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脸色已经相当难看的陈建平,才斟酌着开口道:“部长,我问了一下...”
“当时...沈丘平自己小组的人,除了他自己,就只剩下一个伤员了,他当时命令的,主要是其他小组的队员;而郭勇刚组长认为风险太大,等于是让队员们去送死,所以出面阻止,结果两人冲突升级,沈丘平组长在激动之下就...”
秦阳沉默地听着。
跨组指挥,尤其是在其他组长尚在的情况下,强行命令别组的队员去执行极度危险、生还率极低的任务,这本身就是大忌,容易引发抵触和混乱。
沈丘平此举,确实有严重问题。
但...这依然不是众人将他“驱离”的理由。
他正思索着该如何定性和处理这起棘手的事件,一直绷着脸没说话的陈建平开口了,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不容置疑的坚决:“部长,这件事性质极其恶劣,必须严肃处理,从严处置!”
秦阳诧异的看了陈建平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大反应,老孙解释道:“沈丘平是陈队长下面的小组...”
秦阳这才明白,为什么陈建平会跟老孙一起来了,他这是护犊子,给手下打抱不平!
陈建平目光灼灼地看着秦阳:“沈丘平是我们外勤部最早一批跟着您打拼出来的老员工!是部里正式组长!”
“他在基地还有老婆孩子等着他回来!”
“如果他是在和鼠群战斗中正常牺牲,我无话可说!可他现在是怎么死的?是被自己人活生生逼出去送死的!这叫什么事?!”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些:“如果这种以下犯上、逼死上级的事情不严惩,传出去,以后外勤部还怎么带队伍?谁还会把规矩和命令当回事?”
他看着秦阳,言之凿凿的说道:“今天他们能逼死沈丘平,明天是不是就敢对别的组长、甚至对队长、对您阳奉阴违,在关键时刻抗命?!”
秦阳感到一阵头疼!这事确实棘手,可大可小。
往大了说,正如陈建平所言,这是严重的抗命、内讧、甚至等同于“兵变谋杀长官”,严重挑战外勤部的权威和纪律底线,不严惩不足以震慑后来者。
往小了说,当时身处绝境,鼠群围困,伤亡惨重,人人自危,神经都绷到了极限!在那种极端环境下,一群被恐惧和绝望支配的人做出过激行为,虽然错误,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而且,知情者就剩那么几个人,如果内部冷处理,低调解决,未必不能把影响降到最低。
但看陈建平这架势,显然不接受“冷处理”;即便整个外勤部都是他的一言堂,但面对这个外勤部资格最老的队长,秦阳也不得不照顾他的情绪。
老孙察言观色,见秦阳眉头紧锁,便打着圆场,对陈建平劝道:“陈队长,你先消消气。”
“当时的情况...唉,确实太特殊了!鼠群围困,弹尽粮绝,人都快疯了!他们能活下来也不容易,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
“如果我们现在再揪着这事不放,严惩幸存者,是不是...有点太不近人情了?”
陈建平转头看向老孙,义愤填膺的说道:“那沈丘平就这么白死了?”
陈建平平时很稳重的一个人,现在都敢直接怼老孙这个顶头上司了,可以看出来,他是真的很生气!
“抚恤金会按规定足额发放,基地也不会亏待他的家属...” 老孙试图解释。
“那本来就是他该得的!” 陈建平说到:“我要的...”
眼看两人要争起来,秦阳猛地一抬手,沉声道:“行了!都别吵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秦阳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王景行,我是秦阳!听到回复后,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对讲机里很快传来王景行的回复声:“收到!马上到!”
秦阳没再理会站在办公桌前神色各异的两人,重新拿起那两份报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往下看。
后面的内容主要是他们如何艰难防御、最终等到救援,以及一些对鼠群习性的观察。
两份报告的内容大体一致,相互印证。
很快,他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不是报告正文,而是一份名单——此次救援行动牺牲人员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写满了大半张纸!
秦阳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墨迹犹新的字迹。
有些名字他很熟悉,甚至能立刻想起那人的样貌、声音;
但更多人的名字,他并不熟悉...甚至一点印象都没有!
而现在,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都静静地躺在这张略显粗糙的纸上。
几十个名字,代表了几十条不久前还鲜活的生命,如今却只剩下这轻飘飘的一页纸,和未来可能会发放到他们家人手中的、同样轻飘飘的抚恤凭证。
末日降临才两个多月...人命,竟已如此廉价。
秦阳沉默地将名单郑重地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在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上划过。
他抬起头,看向老孙,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老孙,牺牲弟兄的家属安抚和后续工作,你一定要处理好!”
秦阳强调道:“不止是抚恤金,人文关怀也要跟上!定期去探望一下,了解他们的实际困难...”
“如果他是家里顶梁柱的话...只要是合理需求,尽量解决!如果遇到你解决不了的,第一时间报给我。”
“这些兄弟把命都给了基地,我们不能亏待了他们!”
这一刻,看着一条条鲜艳的生命变成了名单上冰冷的名字,秦阳到底还是忘记了抚恤金不合理的问题...
老孙神色一肃,挺直腰板:“明白!部长放心,我一定把这件事办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