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的铁锹还插在新挖的地基里，刃口沾着带光的土。他正和两个工头比划承重梁的角度，袖口突然一震。
不是星尘那种温吞的暖意，是阵纹特有的短促敲击感，三下，不轻不重，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罗盘背面轻轻弹了三回。
他眼皮一跳，立刻抬手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块灰扑扑的残玉，表面裂了几道缝，看着像被谁踩过一脚的旧瓦片。实际上这是墨鸦前些日子埋在工地四角的感应阵眼之一，平时没人注意，只有触发信号时才会发烫。
“西北三百步，矿道口。”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方浩回头，就见墨鸦站在两根搭好的脚手架之间，手里捧着块巴掌大的石板，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像是小孩拿炭条随手画的迷宫。他双眼蒙着黑布，脸朝天，耳朵却微微动着，像是在听风里的什么动静。
“刚才那三响是你敲的？”方浩问。
“不然呢？”墨鸦把石板翻了个面，“阵图抖了七次，脉冲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那边用电钻凿墙，一下重一下轻。我敲三下稳住核心，才抓到一段完整波形。”
他说着，手指在石板边缘一抹，那堆乱线忽然活了过来，缓缓扭动，最终拉出一条淡灰色的虚线，直指西北方向一处塌陷的洞口。
“矿道？那地方早封了。”方浩皱眉，“十年前一场地动，压死了三个采灵石的散修，之后就没再动过。”
“可现在有动静。”墨鸦不动声色，“而且不是塌方那种闷响，是规律性的震动，间隔十二秒一次，像……某种设备在运行。”
方浩还没答话，旁边一道青影快步走来。新生文明代表b站在两人之间，额上晶纹微微发亮，显然刚调出内部数据流。
“我能接入你的阵图信号吗？”他问墨鸦，语气谨慎。
墨鸦点头，把手往石板上一按。下一秒，代表b眼前浮现出半透明光幕，上面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波形图。
“匹配失败。”他摇头，“数据库里没有对应记录。但这段频率……有点像我们族里用于探测地下空腔的‘脉冲共鸣仪’，只是功率小得多。”
“说明里面可能有东西在主动发射信号。”方浩接口，“不是自然现象。”
“也不是人。”墨鸦忽然说，“如果是人，脚步声、呼吸、心跳都会干扰阵纹。但我只听见那个脉冲，干净得很，像台机器孤零零地转着。”
三人沉默了一瞬。工地上号子声还在响，远处有人喊着“钢筋到位”，星尘落在安全帽上的光点一闪一闪，像瞌睡的眼皮。
方浩拔起铁锹，在地上画了个圈：“先探一趟。人不能多，也不能少。”
“我带五个人进去。”他说，“轻装，带照明符和支撑杆，不做深入，只看结构稳不稳。”
墨鸦没反对，只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三面小旗，颜色发乌，旗面还有烧焦的痕迹。他默默递过去一面：“插在入口处，要是里面灵气突变，它会自己报警。”
代表b盯着那面破旗看了两秒，低声问：“这玩意儿……靠谱吗？”
“上个月我在废丹房试过。”墨鸦面无表情，“当时炸炉，整栋楼塌了，就这旗子没倒，还坚持闪了十分钟红光。”
“哦。”代表b点点头，“那还挺结实。”
方浩把旗子收进袖袋，转身走向正在搬运水泥的队伍。他点了五个名字，都是老熟人，手脚利索，嘴也严。五人一听要去矿道，脸色都没变——在这工地上干久了，啥稀奇事没见过？前天还有人看见一只穿工装裤的狐狸蹲在塔吊上看图纸。
一行六人沿着施工便道往西北走。三百步不多，几分钟就到。塌陷口藏在一片碎石坡后面，原本用木板封着，上面贴了张褪色的符纸，写着“危险勿入”四个字，字迹潦草得像小学生写的。
方浩一脚踢开腐朽的木板，蹲下身用手电照进去。光束切开黑暗，映出倾斜的坑道和断裂的支架。地面湿滑，隐约能闻到一股陈年霉味混着铁锈的气息。
他掏出罗盘，指针晃了两下，忽然指向深处。
“有灵流。”他说，“微弱，但持续。”
五名工人迅速布置照明符，三盏黄光浮在半空，勉强照亮前二十米。再往里，通道拐了个弯，看不清状况。
方浩带头往前走，铁锹扛在肩上，随时准备撑住头顶松动的岩块。走了约莫三十步，他忽然停下。
前方地面裂开一道缝，宽不过半尺，但深不见底。更奇怪的是，裂缝边缘泛着淡淡的蓝光，像是渗出了某种液体，又迅速被石头吸干。
他蹲下，用铁锹尖轻轻刮了点残留物，凑近鼻尖一嗅——没味。
“这不是水。”他说，“是能量泄露。”
代表b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额头晶纹亮度提升了一倍。他打开光幕扫描，几秒后皱眉：“检测到微量空间曲率异常，类似小型传送阵的余波，但……不稳定。”
“所以信号是从下面来的？”方浩问。
“有可能。”代表b指着裂缝走向，“如果底下有封闭空腔，这种结构很容易形成天然共振室，放大微弱波动。”
墨鸦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抬起手，对着裂缝上方的岩壁连敲三下。
咚、咚、咚。
声音不大，但在狭窄通道里格外清晰。敲完后，他侧耳听了片刻，然后说：“空的。再往里十米，顶部有夹层。”
方浩二话不说，继续前进。通道尽头果然出现一个塌方堆，碎石垒得高高低低，像是被人粗暴地堵住了去路。
他招呼两个工人动手清理。动作要轻，不能引发二次坍塌。一块接一块，碎石被搬开，露出后面的岩壁。
忽然，其中一个工人“哎”了一声。
“宗主，你看这儿！”
方浩走过去，只见岩壁上有个半人高的缺口，里面黑黢黢的，但地面平整，明显被人修整过。他打着手电照进去，光束扫过一圈——
空间不小，至少八十平，四壁坚固，顶部有几道天然裂隙，透下些许天光。角落里堆着几箱未开封的工具，标签模糊，但能看出是某家连锁工坊的标准配置。中央位置，一台拳头大小的金属盒子静静趴着，表面布满散热孔，侧面有个小灯，正以十二秒为周期，规律性地闪烁红光。
“这就是信号源？”方浩走过去，没敢碰。
“应该是自动监测装置。”代表b靠近查看，“可能是哪个文明遗落的勘探设备，一直在发定位信标。”
“还能用？”方浩问。
“理论上可以重启。”代表b伸手想摘下盒子，“只要找到能源模块……”
“别动！”墨鸦突然喝止。
所有人一愣。
墨鸦站在门口，黑布下的脸朝向盒子方向：“那盒子右下角，有个三角标记，逆时针旋转了十五度。那是自毁保险，人为移动超过二十度就会引爆。”
代表b的手僵在半空。
“你咋知道？”方浩问。
“我见过类似的。”墨鸦淡淡道，“归元宗禁地里有批古械，就是这么防贼的。”
方浩绕到另一侧，仔细看了看，果然发现那个三角标记旁边刻着一行极小的字：【非授权操作将触发湮灭反应】。
“啧。”他缩回手，“还挺讲究。”
“重点不是这个。”墨鸦说，“重点是这里结构完好，顶部有透光缝，四周岩体稳定，底下说不定还有延伸空间。这种地方，拿来改造成储物仓、静修室、甚至小型炼器间都行。”
方浩环顾一圈，越看越满意。他用铁锹柄敲了敲墙，声音清脆，不像要塌的样子。
“不错。”他说，“比咱们现在挤在临时棚子里强多了。”
五名工人已经开始测量尺寸，讨论怎么加门装锁。代表b则蹲在信号盒旁边，小心翼翼拍照记录。
方浩没急着走，又在屋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隐患后，才带队返回主工地。
回到指挥台前，太阳已经偏西。星尘渐弱，工人们仍在忙碌，但节奏比白天稳了许多。
方浩拍了拍手，把几个负责人叫过来，简单通报了矿道内的发现。
“地方不大，但结实。”他说，“每一寸可用之地都是未来根基，别嫌小。”
有人嘀咕：“这点空间能干啥？”
“能放三百个标准储物架。”代表b接过话，“或者容纳五十人同时静修，不影响主峰排班。”
众人这才意识到价值，纷纷点头。
方浩笑了笑，正要再说几句，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那面破旗子，递给墨鸦：“你还收着这个？”
“当然。”墨鸦接过，轻轻拂去灰尘，“坏掉的阵旗也是阵旗，就像瘸腿的狗也能看门。”
方浩点点头，转身朝山门方向走去。路过药园时，他随口对身旁弟子说：“明天记得准备巡查清单，先从东区梦植开始。”
夕阳落在他肩头，影子拖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