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雾尚未散尽,陈无涯的掌心已贴上焦土。
那团在掌中旋转多时的错劲漩涡,混着残血与灼热真气,猛地沉入地底。他五指张开,筋骨因反噬而剧烈震颤,可手臂却未收回,反而顺着下压之势将全身重量砸落下去。
地面先是静了一瞬,随即发出低沉的裂响。
护法正欲再聚血气,忽觉脚下不稳。原本被“血海狂潮”压制得死死的大地,竟从中心向外掀起了环状波纹。那不是爆炸般的冲击,更像是某种逆向涌动——仿佛地脉本身被搅乱了流向,真气不再由人主导,而是自下而上,以扭曲的姿态喷薄而出。
他双足离地,身形一晃,被迫后跃。
血浪随之翻卷倒流,像是被无形巨口吸扯,朝着陈无涯掌印处汇聚又撕裂。空中残留的鬼面残影尚未消散,便在这股紊乱气流中寸寸崩解,化作点点猩红碎光,飘散如灰。
“什么?!”护法落地踉跄,双掌本能前推试图稳住节奏,可他引以为傲的“统御之力”此刻竟失去了掌控权。他的血气本是以规律震荡压制对手,可眼前这股从地底冲出的力量,毫无节律可言——忽强忽弱,忽左忽右,如同疯癫之人舞剑,全无章法,却又偏偏能破他的势。
陈无涯缓缓抬头,嘴角还挂着血痕,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没有追击,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撑在地上的右手慢慢收拢成拳,指缝间渗出黑红相间的泥浆。那是被错劲搅动后翻起的地底腐土,混着他自己的血,黏在掌心,像一道丑陋的印记。
但这印记,是他亲手刻下的破局之痕。
白芷站在三步之外,手中软剑早已归鞘。她看着那道自陈无涯掌下蔓延开来的裂纹,心中忽然明白——这不是反击,是颠覆。他不是用更强的力量压过对方,而是让整个战场的规则都变得不可预测。你讲节奏,他便打乱节拍;你要凝聚,他偏要散逸;你想控场,他干脆把场子掀了。
护法盯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掌,终于意识到刚才那一击的可怕之处。
那不是招式,也不是内功,而是一种完全违背武学常理的存在方式。它不追求圆满,不讲究周天循环,甚至不在乎经脉是否断裂——只要还能动,就能打出下一招。这种人,根本不在武学体系之内。
“你……到底算什么?”他声音沙哑,不再是轻蔑,而是真正的困惑。
陈无涯喘了口气,慢慢从地上站起。膝盖还在抖,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但他站直了身子,背对着夕阳余晖,影子拉得很长。
“你说我歪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两人耳中,“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所谓的‘正’,只是多数人凑在一起画的一条线?他们说这边是对的,那边是错的。可我走过去才发现——错了也能通。”
他顿了顿,抬手抹去唇角血迹,“而且有时候,错得越狠,路反而越宽。”
护法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咬牙低吼:“魔教不容此等异端!今日若放你离去,来日必成大患!”
话音未落,他双掌再次翻起血光,显然是想拼尽最后一丝真元强行再战。
可就在他提气瞬间,胸口猛然一滞。
那一口压抑许久的鲜血终于喷了出来,洒在焦黑的土地上,溅起点点暗斑。他踉跄退步,脸上泛起一阵潮红,随即转为惨白。显然,先前施展“摄魂之相”已耗损根基,又被错劲引发的地脉反冲扰乱气血,此刻再也支撑不住。
陈无涯没动,也没趁机进攻。
他知道,这一战已经结束了。
真正让他松一口气的,不是护法败退,而是他自己活了下来。错劲虽险,但这一次,它不再是被动求生的手段,而是主动塑造战局的工具。他不再依赖别人定下的规矩,也不再解释自己的路为何不同——因为他已经走出了一步,实实在在地踩出了属于自己的痕迹。
白芷走近几步,伸手扶住他左臂。她的掌心温热,力道稳定。
“还能走吗?”她问。
陈无涯点了点头,借着她的支撑重新站稳。他低头看了眼地面那道裂痕,它蜿蜒向前,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径。
远处山影渐暗,风卷着灰烬掠过枯林。
护法捂着胸口,一步步后退,身影逐渐隐入林间。临走前,他回头望了一眼,眼中仍有不甘,但更多的是忌惮。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离去,脚步沉重,却未曾迟疑。
这片空地重归寂静,只剩下焦土与残烟。
白芷扶着他缓步前行,两人谁都没有回头。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而他们必须继续走下去。
陈无涯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被焦土和血污覆盖的伤痕正在隐隐作痛。他试着握了握拳,指尖触到一丝异样——有什么东西,正从裂开的皮肤下缓缓渗出。
不是血。
是一缕极细的黑气,带着微弱的波动,在皮肉间游走如丝。
他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细看,那黑气便悄然钻回体内,消失不见。
他皱了皱眉,却没有声张。
风突然停了。
他抬头看向远方,山峦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模糊。那里有他必须去的地方,也有他尚未解开的答案。
白芷察觉到他的停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怎么了?”她问。
陈无涯收回视线,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他说,“只是觉得……这劲,好像还不太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