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骨廊后,骸骨晶原上的威压如同实质的铅汞,沉甸甸地压迫着每一寸筋骨与神魂。
向之礼搀扶着雷罡,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雷罡的伤势在丹药作用下勉强稳住,但在这越来越强的威压下,连最基本的法力运转都变得滞涩无比,更别提恢复。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角冷汗涔涔,全靠向之礼渡入的一丝本源之力吊着,才勉强没有倒下。
两人选择的路径越发偏僻,尽量沿着巨大的骨骼化石阴影、崎岖的晶簇丛以及地势凹陷处行进,避开那些视野开阔、可能被轻易发现的地带。
即便如此,那股无处不在的、来自万兽碑的浩瀚威压,仍旧如同无形的大磨,缓慢而坚定地消磨着他们的意志与力量。
随着不断深入,周围的景象也在悄然变化。
骸骨与晶石凝结的“地面”颜色愈发深沉,呈现出一种暗沉的古铜色,许多地方甚至能看到隐约的、如同血管脉络般的暗金色纹路在皮下流淌,仿佛这片大地本身,就是万兽碑延伸出的躯体。
空气中弥漫的古老道韵越发清晰,但与此同时,那股掺杂其中的、源于“黑潮”的阴冷恶意,也如同潜藏在甜香中的腐臭,越来越难以忽视。
向之礼心神紧绷,一边抵抗威压、引导雷罡,一边将神识压缩到极限,如同最敏锐的触角,警惕着方圆数十丈内的一切动静。
怀中,两枚猰貐骨片的共鸣并未停止,反而隐隐指向更前方、更靠近碑基的某个方向,仿佛在那里,有同源之物正在呼唤。
前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
开阔地中央,赫然矗立着几根高达十余丈、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诡异螺旋纹路的石柱。
石柱并非天然形成,更像是某种人工(或某种智慧存在)雕琢后的遗迹,只是风格狰狞粗犷,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石柱周围,散落着一些更加新鲜的战斗痕迹——焦黑的坑洞、冰晶覆盖的区域、以及几滩尚未完全干涸的、颜色暗沉的污血。
这里不久前发生过战斗,而且规模不小。
向之礼脚步微顿,目光锐利地扫过石柱和那些痕迹。
他能感觉到,残留的能量波动极其混杂,有炽烈的魔焰、冰寒的气息、暴烈的雷霆,甚至还有一丝……熟悉而隐晦的冰狱之力?
是夜璃!她在这里与人交过手!对手很可能不止一方!
雷罡也察觉到了异常,低声道:“看那冰晶的覆盖范围和凝结程度,出手之人冰系神通造诣极高,且带着一股极其纯粹的寒意,与这墓园的环境隐隐相抗……恐怕是那位夜璃殿下。”
向之礼点点头,他感应得更清楚。
那残留的冰寒气息中,正有夜璃特有的、清冷中蕴含生机的冰狱道韵。
而从其他残留的能量看,与她交手的,至少有两到三方,其中一方魔焰滔天,应是焚天战团,另一方则气息暴烈刚猛,带着星力与雷霆特性,很可能是星塔的人,但并非赤离那一系熟悉的波动,或许是其他派系或散修中的雷修。
战斗似乎并未持续太久,痕迹相对集中,没有蔓延太开。
从结果看,夜璃似乎并未吃亏,那些污血也并非冰系或魔焰属性残留。
“她在这里遭遇了拦截,但成功脱身或击退了对方,继续向碑基去了。”向之礼做出判断。
夜璃的实力果然深不可测,在这等威压下,还能应付多方围攻。
此地不宜久留。
战斗痕迹会吸引其他存在,无论是好奇的修士,还是被血腥和能量波动引来的墓园生物。
就在两人准备绕过石柱区域时,向之礼怀中的猰貐骨片,共鸣骤然加剧!
而且,这一次的指向,竟然隐隐与石柱区域中某股极其隐晦、几乎被其他能量痕迹掩盖的“金”煞之气产生了联系!
那“金”煞之气并不强烈,却异常精纯古老,带着一种历经杀伐的沉淀感,与猰貐的锋锐灵动不同,更像是某种重型兵刃或铠甲历经血战万载后残留的“兵戈”之意。
而且,这股气息之中,竟然没有“黑潮”的污染,纯粹得令人意外。
“等等。”向之礼止住脚步,目光锁定石柱区域边缘,一处被半截倒塌石柱和碎晶掩盖的角落。
那股“兵戈”金煞之气,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
他将雷罡安置在一块巨骨阴影后,嘱咐他隐蔽调息,自己则悄无声息地靠近那处角落。
倒塌的石柱截面粗糙,上面那些螺旋纹路断口处,隐隐有暗红色的光泽流转,仿佛浸透了干涸的血。
碎晶之下,似乎掩盖着什么东西。
向之礼没有贸然动手清理,而是再次将一丝融合了猰貐真意的金火本源气息,如同探针般,小心翼翼地向那掩盖物下方探去。
气息触及的刹那,下方被掩盖之物猛地一震!
一股精纯、厚重、带着沙场铁血气息的暗金色光芒,穿透碎晶缝隙迸发出来!
与此同时,一声低沉、肃杀、仿佛来自远古战场的金铁交鸣之音,直接响彻在向之礼识海!
没有攻击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承载了无数忠诚与牺牲的“意”。
碎晶被这股力量微微推开,露出了下方之物——那是一块约莫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有断裂痕迹的暗金色金属残片!
残片厚约半指,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星辰点缀般的暗红色斑点,以及一些模糊的、类似军阵符文般的刻痕。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却仿佛有千军万马的虚影在其上奔腾、列阵、冲杀!
“这是……古神将铠的碎片?”向之礼心中一震。
他在星塔的典籍中见过类似描述,上古时期,强大的古神战将所着神铠,往往以星辰神金混合自身精血与战意铸就,不仅防御无双,更能增幅战力,蕴含其一生征战的“兵戈”道韵。
眼前这块残片,虽然只是极小一部分,且灵性大损,但其中蕴含的那股纯粹而厚重的“兵戈”金煞与忠诚战意,却是实实在在的,对于感悟“金”之道的厚重、守护、征伐一面,有着难以估量的价值。
更重要的是,它没有被“黑潮”污染!
在这被“黑潮”气息逐渐渗透的核心区域,这样一块纯净的古神遗物,显得尤为珍贵。
向之礼能感觉到,怀中的猰貐骨片,与这铠甲残片产生了某种奇特的共鸣,并非同源相吸,而更像是两种顶尖“金”性存在的彼此认可与呼应。
猰貐之金,灵动锋锐,主攻伐撕裂;将铠之金,厚重忠诚,主守护征伐。
二者道不同,却皆是“金”之大道的显化。
他伸手,轻轻将那块暗金色铠甲残片拾起。
入手沉重异常,远超同等体积的凡铁,一股温润而坚韧的触感传来,其中蕴含的古老战意似乎对他并无排斥,反而因其身上纯净的金火本源与坚毅道心,隐隐有接纳之意。
收获又添一件。
向之礼将其郑重收起。
此物或许暂时用不上,但日后炼器、感悟,甚至抵御某些特定类型的攻击或幻境,都可能有意想不到的妙用。
然而,就在他收起残片,准备退回雷罡身边时,异变再生!
石柱区域中央,那几根漆黑的螺旋纹石柱,毫无征兆地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
光芒沿着石柱上的纹路飞速游走,仿佛被什么力量激活!
紧接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充满了疯狂、混乱、憎恶与吞噬欲望的阴冷气息,从石柱基座下方轰然爆发!
“黑潮”的力量!而且比之前在骨厅祭坛那里遭遇的,要浓郁和活跃得多!
暗红色的光芒与墨汁般的黑气交织,在石柱之间形成一个不断旋转、扩大的污浊漩涡!
漩涡中心,传来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深处,被这邪恶的仪式强行召唤或唤醒!
“不好!快走!”向之礼脸色大变,身形疾退,同时朝着雷罡藏身之处低吼!
他瞬间明白了!这石柱区域,根本就是一个“黑潮”布置的陷阱或召唤节点!
之前的战斗痕迹,很可能是夜璃或其他修士触动了这里的某种机制,或者斩杀了一些被“黑潮”控制的守护者,暂时压制了此地的异动。
而自己取走那块纯净的铠甲残片,或许破坏了此地某种微妙的平衡,或者那残片本身就有镇压之效,此刻残片离位,潜伏的“黑潮”力量立刻反扑!
“吼——!”
一声充满了无尽痛苦与疯狂的咆哮,从污浊漩涡中传出!
紧接着,一只由粘稠黑气与暗红光芒凝聚而成的、巨大而扭曲的兽爪,猛地从漩涡中探出,狠狠拍向正在疾退的向之礼!
兽爪未至,那股令人神魂冻结、法力紊乱的阴冷侵蚀感已扑面而来!
向之礼眼神一厉,不退反进,右脚在地面重重一踏,身形陡然拔高,险之又险地避开兽爪的拍击,同时右拳金红光芒暴涨,向着那探出的兽爪腕部关节,狠狠一拳轰去!
“金焱镇魔!”
“轰!”
金红拳劲与黑气兽爪碰撞,爆发出剧烈的能量湮灭之声!
黑气被灼烧、净化,发出“嗤嗤”惨叫,兽爪明显黯淡了一丝,但更多的黑气从漩涡中涌出,迅速修复!
与此同时,漩涡中又探出第二只、第三只扭曲的兽爪,更有无数细长的、如同触手般的黑气从漩涡边缘射出,从四面八方缠向向之礼!
这些黑气触手不仅带有强烈的侵蚀性,更散发出混乱的精神波动,干扰心神!
向之礼身陷重围,只能将“极速”真意催发到极致,在金红护体光晕的掩护下,于爪影触手间飞速腾挪闪避,伺机反击。
每一拳、每一指,都凝聚着精纯的金火本源与“庚金之精”的锋锐,对黑气造成有效杀伤,但漩涡中的黑气仿佛无穷无尽,且修复速度极快!
更麻烦的是,这边的动静,已经惊动了远处!
“那边有动静!”
“好强的魔气……和之前那冰婆娘交手时不一样!”
“是‘黑蚀’的力量!过去看看!”
隐约的呼喝声从不同方向传来,显然有附近的修士被惊动,正在快速靠近!
一旦被缠住,陷入“黑潮”怪物与心怀叵测修士的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雷罡师兄!向西北方向,骨丘后面撤!我随后就到!”向之礼一边抵挡攻击,一边向雷罡藏身的方向传音。
雷罡知道情况危急,自己留下只会拖累,一咬牙,强撑伤体,按照向之礼指示的方向,借着骨骼阴影的掩护,拼命向那边撤去。
向之礼见雷罡开始移动,心中稍定。
他眼神一冷,不再与这些黑气爪牙纠缠,体内本源之力轰然运转,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奇异的印诀——并非《星炼宝鉴》或猰貐传承中的神通,而是他在融合金火本源、观摩金焱殿符文后,自行摸索出的一种将金火之力高度凝聚、瞬间爆发的小技巧,他称之为“金焱爆星”!
只见他双掌之间,一点极度凝练、呈现出炽白核心与暗金边缘的光点急速成型、膨胀!
恐怖的能量波动令周围的黑气都微微迟滞!
“爆!”
向之礼低喝,将这颗微型“爆星”猛地推向那污浊漩涡的中心!
下一刻,他身形化作一道金红流光,以最快的速度朝着雷罡撤离的方向飞遁!
“轰隆——!!!”
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
炽白与暗金交织的光芒瞬间吞噬了那片石柱区域,将污浊漩涡和无数黑气爪牙淹没!
狂暴的冲击波混合着净化与毁灭的气息,向四面八方席卷!
向之礼头也不回,将速度提到极限,很快追上了踉跄前行的雷罡,一把搀住他,两人迅速没入前方一片更加密集、高大的巨型骨骼化石林中,消失不见。
良久,爆炸的余波渐渐平息。
石柱区域一片狼藉,几根螺旋石柱断裂倒塌,中央一个巨大的焦黑坑洞,残留着炽热与锋锐的气息,那些墨汁般的黑气和暗红光芒已然消失,仿佛被暂时净化或驱散。
几道身影先后出现在区域边缘,看着眼前的景象,脸色各异。
有焚天战团的魔修,有星塔的弟子,也有独行的散修。
他们互相戒备,又都盯着那焦黑的坑洞和断裂的石柱,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刚才那金红光芒……好生厉害,竟然能暂时净化‘黑蚀’之力。”
“是之前开启光幕那小子?”
“追!他肯定往碑基方向去了!”
魔影重重,杀机四伏。
向之礼带着雷罡,在骨骼化石林的阴影中急速穿行,脸色沉凝。
刚才那一下“金焱爆星”消耗了他近三成的本源之力,但总算暂时摆脱了危机。
然而,他也知道,自己已经被更多的人盯上了。
必须尽快找到夜璃,或者找到一个足够安全、能让他们喘口气的地方。
万兽碑基座,似乎已不远。
但最后这段路,恐怕才是最凶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