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豫了一下，张闻还是朝那个少年走了过去。
他走得不算快，刻意放轻了脚步，少年没有回头，目光依然紧紧盯着小区大门的方向，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
张闻在他旁边停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小区里，人影晃动。
隔着坍塌的围墙缺口，能看到外勤队员的身影在楼栋间快速移动，偶尔有非人的嘶吼从深处传来，声音扭曲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少年的呼吸有些急促，激动中带着明显的不甘，两只手都握成了拳，指节发白。
张闻看他这紧张的模样，一时不知该怎么搭话。
他不太擅长和这个年纪的孩子打交道——末世前就不擅长，现在更不用说。
正思忖间，小区深处传来一阵轰响。
不是爆炸声，更像是重物倒塌的动静，夹杂着金属碰撞的锐响。
紧接着是几声非人的尖叫——那声音完全脱离了人类的音域，尖锐、扭曲，像是指甲刮过玻璃。
张闻浑身一紧，旁边的少年却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开始了。”
张闻想起刘家亮他们描述的那些骇人欲魔，他心里涌起担忧，担心姐姐他们的安全，原本想搭话的心思也淡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凑到小区门口的废墟旁，找了个稍微高点的位置。
从这里能看清里面的部分情况。
楼栋之间狭窄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外勤队员。
他们以三四人为一组，背靠背站立，盾牌朝外，砍刀斜举，阵型不算特别整齐，但彼此间的距离保持得很好，进退有度。
透过人群的缝隙，张闻看到零星的幸存者从楼道里被驱赶出来。
那些幸存者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些人甚至光着脚。
他们被队员用长矛和盾牌逼着，排成一列，踉踉跄跄地往小区西门方向走。
张闻的目光快速扫过，很快，他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刘家亮、王明、杨柳，还有姐姐张秀。
他们跟在一支小队后面，但更多是维持秩序，没有参与前线的清剿。
还好！张闻心里松了口气。
“嗷呼——”又一声嘶吼从楼上传来。
张闻猛地抬头，声音来自右侧那栋六层居民楼的三四层位置，窗户大多破碎，看不清里面的具体情况。
但那种声音...光是听着，就让人从脊椎骨里冒寒气。
鼠群的可怕在于数量，黑压压一片涌过来，让人绝望。
而这些欲魔，哪怕只有一只，其恐怖程度也远超鼠群——它们拥有更扭曲的形体，更诡异的行动方式，更顽强的生命力。
王明说，昨天他看到有些欲魔被砍掉半个脑袋还能动。
如果不是外勤部出动这么多人手，换成他们几个，恐怕光是听到这声音就得退避三舍。
张闻不敢久留，他怕被组长王卫平发现自己擅离岗位，只匆匆扫了几眼，就快步回到了面包车旁。
少年的神色似乎放松了一些。
刚才那种紧绷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专注，他依然盯着小区方向，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张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小兄弟，贵姓？”
少年头也不回：“余元庆。”声音很平淡，没有情绪起伏。
“我叫张闻。”张闻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小兄弟，你加入外勤部多久了？”
这次余元庆转过了头。
他的脸确实很年轻，甚至还有几颗青春痘。但眼神却很老成——不是沧桑，而是一种过早接触残酷现实后形成的淡漠。
“一个月零四天。”余元庆说得很精确，然后反问，“怎么了？”
“没...就是问问。”张闻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基地不是重新开学了吗？你怎么没继续去上学？”
余元庆的嘴角扯了一下，那算是个笑容，但毫无温度。
“上学？学什么？学来干什么？”
他一连三个反问，语速很快，“学数学？学语文？学完了然后呢？去给欲魔讲课，让它们别吃人？”
张闻被噎住了。
余元庆没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声音压低了些：“而且基地的课程只教到初中，16岁截止！我17了，超龄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张闻哑然，他哪知道基地有这个规矩。
气氛有些尴尬。
远处的小区里又传来几声嘶吼，但比之前稀疏了很多。
战斗似乎进入了收尾阶段。
张闻想了想，换了个话题：“你...不怕吗？那些欲魔。”
余元庆转过头，重新看向小区，过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怕有什么用？怕它们就不吃你了？”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张闻一时接不上，两人就这样沉默地站着。
时间缓慢流逝，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小区里的动静逐渐平息下来。
嘶吼声消失了，只剩下队员们杂乱的呼喊声。
没一会，张闻看到一辆厢式货车从车队后方开出来，缓缓驶进了小区大门。
张闻想起杨柳说的话...他们把欲魔的尸体都拉回基地。
他对此并不关心。
眼下好不容易加入基地，有了相对安全的地方，有了饭吃，有了住处，姐姐和其他人也都在身边。
他没有那么大的好奇心，非要去探究高层到底用这些尸体做什么。
秘密？那是大人物们的事！小人物只需要活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小区里的队员们开始陆续往外撤。
张闻连忙迎上去，在人群中寻找熟悉的面孔。
很快，他看到了刘家亮一行人。
他们跟在几个正式队员后面，脸色都不太好——王明的眼镜歪了，杨柳的工装袖子被扯破一大块，张秀和刘家亮老婆的长矛尖上都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张闻迅速清点了一遍，一个没少！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随着更多队员撤出，张闻看到了更触目惊心的画面。
不少正式队员的大砍刀上沾满血迹，有些还在往下滴，盾牌上有深深的抓痕，甚至有几个队员的作战服被撕破，露出里面胡乱包扎的布条。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浓重的腥味。
不是血腥味，而是更复杂、更令人作呕的气味——像是腐烂的肉混合着某种化学物质。
队员们回到各自小组的车旁，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装备碰撞的轻响。
王卫平也回来了。
他身上的作战服沾了不少污渍，脸上有几道擦伤，但精神看起来还好，他扫了一眼小组众人，提高音量：“休息一刻钟！该喝水的喝水，该上厕所的自己找地方解决！”
他顿了顿，目光严厉地扫过临时工和张闻他们：“记住，别乱跑！离开视线范围，没人会去找你！要是被落下了，或者被什么东西拖走了...”
“呵呵...”他冷笑两声，没说话。
张闻心中一凛。
他明白，任何一个哪怕在不合理的规矩前面，都是有先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