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门边的风铃被风轻轻撞了一下。
很清透的一声。
窗外又有银杏叶落下来,贴着玻璃慢悠悠滑过。猫还窝在他怀里,发出均匀而温热的呼噜声,仿佛这个下午本该只是一次普通的见面,普通到只适合聊甜品、天气,还有最近哪只猫又长胖了一圈。
可偏偏。
真正被摆上桌面的,从来不是“她有没有做”。
而是——
他到底在想什么。
那一瞬间,夏油杰几乎立刻想起了上一次他们单独谈话时的场景。
那时候,幸司也是这样安静地看着他。
然后平静得近乎残忍地问:
——杰,你最黑暗的那一面是什么?
无论是那时的问题,还是现在的问题。
他似乎都还没有真正想好答案。
夏油杰沉默了很久。
怀里的黑猫舒服地蜷着,尾巴偶尔慢悠悠扫过他的手腕。桌上的黑咖啡已经有些凉了,杯壁外侧凝着一层淡淡水汽。
空气里金桂和蜂蜜的甜香还在,却不知为什么,像被什么压住了一样,忽然淡了许多。
“……三者皆有吧。”
他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
像是在承认某种其实早就存在、只是一直没被真正说出口的东西。
“会觉得可惜,毕竟那家店的面......确实很好吃。”
他说到这里,很轻地笑了一下。
笑意却没到眼底。
“但我也会觉得,那种人死了,没什么不好。”
指尖顺着黑猫柔软的背脊慢慢抚过去。
猫在他掌心下舒服地眯起眼,呼噜声更低了一点。
而他的声音,也一点点轻了下去。
像是在亲手把心里最不好看的部分慢慢剖开。
“甚至有一瞬间——”
他停顿了一下。
目光落在咖啡杯边缘。
“我会庆幸,动手的人不是我。”
话音落下后,空气安静了两秒。
连怀里的黑猫都像察觉到什么似的,呼噜声慢慢停了下来,只抬起那双圆圆的眼睛看着他。
幸司没有打断。
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她怀里的橘猫翻了个身,把爪子搭在她手腕上,肩头那只虎斑猫仍旧懒洋洋趴着,尾巴偶尔扫过她耳边的碎发。
她的神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
又像是在等他终于亲口承认。
夏油杰抬起眼。
视线落到她脸上。
那张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很安静,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她其实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刚才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但如果回到那个时候。”
他说。
“大概……我还是会停下来。”
幸司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夏油杰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甚至有点自嘲。
“不是因为他不该死。”
“只是那时候,我还不想变成能替别人决定生死的人。”
最后一句落下来时,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
像不是在解释。
而是在确认某条自己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彻底跨过去的边界。
“哪怕我知道——”
“有些人,确实死得刚刚好。”
他说完,端起那杯已经凉下来的黑咖啡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除了温度和一点迟钝的涩感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
幸司垂下眼。
睫毛在眼下落出一小片浅浅阴影。
她没有立刻接话。
只是很轻地捏了捏橘猫的肉垫。
那神情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眼底甚至浮起一点极淡的、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难过。
“那时候啊……”
她低低重复了一遍。
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
又像是在回看某个已经过去、却始终没有真正结束的瞬间。
过了两秒,她才重新抬起眼。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依旧很清。
却不像平时那样冷静得近乎锋利。
反而多了一点很淡、很软的东西。
“我从小看故事的时候。”
“就只喜欢happy ending。”
她说得很慢。
像是在讲很久以前的事。
“好人得到救赎,坏人受到惩罚,所有人都各归其位。伤口会长好,做错事的人也会付出代价。”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橘猫爪子底下那团柔软肉垫。
动作很轻。
像是在安抚猫。
又像是在安抚记忆里某个更难安抚的人。
“后来我才发现,现实不是这样运转的。”
“黑和白没有那么清楚,是和非也不会永远站在彼此对面。很多时候,你甚至分不清自己手里握着的是选择,还是代价。”
她停顿了一下。
抬手把草莓奶昔往自己这边轻轻挪近。
冰块碰撞,发出一点很轻的响。
“可我们偏偏是咒术师。”
她低声说。
“每天都在面对生和死。”
“你不做选择,也不代表选择不会发生。”
“只是最后承担后果的人,会变成别人。”
风从窗外吹过去。
挂在玻璃上的银杏叶轻轻晃了一下。
夏油杰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他忽然发现。
幸司其实从来都不是会逃避“代价”的人。
她只是比谁都更早接受了——
有些东西,无论愿不愿意,都一定要有人去承担。
“杰。”
她忽然叫了他一声。
声音不高。
却让夏油杰下意识抬起头。
阳光已经开始往西偏。
暖金色的光落在桌面上,把杯沿、猫毛,还有她垂落下来的发尾都照得很柔软。
可不知道为什么。
夏油杰却忽然有种很清楚的感觉。
仿佛这些暖意,只是为了让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不至于显得太冷。
他轻轻“嗯”了一声。
身体微微前倾。
幸司低头喝了一口奶昔。
吸管碰到冰块,发出一点极轻的声响。
“你应该也察觉到了吧。”
她声音放得很慢。
“如果星浆体任务成功的话。”
“今年因为天灾引发的咒灵灾害,大概不会严重到现在这种程度。”
夏油杰瞳孔骤然收缩。
像有什么东西毫无预兆地撞进胸口。
理子。
薨星宫。
枪声。
血。
那一天的画面几乎一瞬间翻涌而起。
紧接着,是后来接连不断的地震、海啸、台风,是裂缝与废墟里不断涌出的咒灵,是哭声、尸体、幸存者,还有那些明明活下来了,却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活下去的人。
那些画面太重。
重得几乎让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不觉得奇怪吗?”
幸司的声音把他重新拉回现实。
“咒灵成长得太快了。”
她没有继续看他。
只是望向窗外。
目光像是落在斜对面那家紧闭的荞麦店上。
又像只是给他留出一点整理呼吸和表情的空间。
“我猜,大概是天元在向非人转化的过程中,结界本身也受到了影响。”
“所以你看。”
她轻声说。
“总会有人要做选择的。”
“失去什么,背负什么,谁承担后果,谁去补上那个空缺……”
“这些事,本来就不会自己长出答案。”
夏油杰张了张嘴。
却忽然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直到这一刻。
他才终于意识到——
自己刚刚那句“我还不想变成替别人决定生死的人”,某种意义上,其实已经算得上是一种奢侈。
因为他说的是边界。
而幸司说的是现实。
有些选择,不会因为你不愿意,就真的消失。
星浆体那件事,本身就有他们的一份。
理子活下来。
是他们选的。
那之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自然也不可能与他们毫无关系。
“抱歉……我……”
他终于开口。
声音发涩。
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完。
虎斑猫在这时轻轻蹭了蹭幸司的侧脸。
毛茸茸的脑袋抵在她颊边。
幸司偏过头,很轻地回蹭了一下。
那点柔软像终于稍微缓开了她眉眼间一直压着的东西。
随后,她重新看向夏油杰。
笑了一下。
“不过。”
“也正因为有杰在。”
“有些选择,才有被做出来的余地。”
夏油杰微微一怔。
幸司看着他。
声音依旧很轻。
却认真得几乎不像玩笑。
“毕竟你的力量是无上限的。”
她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斟酌什么。
最后还是轻声补上一句:
“这样说的话,会不会好一点?”
夏油杰沉默了两秒。
然后,慢慢笑了。
那笑意不深。
却是真实的。
像终于从刚才那股沉重到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里,勉强腾出了一点呼吸空间。
“非要说的话……”
他低声开口。
“确实好了一点。”
不管怎么说。
当初选择理子的人里,也有他一份。
那么现在。
一起承担那个选择带来的后果。
自然也该有他一份。
他低下头。
终于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那份已经放了很久的桂花蜂蜜蛋糕。
蛋糕松软得几乎一抿就散。
蜂蜜让口感比普通蛋糕更湿润一点,桂花细碎地混在奶油里。
他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一时间。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只有叉子偶尔碰到瓷盘的轻响。
还有猫踩过地砖时几乎听不见的细碎声音。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慢慢往下落。
阳光一点点偏移。
把两个人落在桌边的影子,也慢慢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