听话。救助站里有吃的有睡的,叔叔会去看你。”
小石头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眼泪哗哗往下流。
“我不去!我就要跟您走!”
于龙心里酸得厉害。
他想起小雅,想起小朵,想起那些孩子。
他握住小石头的手。
“那叔叔答应你,等你爸回来,叔叔送你们回家。”
小石头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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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于龙在办公室里看图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亮晃晃的。图纸摊在桌上,密密麻麻的线条,他看得眼睛有点花。
门突然被推开,林薇走进来,脸色不对。
于龙抬起头,心里咯噔一下。
“咋了?”
林薇走到桌前,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放。
“我查到那家外省建筑公司的背景了。”
于龙放下笔。
“说。”
林薇深吸一口气。
“法人代表叫贺强,外号老贺,今年五十一岁。以前是某地的黑社会头目,手上不干净——传闻他年轻时砍过人,蹲过几年大牢。后来洗白了,做建筑生意,但背地里还在搞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于龙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林薇顿了顿,看着他。
“还有一个更惊人的消息。”
于龙心里一动。
“啥?”
“老贺和赵天豪,是亲兄弟。”
于龙愣住了。
“啥?”
林薇说:“赵天豪原名叫赵天赐,二十年前离家出走,后来改了名。老贺是他亲哥,比他大八岁。两人最近才相认。”
于龙脑子里嗡嗡的。
亲兄弟。
一个黑道,一个白道。
一个在暗处,一个在明处。
“你确定?”
林薇点头。
“我查了户籍档案,查了老家的记录,还找人问了当地的老人。错不了。他俩是一个妈生的,只是老贺出来混的时候,赵天豪还小,后来改名换姓,没人知道。”
于龙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白花花的,啥也没有。
门又开了,马律师走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我听说林薇查到了什么?”
林薇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马律师听完,脸色也沉下来,眼镜片后头的眼睛眯着。
“这意味着,他们联手了。老贺有黑道背景,有专业的‘麻烦解决团队’,赵天豪有白道资源,有人脉有关系。我们要面对的,不是一个对手,是一个完整的犯罪网络。”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于龙没说话,看着窗外。
窗外,工地上正热闹着。
老葛带着巡逻队在换班,几个人站成一排,听老葛训话,老葛的手比划着,嘴里不知道在说啥。陈阿婆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几张塑料凳子,几个民工正坐着喝豆浆,手里拿着油条。小雅坐着轮椅,在张院长的陪同下,远远地看着工地,脸上带着笑。
于龙看着那些人,忽然笑了。
“那又咋样?”
林薇和马律师看着他。
于龙站起来,走到窗前。
“你们看。”
他指着窗外。
“老葛,带着人巡逻,一天二十四小时,眼睛都不眨一下。陈阿婆,每天凌晨四点就起来摆摊,就为了让工人们吃口热乎的。小雅,腿不能动,还天天来看工地,说这是她的新家。”
他转过身,看着林薇和马律师。
“还有小芳、周强、李娟、老魏、小朵、小陈——这些人,哪个不是咱们的力量?”
林薇愣住。
马律师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于龙说:“他们有亲兄弟,咱们有这些人。他们有黑道白道,咱们有民心。他们躲在暗处使阴招,咱们站在太阳底下做事。”
他指着窗外那片工地。
“那个福利中心,不是给我建的,是给他们建的。建成那天,所有人都会来看。那时候,赵天豪和老贺再有本事,能挡得住这些人?”
林薇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于总……”
于龙摆摆手。
“行了,都别愁眉苦脸的。该干嘛干嘛。林薇继续盯着那两个人的动静,马律师把所有合同再过一遍,邹明远那边资金别出问题,孙队长带人看好工地。”
他笑了笑。
“180天,咱们扛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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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于龙正准备下班。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点橘红色的光。
门卫老张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裹。
“于总,有您的快递。”
于龙接过来,看了一眼。
牛皮纸包的,不大,挺沉。没有寄件人,只有一个打印的地址条,上头是他的名字和电话。
他心里一动。
“谁送来的?”
老张说:“不知道,放在门卫那儿的。我出去了一趟,回来就看见了。”
于龙点点头。
“行,你忙去吧。”
老张走了。
于龙看着手里的包裹,心里有点不踏实。他说不上来是啥感觉,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拆开。
里面是一个小铁盒,铁的,有点锈。
打开铁盒,他愣住了。
一颗子弹。
黄澄澄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弹头尖尖的,底座上有一圈小坑。
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打印的字,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最后警告退出项目否则下一颗不长眼”
于龙盯着那颗子弹,手没抖。
他把子弹拿起来,看了看,沉甸甸的。又放回去。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王警官的电话。
“王警官,有个东西给你看看。”
挂了电话,他看着桌上那张纸条。
字很小,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下一下剜着。
他想起那个戴墨镜的男人。
想起废弃厂房里那个声音——“等他楼盖到一半,再来。”
想起林薇说的——“咬人一口,要人命。”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柜子前。
柜子是铁的,灰白色,有个小锁。
他掏出钥匙,打开柜门。
里头躺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边角磨得发白,摸着有点毛糙。
陈老给的。
“如果遇到生死攸关的危机,再打开。”
于龙伸手,把文件袋拿出来。
沉甸甸的,里头不知道装了什么。
他盯着那个袋子,看了很久。
窗外,夜色慢慢沉下来,最后一点光也没了。
远处,工地上那束光又开始晃了,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的。
老葛他们开始巡逻了。
于龙握紧文件袋。
他没打开。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把文件袋放回柜子里,锁好。
然后他走回桌前,看着那颗子弹。
他想起小石头抱着他哭的样子。
想起小朵画的太阳,笑眯眯的。
想起老魏说“一尘不染”。
他拿起那颗子弹,对着灯看。
黄澄澄的,亮亮的。
他笑了。
来吧。
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