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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衍之破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妻子跪在地上,嘴角咬出了血,眼中全是泪,怀中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而她抬起头看他的那一眼里,除了恐惧,还有另一种更坚硬的东西——那是在说:我要保护他。不管那是什么。

与此同时,广宸子仙使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嘴里还含着那半块没来得及嚼完的仙石,身上还披着毯子,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双手在空中急速划出三道金符,符文化作光轮扩散而出,覆盖整艘玉京号。光轮触及黑色共鸣晶矿洞方向的瞬间,金色转暗、转灰、转黑——然后碎裂。

“本座感受到了……”广宸子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从未如此清明,如此锐利,“虚无的触须。它在试探。它已经知道我们在这里了——不,它已经知道这孩子在这里了。”

“那是什么?”陆衍之护在妻儿身前,声音压得很低。

广宸子沉默了很久。久到赤松子和黄龙真人都赶到了门口,久到陆远航的手已经按在了墙上那个红色按钮上——那是玉京号的自毁启动装置。

“虚无,”广宸子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苍凉的沉痛,“宇宙意志的背面。不是黑暗——黑暗只是没有光,黑暗是空的,是安静的,是不带恶意的。但虚无不一样。虚无憎恨存在本身。它吞噬光,也吞噬暗;吞噬物质,也吞噬虚空;吞噬能量,也吞噬时间。它是一切‘有’的反面。它不是空的——它是在把一切变成空的过程中。”

陆衍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它是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本座只知道,千万年前,整个仙界、联盟的最高层、还有异能侧觉醒的第一批‘始源者’,曾联手封印过它。牺牲了整整一个纪元的最强者,才把它压回宇宙的底层。所有人都以为它永远不会再醒来了。”

赤松子轻声接了一句:“结果它醒了。而且看起来比当年更饿。”

“不是因为时间太久,”广宸子转过头,望向苏清沅怀中的婴儿,“是因为他。道子的本源越强,虚无的感应越强。它们是……一体两面。同时诞生,彼此克制,彼此吸引。宇宙的天平上,一端放着他,另一端就必然放着它。这不是宿命,这是本源结构决定的。”

苏清沅抱着还在发抖的孩子站起来,伸手擦掉嘴角的血迹,直视广宸子的眼睛。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那又怎样?它想碰我的孩子,先跨过我的尸体。”

陆衍之没有说话。他走到妻子身边,面对着门外的黑暗,背对着她。他的姿态比任何语言都更明确地表达了态度。那是所有父亲都具备、但并非所有父亲都有机会展现的姿态——一个弱小的男人挡在一个更弱小的生命前面,对着一整个宇宙的恶意说:来啊。

陆宸的哭声渐渐止歇。

他没有停止发抖。但他攥着母亲衣襟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像是在学习什么是“抓住”,什么是“不放”。

---

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共鸣晶矿脉正在发生变化。

白色共鸣晶依然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但光芒在闪烁,不规律地闪烁,像是心跳被什么东西干扰了。矿脉深处的晶石表面出现了一道道细如发丝的裂纹,裂纹中有极微弱的光在流动。那不是碎裂——是在呼应。矿脉记得是谁激活了它,记得那道温暖而浩瀚的守护意志。而现在,它又感受到了那个存在——另一个存在——那个冷的、贪婪的、饥饿的存在。它不喜欢。它在用自己唯一会的方式发出警告:光的频率在加快,闪烁的节奏在变急,像是在说——危险、危险、危险。

而在黑色共鸣晶那半条矿脉中,变化更加触目惊心。原本沉寂的黑晶开始自行生长。晶簇的尖端从钝角变成锐角,不断分裂、增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蔓延。每一块黑晶都开始发出低频的脉动,那频率低沉到人耳听不见,但若将手放在地面上,能感觉到从矿脉深处传来的轻微震颤——一下、一下、一下,越来越密集,像是脚步,像是鼓声,像是心跳。每一下脉动,都在朝矿洞最深处那团已经睁开一半的“眼睛”输送某种东西——恐惧、痛苦、以及从刚才的仪式中榨取出的生命力。

黑暗开始蔓延。从矿洞向外,从黑色共鸣晶矿脉向四周,从地底向星空。不是快,不是猛,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不断的、不可逆的渗透,像水渗入沙土,像墨滴入清水。最先被吞噬的是矿脉周边的游离能量——星墟本身能量就稀薄,失去这些游离能量后,那片区域变成了绝对的真空。然后是尘埃和气体分子,它们没有消失,只是不再反射任何光线。最后,那片区域本身,从一切探测器上完全抹除。而这片虚无区域,正在以每天数百米的速度向外扩张。

宋知行的科考队最先注意到了异常。

“教授,”赵檀敲开宋知行的舱门时,手里抱着一沓刚刚打印出来的监测数据,“矿脉区域的能量读数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三,而且下降速度在加快。”

“什么时候开始的?”宋知行接过数据,眉头越皱越紧。

“大约三十分钟前。和我们监测到的那次‘异常啼哭’——完全同步。”

宋知行沉默了片刻,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平静地说:“备车。不,备船。我要去玉京号。”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补充道,“把陈渊的档案调出来。他在失踪前最后一次巡逻的路线图。还有秦昊——秦昊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赵檀推了推眼镜,“但从探测器布设的时间和位置看,秦昊应该一直盯着玉京号。”

“也就是说,”宋知行的声音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愤怒,“他大概也注意到了异常——但他什么都没有报告?”

赵檀没有说话。他的画本就摊开在桌上,最新一页画的是一个婴儿。这一次,婴儿的眼睛里画着星星。

玉京号。主舱。

苏清沅抱着陆宸,坐在靠舷窗的位置。窗外什么都没有——星墟本就是一片荒芜,现在连那些遥远的碎星也看不到了,只剩下一片深邃的、不断加深的黑暗。

广宸子说得对。他只是一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要。他只是存在于这里,就已经成为了天平的一端。而天平的另一端——那团正在扩张的黑暗——认为他必须被抹除。

“不管那是什么,”她低下头,吻了吻陆宸的额头,嘴唇触碰到他柔软的皮肤,声音很轻很稳,“我不会让它碰我的孩子。”

陆衍之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他手心里攥着一颗刚从赤松子那里借来的护身符。他没有异能,没有修为,没有前世今生的因果,在接下来的战斗里大概什么都做不了。但他会站在这里。他会站在这里,直到黑暗蔓延到他脚下。

陆宸的哭声已经停了。小手依然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襟,攥得发白。他不再发抖了。那双眼睛望着舷窗外越来越浓的黑暗,里面的星光没有熄灭,反而更亮了一些。

他怕。但他不躲。

因为母亲在。父亲在。所有他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温暖的光都在。

而在星墟深处——黑色共鸣晶矿洞中——那团黑暗终于彻底睁开了眼睛。没有瞳仁,没有情感,只有一个本能而纯粹的意志。那不是思想,不是语言,而是一种纯粹的本能——一种存在级别上的饥饿——

“道子……”

黑暗开始蔓延。

比黑暗更黑的,是黑暗中那些正在站起来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