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的光景，小乙皆是耗在了那座看似金碧辉煌实则犹如囚笼的深宫之中。
自打与皇帝陛下在御书房里敲定了那桩关乎大赵国祚的惊天谋划之后，小乙便收敛了心绪，又折返回了太后娘娘的寝宫。
他犹如一个真正的孝子贤孙般，极尽采衣娱亲之能事，陪着那位满头银霜的老太后用过了午膳。
席间自然少不了一番嘘寒问暖，小乙更是将北邙的风土人情挑拣着有趣的说了几段，逗得老太后笑得合不拢嘴。
随后，他又马不停蹄地去给东西六宫的各位娘娘们逐一请安。
虽说心中对这些后宫的迎来送往颇觉腻烦，但面子上的功夫却是一点也未曾落下。
他甚至还十分周到地送上了些从北邙苦寒之地特意带来的上等皮毛制品，惹得那些个常年锁在深宫的嫔妃们一阵莺莺燕燕的娇笑。
直到日薄西山，天际染上了一层如血的残阳，小乙和红菱这才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拖着满身的疲倦，缓缓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红菱刚一进门，便毫无形象地瘫软在了那张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
“小乙哥，真是要累死我了。”
这丫头生性跳脱，此刻却是连动弹一下手指头的力气都欠奉了。
“这在宫里头走亲访友，竟是比在北邙的茫茫草原上策马狂奔还要累人。”
红菱忍不住揉了揉酸痛的脚踝，皱着那好看的眉头抱怨着。
“你们赵国的规矩，可真是多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小乙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温醇的笑意，走到红菱身后，伸出双手轻轻搭在她那纤弱却挺拔的肩膀上，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
他一边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一边柔声安慰着这个随自己奔波的女子。
“咱们今天毕竟算是第一次正式去见宫里的长辈们，所以难免规矩繁复了一些，让你受委屈了。”
小乙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歉疚，他深知红菱这般江湖儿女，最是受不得那些繁文缛节的束缚。
“明日我便什么也不做，专程带你去这临安城里最好、最阔气的馆子，让你好好尝尝咱们赵国地道的美食，全当是给你接风洗尘了。”
红菱闻言，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眸子里瞬间亮起了一抹异彩，仿佛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真的吗？”
小乙轻笑一声，手上揉捏的动作未停。
“当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你。”
红菱开心地拍了拍手，脸上终于露出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娇俏笑容。
“太好了，我早就听那些走南闯北的客商们说过，这临安城里的美食那是又精美又好吃，简直堪称天下一绝。”
她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似乎已经闻到了那勾人的饭菜香气。
“而且他们还说，就连这赵国酿造的酒水，也要比咱们北邙的烈酒多出几分醇美和绵长呢。”
小乙看着她这副小馋猫的模样，心中那因朝堂之事而积压的阴霾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那你今晚可得早点歇息，养足了精神，明天咱们吃饱喝足了，就立刻动身去凉州。”
红菱乖巧地点了点头。
“嗯。”
次日清晨，临安城刚刚从沉睡中苏醒，街头巷尾便已是熙熙攘攘，烟火气十足。
小乙信守承诺，带着红菱在这繁华似锦的临安城里足足逛了大半日。
两人穿梭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看尽了这江南水乡的旖旎风光与市井百态。
到了正午时分，小乙更是豪掷千金，在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里定了个雅座。
一顿风卷残云之后，两人摸着滚圆的肚子，这才心满意足地乘坐马车，急匆匆地顺着官道赶往了凉州城。
这一路快马加鞭，风尘仆仆，待到他们终于抵达凉州城外时，夜幕已然如同巨大的黑绒幕布般悄然降临。
小乙熟门熟路地来到了年虎的府邸前，刚一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便迫不及待地扯开嗓子，对着内院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燕妮，我回来了！”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震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落叶都跟着抖了三抖。
跟在后头的红菱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急忙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小乙的衣袖。
“嘘~”
红菱竖起一根白皙的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压低了声音嗔怪道。
“小乙哥，你说话小声点儿，可别吓着了刚出生的孩子。”
小乙这才猛地一拍脑门，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憨态。
“哦哦，对对对，还是你这丫头考虑得周全，我这当干爹的真是欢喜得昏了头了。”
进入宽敞的厅堂，小乙先是规规矩矩地与年虎的那对老实巴交的爹娘见礼打过了招呼。
随后，他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三步并作两步地直奔后院的内室而去。
刚一挑开那厚重的门帘，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奶香味便扑面而来。
靠在床榻上的那个面容略显苍白却难掩清秀的女子，在看清来人后，眼眶瞬间便红了。
“小乙哥。”
燕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大病初愈的虚弱，却饱含着深深的眷恋与激动。
“你可算是回来了。”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却被身旁的丫鬟轻轻按住。
“你临走的那天，年大哥死活也不让我去城外送你，说是怕过了病气。”
两行清泪顺着燕妮那消瘦的脸颊滑落，滴在锦被上，晕染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我还以为你这一走，去那苦寒的北邙，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说到动情处，燕妮竟是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般，低声啜泣了起来。
小乙见状，心中也是一阵柔软，快步走到床榻前，轻轻叹了口气。
“傻丫头，我这不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嘛，连根寒毛都没少。”
他看着襁褓中那个睡得正酣的粉嫩小团子，眼神中满是慈爱。
“咱们的孩子都出生了，我这个做干爹的，就算是爬，也得爬回来看看不是。”
小乙顿了顿，想起了什么似的，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对了，虎哥这憨货，办事真是不靠谱，八百里加急给我送去北邙的信里，只说你生了，却连个男孩儿女孩儿都只字未提，害得我一路上瞎猜。”
燕妮破涕为笑，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襁褓中小婴儿那肉嘟嘟的脸颊。
“小乙哥，是个女孩儿呢。”
小乙闻言，顿时喜上眉梢，一拍大腿。
“女儿好啊，我就喜欢女儿，贴心又乖巧，将来肯定比虎哥那个糙汉子强上百倍。”
燕妮这才注意到一直安静地站在小乙身侧的那个红衣女子。
“小乙哥，这位神仙似的姐姐，是嫂子吧？”
燕妮瞪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打量着红菱，眼神中满是惊艳与好奇。
小乙一拍额头，有些懊恼地笑了笑。
“哎呀，你瞧我这记性，光顾着和你叙旧说话了，都没来得及给你们互相介绍一下。”
他侧过身，将红菱拉到身前。
“这是红菱，陪我一起从北邙回来的。”
燕妮十分乖巧地微微低头，柔声唤道。
“燕妮见过嫂子。”
红菱那张向来英气勃勃的脸上，此刻竟也罕见地浮现出一抹羞红，连连摆手。
“你就是燕妮呀，长得可真俊俏。”
红菱走上前去，十分自然地坐在了床榻边，拉起了燕妮的手。
“小乙哥在北邙的时候，可是经常在我面前提起你，夸你贤惠呢，今天总算是见着真人啦。”
红菱打量着燕妮，眼中满是真诚的喜爱。
“听小乙哥说，我应该痴长你一岁，你若是不嫌弃，也别叫什么嫂子了，叫我一声红菱姐姐便是。”
燕妮心中一暖，甜甜地应了一声。
“嗯，燕妮见过红菱姐姐。”
红菱说着，仿佛变戏法一般，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枚精致小巧、雕工繁复的金锁。
她将那枚还带着几分体温的金锁轻轻放在了燕妮的手心里。
“这个送给你，就当是我给未曾谋面的干闺女一点见面礼吧。”
红菱看着那枚金锁，眼神中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复杂情绪，似是怀念，又似是释然。
“我和小乙哥这次来得实在是太过匆忙了，在北邙得知消息后的第二天便直接出发了，一路上风餐露宿，实在是没能腾出时间去好好准备一份像样的礼物。”
她指了指那枚金锁，语气变得有些轻柔。
“这枚金锁，是我刚出生的时候，我娘亲亲手给我戴上的礼物，保佑我平安长大的。”
红菱洒脱地笑了笑，仿佛放下了某种执念。
“今天，我便将它转送给咱们的闺女啦，愿她一生顺遂，无灾无难。”
燕妮看着手中那枚分量不轻、意义非凡的金锁，顿时慌了神，急忙想要推却。
“红菱姐姐，这怎么使得，这太贵重了，燕妮万万不能收。”
红菱却是一把按住了燕妮的手，不容置疑地说道。
“燕妮妹妹，你就安心收下吧，我可是这孩子的干娘，这可是我这个当干妈的一片心意呀，你若是推辞，那便是没把我当一家人看待了。”
站在一旁的小乙看着红菱这般举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便被满满的愧疚所替代。
他走上前，轻轻握了握红菱的手。
“红菱，还是你心思细腻，我光顾着高兴，竟是连这些最基本的人情世故都没能想到。”
小乙自嘲地笑了笑，想起自己之前让手下准备的那些礼物。
“让钱柜在街上随便买的那些个绫罗绸缎、金银珠宝，比起你这枚金锁来，实在是太过俗套，不值一提了。”
红菱反握住小乙的手，给了他一个宽慰的眼神。
“我也是这孩子的干娘，给自家闺女送点贴身物件，这都是理所应当的呀，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屋内顿时洋溢起一片温馨融洽的气氛。
“哈哈哈~”
就在这满屋子的欢声笑语中，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如洪钟大吕般震耳欲聋的豪迈笑声。
“小乙，是你这臭小子来了吗？”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除了那个粗犷豪放的年虎，还能有谁。
小乙闻言，立刻转过身，迎着门口的方向大笑了起来。
“虎哥！”
只见一个犹如铁塔般的魁梧汉子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来，带着一身的风尘。
“嘿，我大老远就看到门外停着的那辆眼熟的马车，我心里一合计，一猜就知道肯定是你小子紧赶慢赶地来了。”
年虎走上前，狠狠地给了小乙一个熊抱，拍得小乙的后背砰砰作响。
小乙被他拍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硬挺着胸膛说道。
“那是自然，我干闺女出生这么大的事儿，我这个当干爹的，难道不是必须得亲自跑回来看看嘛。”
年虎松开小乙，搓了搓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嘿嘿憨笑了起来。
“既然你小子这么有心，大老远跑来了，那就赶紧的，快帮我给咱家这宝贝闺女取个好听的名字吧。”
小乙微微一愣，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取名字？”
年虎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一脸的期盼。
“是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俺年虎就是个只懂得舞刀弄枪的粗人，肚子里没几两墨水，哪里能取得出什么像样的大雅之名。”
他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床榻上的燕妮一眼。
“俺们两口子这几天可愁坏了，这不是就眼巴巴地等着你这个干爹来嘛。”
年虎顿了顿，又颇为得意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这小名俺倒是早就想好了，就叫小燕子，跟着她娘的名字，好养活。”
他一把拉住小乙的胳膊，催促道。
“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给起个响亮的大名吧。”
小乙闻言，也不推辞，他双手负在身后，在屋内缓缓踱了两步，抬起头，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屋内众人都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他，生怕打断了他的思绪。
片刻之后，小乙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襁褓中的婴儿。
“嗯，有了，大名就叫年书瑶吧。”
他微微扬起下巴，声音清朗，犹如玉石相击。
“所谓书韵藏心，瑶玉温润。”
小乙看着年虎和燕妮，微笑着解释道。
“我希望咱们的闺女日后能够饱读诗书，同时又有着如同瑶玉一般温润纯良的品格，定能成为一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年虎听罢，虽然不能完全听懂那文绉绉的释义，但只觉得这名字念起来唇齿生香，十分好听。
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红光。
“好，书瑶，年书瑶，这名字听着就透着一股子贵气！”
年虎仰起头，又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好名字，当真是好名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