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甲车在荒原上狂奔,卷起的烟尘像一条土龙。
车厢内安静得有些诡异。
周翔双手死死把着方向盘,背挺得笔直,那姿势不像在开车,倒像是在接受检阅。
他那只引以为傲的机械左臂,此刻连最轻微的电流声都不敢发出来,乖巧得像个装饰品。
“老周。”
张凡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闭着眼,随口喊了一声。
吱嘎!
装甲车猛地画了个S型,差点一头扎进旁边的弹坑。
周翔手忙脚乱地回正方向盘,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媚笑。
“在!您吩咐!是要喝水?还是嫌车太颠?我这就减速,保证稳得跟在平地上推婴儿车似的!”
张凡睁开眼,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个刚才还敢跟特战队叫板的莽汉。
身份一亮,这莽汉像是被驯服的猛兽,浑身的刺儿都收了起来。
“好好开车。”
张凡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我还是喜欢你刚才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要不你恢复一下?”
周翔猛打一把方向盘,装甲车碾过一个半人深的弹坑,车身剧震。
他也不减速,只是一只手摸出一根烟,在仪表盘上磕了磕。
“张专家,您这手笔……太大了。”
周翔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火。
“那可是五阶精良套装,还是带‘领域’效果的战略级装备。放到黑市上,换个小国家的国王当当都够了。”
“老赵这辈子,怕是把下辈子的运气都预支了。”
张凡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
昂贵?
【紫金冠】:消耗紫金铜三斤,凡品导能液两盎司。
【锁子黄金甲】:消耗废弃合金板材两吨,提取精华重铸。
【护背旗】:这玩意儿最便宜,用的还是上次做旗剩下的边角料。
至于人工费……
他抡几锤子的事,如果不算心神力消耗,约等于零。
“很贵吗?”
张凡随口反问。
他是真觉得不贵。
甚至觉得有点寒酸。
要是给赵铁柱知道,这救了他命的宝贝,原料全是垃圾堆里刨出来的,那位铁骨铮铮的汉子会不会当场哭晕过去?
周翔刚要把烟凑到嘴边,听到这话手一哆嗦,那根烟直接掉在了满是油污的驾驶台上。
他默默转回去,狠狠踩了一脚油门。
“行,您是爷,您说了算。”
周翔决定不再在这个话题上找虐。
跟这位能把神器当白菜批发的变态讨论物价,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
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身猛地一震。
张凡的身体随着惯性晃了晃。
“赵铁柱会怎么样?”
张凡突然开口。
周翔抓着方向盘的手明显僵了一下。
“什么怎么样?”
“五千人。”
张凡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褐色荒原。
“整整一个团,打光了。防线被凿穿,要塞差点失守。这种战损比,放到哪国的军法里,指挥官都得枪毙五分钟。”
“军部会怎么处理他?”
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引擎沉闷的咆哮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噪音。
周翔伸手把耳朵上夹着的那根烟拿下来,叼在嘴里,但他摸遍了全身也没找到打火机。
啪。
一束幽蓝的电火花在他机械左手的指尖跳动,点燃了烟头。
周翔吸了口烟,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又缓缓吐出,模糊了他那张略显狰狞的脸。
“不会。”
周翔的声音很闷,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不仅不会惩罚,军部还会给他发勋章。特级战斗英雄勋章,外加一份足以让他全家几辈子衣食无忧的抚恤金……”
张凡挑眉。
这不合常理。
败军之将,何以言勇?
更何况是这种全军覆没的惨败。
“很奇怪?”
周翔看出了张凡的疑惑,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烟头从车窗弹了出去,看着那点火星在荒原的风中明灭。
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张专家,您是搞技术的,可能不太懂。”
周翔指了指前方,透过挡风玻璃,隐约能看到远处地平线上,那座如同巨兽般盘踞的三团要塞。
“您觉得,咱们这些要塞是干什么用的?”
“防守?阻击?保护身后的城市?”
周翔自问自答,然后摇了摇头。
“正常情况下确实如此。”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避开一个弹坑,装甲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但对方真的大部队来了,实际上,我们就是狼烟。”
“或者说……是一次性的消耗品。”
周翔弹了弹烟灰,火星落在满是油污的裤腿上,他也懒得去拍。
“赤血界的杂碎要冲过来,总得有人拖延时间。军部的大佬们需要时间调动主力,需要时间启动那些战略级的大杀器。”
“这时间从哪来?”
周翔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身后赵铁柱的方向。
“拿命填。”
“二团的防御力最强,老赵那个‘乌龟壳’战术,整个前线都出名。能抗,能挨揍,跟个铁王八似的。”
“所以,他的要塞被安置在最靠外、最突出、也是最容易被集火的位置。”
周翔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军部给他的命令只有一条:死战不退。”
“哪怕剩最后一个人,哪怕把牙崩碎了,也要死死咬住敌人的主力。只要能拖住敌人一个小时,哪怕二团全死光了,在战略上,这也是一场大胜。”
张凡沉默了。
他想起赵铁柱那身破烂的外骨骼,想起那些用血肉之躯去堵缺口的士兵。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被摆在了祭坛上。
他们的任务不是胜利。
“这就是为什么防线崩溃得那么快,军部却没有立刻远程火力覆盖的原因。”
张凡轻声说道。
“因为那是二团的防区。在二团没死绝之前,那是最好的缓冲区。”
周翔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吸了一口烟,直到烟蒂烫到了嘴唇,他才把烟头吐出窗外。
“老赵心里也清楚。”
周翔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三团驻地。
“他知道自己是个弃子。但他没得选。身后就是聚集地,是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想要守护的地方。”
“他只能把自己这颗钉子,狠狠地钉在地上,直到被连根拔起。”
车速慢了下来。
三团的要塞大门出现在视野中。
卫兵看到这辆熟悉的装甲车,立刻敬礼,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狂热的崇拜。
那是对强者的崇拜,也是对生存的渴望。
“所以,没人会惩罚他。”
周翔踩下刹车,装甲车稳稳停住。
“军部不会惩罚一颗已经断在骨头里的钉子。他们只会换一颗新的,继续钉在原来的位置上。”
周翔转过头,看着张凡。
那只独眼凝视着远方地平线上若隐若现的要塞轮廓,平日里的兵痞气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看透了生死的沉寂。
“张专家,这世道就是这么操蛋。”
“我们这些人,命贱。能在死之前吃顿饱饭,能看着像您这样的大人物带着我们打个胜仗,那就值了。”
张凡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荒原上的风灌进车厢,吹散了那股令人窒息的烟味。
他站在车门边,没有立刻下去。
“如果是这样……”
张凡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那这个世道,效率太低了。”
周翔愣了一下,手里刚摸出来的烟掉在了地上。
“什么?”
“拿人命去换时间,是最愚蠢的战术。”
张凡转过身,背对着周翔,看向远处那片刚刚经历过血洗的天空。
夕阳如血,将云层染得通红,像极了赵铁柱那双充血的眼睛。
“既然钉子容易断。”
张凡迈步下车,军靴踩在坚硬的冻土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就换个材质。”
“换个……能把锤子崩碎的材质。”
周翔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那个并不宽厚,却仿佛扛着某种山岳般力量的背影。
他那只机械左臂,突然不受控制地发出轻微的嗡鸣。
就像是在响应某种召唤。