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演教台的青石板上,反着亮光,像是撒了一层碎瓷片。方浩站在偏殿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把卡在地里的雷纹菜刀,刀身上的纹路已经不颤了,可他心里那股子说不清的劲儿还没散。
他没急着走。
昨夜楚轻狂那一剑斩得漂亮,链子断得干脆,可丹田里那股滑溜劲儿,像泥鳅钻裤管似的阴魂不散。这事儿不能撂下,得查。
正琢磨着,天上浮台的传讯符阵“啪”地闪了一下,接着又一下,断断续续,跟老灶台点火时火星乱蹦一个样。
方浩抬头眯眼看了会儿,忽然转身往主殿方向走,步子不快,但一步踩实一步。
东麓禁林外,雪刚化了半尺深,泥地湿漉漉的,踩一脚能拔出三斤烂泥。剑齿虎蹲在巡行道边上,爪子搭在一块界碑上,耳朵一抖一抖地听着动静。它不是在听风,是在等貔貅打嗝——这家伙早上偷吃了三块灵糕,一路走一路反刍,肚子里咕噜响得像滚水壶。
“你再吐一口酸气,”剑齿虎低吼,“我就把你埋这儿当肥料。”
貔貅哼了一声,尾巴一甩:“你才肥料。我这是酝酿清音咒,准备净化人心。”
话音未落,前头传来吵嚷声。
两个散修堵在岔路口,一个穿灰袍的死死抱着个药篓,另一个红着眼要抢,嘴里喊着“这是我先挖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短匕。
剑齿虎懒得废话,后腿一蹬,原地跳起三丈高,落地时双掌拍地,一声闷吼震得整条道上的树都抖了抖,积雪哗啦啦往下掉,正好盖了两人一头一脸,连人带篓全糊成了雪团子。
“哎哟!”灰袍散修一屁股坐地上,药篓也松了手。
貔貅慢悠悠踱过去,张嘴就是一段清音咒,声音不高,却像凉水浇进热油锅,俩人刚冒起来的火气“滋”地就灭了。
“争啥。”貔貅甩着尾巴,“一株三叶灵草,值当拼命?”
“可……可他说是我偷的!”红眼那个结巴。
“那你也没说是你种的。”貔貅翻白眼,“玄天宗立的规矩,谁照料满七日,归谁。你有登记吗?”
那人哑了火。
剑齿虎用爪子拨了拨雪堆里的灵草根部:“土里还有别人留的标记粉,蓝边的。归西岭药坊。”
“那……那是他们的?”灰袍散修挠头。
“算你捡漏。”剑齿虎站起身,“下次别抢,去调解亭报备。再闹,我就把你俩扔进兽栏喂鸡。”
两人灰溜溜走了。
貔貅打了个饱嗝,满意地点点头:“和平,就得这么一点点捂。”
它们继续往前走,沿着东麓边缘绕行。这一带原本是禁林交界,图谱启用后划为缓冲区,不准擅入,也不准封山,专供各族代表临时歇脚。
走到半坡时,空气忽然变了味。
不是臭,也不是腥,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熟”感,像蒸笼里米饭快熟时冒出来的那股子甜香,可混着点铁锈味。
剑齿虎鼻子抽了抽:“不对。”
貔貅闭眼嗅了片刻,睁开眼:“图谱的余韵歪了。”
它们对视一眼,同时往前踏一步。
脚下地面没反应,神识探过去,却像撞上一层油膜,滑溜溜弹回来。
再看前方林子,树影静静立着,可树与树之间的空隙里,隐约泛着微光,一圈圈荡开,像是水面上被人丢了个小石子,波纹不停往外扩。
“宝气。”貔貅低声,“要出东西。”
剑齿虎抬爪,在地上划了三道深痕,顺势布下个预警阵纹,黄光一闪即隐。
“标记好了。”
“我来叫人。”貔貅仰头,长啸而出。
声音不像寻常兽吼,倒像是编钟撞了一下,悠远清越,直冲云霄。半空中那座浮台的符阵猛地一亮,随即开始断续闪烁,传出几个残音:
“东麓……光……打不开……”
声音戛然而止。
剑齿虎盯着那片林子,尾巴绷得笔直。
貔貅收回目光,蹲在阵纹旁不动了:“等命令。”
演教台高处,方浩正站在图谱投影前。
金线铺展如常,唯独东侧一条支线轻轻晃动,频率极低,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敲碗沿。
他盯着看了三息,转身回殿。
偏厅内,青铜鼎摆在案上,灰扑扑的,像个烧火用坏的废锅。他伸手摸了摸鼎沿,低声念:“签到。”
鼎身微微一震,没光,没响,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